銅仁進士陳珊事略考

趙廣升+馬麗

摘 要：明代銅仁進士陳珊，因忤逆首輔嚴嵩，官齟齬不達；后言官又彈劾他貪肆不職，遭免職閑住，頗為士論所遺。今據(jù)墓志銘等相關(guān)資料，勾稽其生平仕宦、鄉(xiāng)居事跡，還其真相。陳珊節(jié)操言論堪為士表，乃一代狂狷之士。借古鑒今，對今天培育風清氣正的官場生態(tài)，具有一定的意義。

關(guān)鍵詞：陳珊 仕宦 鄉(xiāng)居 狂狷

中圖分類號：K825.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5）03-98-104

一、貪肆不法、為士論所遺的陳珊

近讀明代鄧球所著《閑適劇談》，《志英論》篇中有論貴州銅仁進士陳珊的一段文字：

余在銅仁時，遇一鄉(xiāng)官陳珊，號近衡。其人不楷，頗為士論所遺。嘗語人必曰：“大丈夫當干百年外事?！甭?wù)呖裰?。然欲為大丈夫，道理自當如此。嘗誦古詩云：“回車駕言邁，悠悠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痹娨馍w謂身沒后唯一虛名而已。又陶淵明《題田子春》詩：“節(jié)義為士雄，斯人久已死，鄉(xiāng)里習其風。生有髙士名，既沒傳無窮。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庇^二詩之義，則于近衡言，不宜以人廢之?！?〕卷二，四十一鄧球，字應(yīng)明，號三吾寄漫子，人稱來溪先生，明祁陽人，嘉靖三十八年（1559）進士。隆慶間任銅仁知府，對賦閑在家的名士陳珊較為熟悉。文中所言古詩，是《古詩十九首》之第十一首及《題田子春（應(yīng)為泰）》詩，為陶淵明《擬古》九首的第二首。誦此二詩，可知陳珊所語“大丈夫當干百年外事”，乃不以功名利祿為懷，而以榮名節(jié)義為寶。雖然聞?wù)咭钥袢艘曋?，但鄧球認為“于近衡言，不宜以人廢之”，很贊成他的話，是其言而非其人，并沒有同當時的“士論”一樣，采取一棒子打死的做法。但是，對陳珊人品的評價，鄧球無意深究，仍然持“其人不楷，頗為士論所遺”這一當時占主流的看法。

那么，“其人不楷，頗為士論所遺”這一看法的根據(jù)是什么？《明世宗肅皇帝實錄》載：

嘉靖四十二年（1563）十月丁巳（12日），吏科都給事中趙灼等奉旨糾劾貪肆藩臬有司：山西右布政耿隨朝、行太仆寺卿焦璉、副使劉涇、沁州知州宋珰、河東鹽運副使王秩、山東右參政王春澤、副使伊介夫、唐愛，臨淄知縣龍垓、東昌府通判聶文光、臨清州判官嚴杰、濟寧州同知賈選、兗州府同知陳珊各不職，宜罷。巡撫楊宗氣、張鑒，巡按王好問、高應(yīng)芳論劾，有遺亦當量罰。章下吏部覆議。得旨：宋珰、賈選、龍垓為民，珰、垓仍行御史逮問。耿隨朝等十人俱閑住，撫按官各奪俸一月?！?〔2〕卷五二六，五八

陳珊遭彈劾的理由，是在兗州府同知任上“貪肆”、“不職”，這大約就是“其人不楷，頗為士論所遺”的來源了。從此，陳珊背著“貪肆”的罪名，結(jié)束了為官生涯，回到了銅仁，過起了閑住的鄉(xiāng)官生活，再也沒有復出。

二、蹭蹬科場、齟齬不達的陳珊

陳珊究竟是怎樣的人，又做了什么事情，落得貪肆的罪名，為士論所遺？郭子章《黔記》內(nèi)有《行人陳珊》一傳，十分簡略，僅用“以忤分宜故，官齟齬不達，終兗州府同知”〔3〕卷四十六，十四一句交代其生平仕宦，但對于如何忤分宜，仕途如何齟齬不達，并未詳說。萬歷《銅仁府志》有孫應(yīng)鰲所撰《兗州丞陳公近衡墓志銘》一文，詳細記述了陳珊忤分宜的經(jīng)過，由此導致貶謫乃至遭彈劾落職的遭遇茲錄如下：

壬子，計偕京師，值楊椒山論分宜系獄，公與吳悟齋、陳蒲州欲申救，后疏草為友人奪，乃中止，皆公未釋褐時所為，然英毅氣已勃勃蓋一世。癸丑進士，授行人。往江西治建安王葬。巡撫陳五山、巡按吳初泉屬公校序《歐陽文忠全集》，梓成，分宜覽之，曰：“吾里人也，何物陳生而遽任此！”業(yè)已銜之。適公業(yè)師王蘭為北勝知州，致仕，武人誣其通夷，迎郡守吳交湖意，坐王氏闔門死刑，洎無辜軍配，流徙三十余人。公聞之，大哭，列其誣，上諸當路十余札。吳，豐城人，與分宜門下士鄢懋卿、萬寀至戚。鄢、萬同構(gòu)公于分宜，而分宜恨之日深。萬點文選，擬補行人司副，太宰古沖李公不可。未幾李下獄，公竟補戶部主事兗運山東河南。丁父憂歸，坐前詬考察，謫福建布政司照磨。量移襄城知縣。襄受汝河害，數(shù)犯城隍。公力任河務(wù)，七十日浚三百五十丈。遷兗州同知，駐曹任河務(wù)，盡查革守鋪堤夫，歲減冗費五千金。區(qū)置椿草大戶，法簡弊絕。所筑堤一百八十里，不揜尋尺。廉得兗郡諸州邑二十八冤獄，條上，盡釋之。鋤抑曹豪猾十八九，期年，令行禁止。而曹故有逆子凌嬌，事敗，公盡按治，逆子逃京師，散萬金，反覆其事。會星變，詔檢中外官，公遂以坐前詬，

拾遺閑住。 〔4〕卷十二，十一

由墓志銘可知，陳珊忤分宜有三：一是申救楊繼盛（號椒山）事。嘉靖壬子（1552），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上《請誅賊臣疏》，列舉嚴嵩“五奸十大罪”，被投入死囚牢。時陳珊尚未中進士，與吳時來（號悟齋）、陳蒲州等商量申救楊繼盛，“后疏草為友人奪，乃中止，英毅氣已勃勃蓋一世?！睂O應(yīng)鰲在《送陳守默奉使歸省敘》中評價陳珊“慷慨有大節(jié)，至論時事，激烈憤發(fā)，即欲以身濟其難”〔5〕卷二，四十八，萬歷《銅仁府志》說他“賦性慷慨，臨事直言，以是忤分宜旨”，〔4〕卷九六即指申救楊繼盛事。二是給新刊《歐陽文忠全集》作校并序。江西巡撫陳洙（字道源，號五山）、巡按吳遵（字公路，號初泉）借陳珊來江西公干之機，請他給新刊《歐陽文忠全集》作校并序。歐陽修是江西吉州永豐人，永豐古屬廬陵郡，故常以“廬陵歐陽修”自居。陳珊祖籍廬陵，因此請陳珊給這位前代鄉(xiāng)賢文集作序。但不幸的是嚴嵩大為吃醋，“吾里人也，何物陳生而遽任此”！怪陳珊搶了自己的風頭，因此“業(yè)已銜之”。三是申救業(yè)師王蘭，得罪了吳交湖，而吳和嚴嵩門士鄢懋卿、萬寀是至親，二人“同構(gòu)公于分宜，而分宜恨之日深”。這樣，陳珊的仕途注定要齟齬不達了。

陳珊于嘉靖癸丑（1553）中進士，授予行人一職。明代設(shè)行人司，司正一員，左右司副各一員，行人以進士充任，掌傳旨、冊封等事，凡頒行詔敕、冊封宗室、撫諭四方、征聘賢才，及賞賜、慰問、賑濟、軍務(wù)、祭祀，則遣行人出使。行人為正八品，在京官中品秩雖低而聲望高，升轉(zhuǎn)極快，初中進士以任此職為榮。陳珊于次年即赴江西建昌王府祭祀，并順道回銅仁為父母祝壽。《送陳守默奉使歸省敘》：“甲寅（1554）春，天子推恩宗典，遣陳子往祭建昌藩府。乃陳子以六月三日為其父碧溪公誕辰，九月九日為母熊夫人誕辰，當以期訃，陳子得以余日歸壽其親?！薄?〕卷二，四十八，這時的陳珊可謂春風得意，前途似錦。豈料得罪了嚴嵩，于是吏部文選司郎中萬寀擬補陳珊為行人司副。吏部尚書李默（字太沖）素來不依附嚴嵩，敢于獨持己見，不同意授司副，意將大用。但李默不久即遭到嚴嵩誣告入獄，萬寀遂補陳珊為戶部主事。戶部主事雖為正六品，卻是個閑職。不久又“坐前詬考察，謫福建布政司照磨”。布政司照磨為從八品，負責對本部門的收支進行審計。從一位六品京官，一下貶為閩海之濱的從八品的照磨，這對陳珊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政治打擊。嘉靖三十五年（1556）因“酹酒泣奠”楊繼盛之死的吳國倫，觸忤嚴嵩，被貶為江西按察司知事而出京，聞聽陳珊被貶，作《送陳鳴仲戶曹謫閩中》詩以慰之，詩云：“君今亦去國，閩海正論兵。是處難行路，何方可變名。文章同此病，樽酒若為情。莫使三山色，徒窺白發(fā)生?！?卷十二，十時任戶科給事中的孫應(yīng)鰲有兩首詩給近衡，一為《巡行壩上先柬近衡》：“京國緇塵染素衣，偶乘公暇出郊畿?；w忽訝春都盡，雨過仍憐麥尚稀。礙日青林渾隱隱，翻風黃鳥自輝輝。投車好共題詩侶，下榻陳蕃愿不違?！薄?〕卷七，五表達了想辭官歸里，和好友一同歸隱林下的愿望。二是《恒山行臺見陳近衡所題有‘憂時頗恨成名晚之句，悵然興懷，近衡時坐謫官》，詩云：“朗誦河舟賦，憐君憂世心。成名良以晚，興謗一何深。威鳳摧長翮，賓鴻滯好音。冶由顏笑在，懷想淚沾襟?！薄?〕卷六，五十二陳珊所題詩有“憂時頗恨成名晚”之句，可惜不見全詩。聯(lián)系鄧球《志英論》，陳珊所誦古詩《回車駕言邁》中亦有“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之句，可知陳珊對自己“成名晚”、“立身苦不早”的身世有深痛焉。陳珊二十四歲時為諸生，三十一歲方中舉，至四十四歲中進士，相比同年友清平孫應(yīng)鰲二十歲即中舉，二十七歲中進士來講，蹭蹬科場太久，確是“成名良已晚”。但陳珊最終考中進士，《送陳守默奉使歸省敘》云“將銅仁開建二百年，舉制科自陳子始”，成為銅仁科舉歷史上第一名進士，本可以實現(xiàn)自己的濟世之志，不料遭謗被貶，跌入了人生的低谷?！巴P摧長翮，賓鴻滯好音”，對好友陳珊的不幸遭遇，孫應(yīng)鰲深為同情，不免“懷想淚沾襟”。endprint

不久，陳珊升為襄城縣尹。徐階《世經(jīng)堂集》里有一封《復陳鳴仲大尹》的信：

得六月二十四日書，知已蒞襄城。此邑部中謂為善地，不知乃勞煩如此也。懸念懸念。昔孟子述王政，以農(nóng)者之愿耕于野，行旅之愿出于涂并言，則知飾廚傳以媚過客，固非理道，而矯枉過正，至使客不能行，亦未為是。此中全在調(diào)停斟酌，而尤在積誠意以感動之，使民不怨而客不怒，乃執(zhí)事實落學問也。聞且如制入覲，奉會有期，諸凡姑俟面悉。〔7〕卷二十三，五十

據(jù)此信可知，陳珊剛到襄城蒞任不久，將襄城政事情況報告徐階，徐階回信勸慰并指點如何理政。這里陳珊和徐階的關(guān)系值得一提。陳珊為諸生時，卒業(yè)南雍，曾執(zhí)贄南京祭酒程文德門下，深為程氏賞識，陳珊中癸丑科進士時，程文德出任會試考官。“癸丑、甲寅間，京師靈濟宮之會，先生與徐少湖、聶雙江、程松溪為主盟，學徒云集至千人，其盛為數(shù)百年所未有”。卷十七，二歐陽德（號南野）、徐階（號少湖）和聶豹（號雙江）、程文德（號松溪）同為江右王門，在這樣的集會上，后學陳珊可能因業(yè)師程文德而認識徐階。多年之后，作為襄城知縣的陳珊向徐階匯報自己蒞任襄城后的情況，乃合情合理之舉。在襄城知縣任上，陳珊看到襄城百姓屢受汝河之害，“力任河務(wù)，七十日浚三百五十丈”，解除了河患，造福于當?shù)匕傩?。嘉靖四十一年?562），陳珊升為兗州府同知。陳珊做了三件大事：一是任河務(wù)，歲減冗費五千金，筑堤一百八十里；二是釋冤獄二十八；三是鋤抑曹豪猾。嘉靖四十二年（1563）十月，正當陳珊在兗州府同知任上施展手腳、進行大刀闊斧的興利除弊的舉措時，遭到吏科都給事中趙灼的彈劾，罪名是“貪肆”，被免職閑住?！秲贾葚╆惞饽怪俱憽返莱隽岁惿涸鈴椲赖恼嫦啵骸颁z抑曹豪猾十八九，期年，令行禁止。而曹故有逆子凌嫡事敗，公盡按治。逆子逃京師，散萬金，反覆其事。會星變，詔檢中外官，公遂以坐前詬拾遺閑住”。由此可知，所謂“貪肆”罪名，不過是被陳珊打擊的河曹豪猾逆子凌嫡，在京師散萬金，游說權(quán)門，反覆其事的誣陷之辭。趙灼本是一位正直的官吏，曾彈劾嚴嵩黨羽工部左侍郎劉伯躍，但在彈劾陳珊一事上，著實受了奸人的蒙蔽，再加上之前所謂的“前詬”，不幸成了趙灼彈劾的對象。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冤案。對陳珊在襄城知縣和兗州府同知任上的政績，孫應(yīng)鰲在《祝近衡六袠八首》第四首中給予了高度評價：“屠龍妙技誰能用，小試襄城即善刀。傳說兗城遺事在，罷官之日萬民號?！睆摹傲T官之日萬民號”的民意來看，趙灼所說的“貪肆”是站不住腳的，鄧球筆下的“其人不楷，為士論所遺”，也是冤誣之辭了。

三、悠游林下、授業(yè)傳經(jīng)的鄉(xiāng)官陳珊

陳珊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十月被免職，時年五十四歲，回到家鄉(xiāng)銅仁，過著“冠帶閑住”的鄉(xiāng)官生活，這樣過了十五年，一直到萬歷丁丑（1577）八月去世，再沒有復出。但是陳珊晚年的生活很幸福，他縱情游覽名山大川，訪舊題詩；他創(chuàng)辦了同仁書院，又倡修尊經(jīng)閣，授業(yè)傳經(jīng)，教育子女，科甲連連。

道光《銅仁府志》里收錄有一首陳珊的《晚登東山》：“向晚東山寺，徘徊著意看。雨馀城廓凈，月上浦煙寒。勝友期相會，高談興未闌。一聲初夜磬，身在碧云端。”〔9〕卷十一，二百十七東山在銅仁府治東，嶙峋峭拔，為郡巨鎮(zhèn)。東山寺，為明正德間參議蔡潮所建。這首五律，寫于青年時期還是晚年鄉(xiāng)居時期，今已無從可考，但是詩風駿爽剛健，豪氣干云，無纖毫迫隘之態(tài)。天臺逸人（謝國楩）評價曰：“孫文恭公，理學名臣也。公之見重于文恭公若此，其學其品可知矣。忤分宜而抑塞其遇，又足見公之豐裁凜凜。吾讀其登東山詩曰‘一聲初夜磬，身在碧云端”，亦可相見公之抱負非常云?！薄?〕卷八，十九《明兗州司馬陳公鳴仲傳》。陳田《明詩紀事》還錄有一首陳珊的《入蜀次杜老<秋興>韻》，詩曰：“少陵當日瀼西頭，襟抱惟將托素秋。靈武幸聞龍馭起，漁陽誰引羯胡愁。恥從濁世歌衰鳳，故傍清江數(shù)狎鷗。落寞昔賢棲息地，徒令千載詠夔州?！奔汉灳硎?，十這首詩緬懷杜甫當年的襟抱和憂愁，恥于和濁世同流合污，選擇在清江之畔過貧困生活，結(jié)于“圣賢落寞”，借古喻今，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家之塊壘，其憂世之深，追步昔賢高尚節(jié)義的生活態(tài)度，于此可見一斑。

陳珊還曾南游衡山，東游姑蘇。陳珊墓志銘載：“海寧君迎養(yǎng)，公欣然命駕，取道寧遠，盡采岣嶁之勝。自海寧西歸，遲留孤蘇金陵，虎丘牛首，訪舊題詩，凡兩月?！笨上ш惿涸娢募沿?，今人不得一睹，是為憾事。

陳珊對地方的貢獻主要體現(xiàn)在教育方面。他在自家宅后建同仁閣，萬歷《銅仁府志》稱其“層構(gòu)嶙峋，最稱雄杰”?！?〕卷二，二十二陳珊墓志銘曰：“創(chuàng)同仁樓，延進郡諸俊秀，為擇良師友誨諸子，人業(yè)一經(jīng)。諸子先后出身，或貢或舉，或成進士。”陳珊是銅仁歷史上第一位進士，由于落職閑住，得以在家督促子孫讀書，故子孫科第連綿。其子陳揚產(chǎn)，隆慶庚午（1570）科舉人，萬歷甲戌科（1574）進士，三甲三十四名，官應(yīng)城知縣。吳產(chǎn)，萬歷癸酉（1573）科舉人。周產(chǎn)，萬歷庚子科（1600）舉人，官知州。荀產(chǎn)，萬歷癸卯科（1603）舉人，官知府。楚產(chǎn)，萬歷元年（1573）貢生，任知縣?；串a(chǎn)，萬歷九年（1581）選貢，任縣丞。黔產(chǎn)，萬歷三十一年（1603）貢生。岳產(chǎn)、漢產(chǎn)，皆以明經(jīng)貢。孫輩陳如旦，周產(chǎn)子，崇禎己卯科（1639）舉人，官推官。麐瑞，荀產(chǎn)子，己卯科舉人。曾孫輩陳佳士，天啟丁卯科（1627）舉人，官知州。佳胤，崇禎庚午科（1630）舉人，官知州。一門之中，進士二人，舉人七名，貢生五名，為貴州著名科舉世家。孫應(yīng)鰲所撰墓銘曰“業(yè)傳五經(jīng)，子挺八英”，在當時已傳為佳話。萬歷五年，都御使何起鳴為建“父子進士坊”，以旌陳珊、陳揚產(chǎn)父子，為貴州士子楷式。有明一朝，貴州父子都考取進士的還有普安蔣宗魯、蔣思孝，清平李佑、李大晉，普定梅月、梅惟和，共四家。萬歷元年秋，陳珊宅后同仁閣生靈芝，鄰人徐宰以之惠珊，珊作短歌謝之：“西鄰賢者得徐翁，齒近八袠顏如童。古心直道迥拔俗，厚德偏宜瑞物鐘。舍南植桂僅逾歲，桂側(cè)生芝人莫識。溆浦街前……”〔4〕卷一，五十二endprint

陳珊還倡修尊經(jīng)閣?！白鸾?jīng)閣五間：敬一廳舊址，郡人陳珊倡議建。萬歷九年，參議秦舜翰、知府徐烋、推官沈森等建?；奉H礙，郡民李棟捐址三丈益之，而陳珊等各捐貲助建?！薄?〕卷五，三

陳珊和清平的孫應(yīng)鰲是知己。陳珊長孫應(yīng)鰲十八歲，二人同年進士，志趣相投，銅仁距清平又近，故二人詩歌酬唱，交往密切。隆慶三年（1569）二月，時任右僉都御使、鄖陽巡撫的孫應(yīng)鰲彈劾太和山提督中官呂祥貪暴，呂祥遭斥逐，其黨羽造蜚語，孫應(yīng)鰲遭言者誣陷，遂請告歸里。好友陳珊來訪，孫應(yīng)鰲作《贈近衡》一詩：“之子高懷未有涯，投車遠訪野人家。山齋相對忘言說，開遍金釵石斛花。”〔11〕卷六，二十二二人志趣相同，又都遭言者誣陷，山齋相對無言，心意相通，惺惺相惜。這年三月三十日，陳珊六十歲生日，孫應(yīng)鰲作《祝近衡六袠》八首：

鸞鳴麟走春初曉，無數(shù)神仙駕玉驂。何處人間開壽域，忽看淑氣繞西南。

三月正當三十日，衡山岳降屬佳辰。桑青榆緑盤幽景，燕舞鶯啼弄好音。

侃侃風裁亹亹詞，昭昭心事有天知。雪霜剝盡嚴寒退，始信君為松柏姿。

屠龍妙技誰能用，小試襄城即善刀。傳說兗城遺事在，罷官之日萬民號。

稱觴為壽舞氍毹，繞膝佳兒盡鳳雛。記取三槐成蔭日，一門陳氏五經(jīng)儒。

不煉丹砂不草玄，披襟隨處樂便便。名山游遍歸來晚，鐘鼎長棲小洞天。

心知海內(nèi)獨看兄，赤幟黔中冠世英。無計致兄霄漢上，相將惟結(jié)歲寒盟。

兵擁提谿煙霧賒，夫君持論轉(zhuǎn)堪嗟。信知鄒衍能吹律，寒谷齊令草木花?！?1〕卷六，二十四

一二首寫祝壽，好友云集，燕舞鶯啼，一派喜氣。三首贊美好友，“侃侃風裁”狀其風神儀度，為好友蒙詬被貶鳴不平；寫好友所遭受的摧折壓迫，歌頌他的正直堅貞、不屈服于淫威的品格。贊其在襄城知縣、兗州府同知任上美政。寫免職后的家居生活。兒孫繞膝，樂享天倫；傳經(jīng)授業(yè)，人才輩出；樂游名山，風神瀟灑。為自己無力幫助好友重返仕途而遺憾，表達了相約一起歸隱的志趣。最后回到陳珊被詬貶官一事上來，為之咨嗟不已，能夠一洗加在好友身上的污蔑不實之辭。

隆慶六年（1572）春，好友吳國倫升貴州提學副使，來銅仁拜訪陳珊，有《訪陳鳴仲》詩：“逢人白眼竟紛紛，耐可南游一見君。金筑萬山深系馬，銅崖片石好論文。別來齒發(fā)看仍健，怪殺林泉謗未分。蘭桂滿庭生計足，乾坤何事不浮云。”〔7〕卷二五，六吳國倫于嘉靖二十九年（1550）中進士，由于得罪嚴嵩，屢遭貶謫，沉淪下僚，郁郁不得志，故而詩中有“逢人白眼竟紛紛”之句，陳珊雖然鄉(xiāng)居已十年，仍然“怪殺林泉謗未分”。所不同的是，陳珊“蘭桂滿庭”，九個兒子飽讀詩書，個個都是可造之才，因此惹得吳國倫羨慕不已，以至于有“乾坤何事不浮云”之慨。

四、親善就義、怒惡去利的狂狷之士陳珊

去掉了加在陳珊身上的“貪肆”、“不楷”等誣陷不實之名，真實的陳珊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判斷一個人，不但要聽他說了什么，還要看他做了什么，說的話和做的事是否一致。《兗州丞陳公近衡墓志銘》記其言行甚詳，今摘其要如下：

時銅平守備邵鑒為當?shù)烂侥酰綋崾n公問于公，公歷言其賢。韓竟以此薦鑒。

銅環(huán)匝苗夷，丙午、丁未間，苗猖獗甚，朝議下巡撫大廓王公剿之。公上戎務(wù)十余事，謂總兵白鉉可任。王忌公，諸施厝悉與公言左，奪白總兵權(quán)，委將軍李宗佑以兵事。李害下而不恤，師持久無功。有旨：逮大廓，推凈峰張公總督諸軍。張公至，一一求謀畫，公謂諸將軍惟石參戎邦憲可倚以大事。及老健營敗績，巡按董近淮欲劾石，而公又力請曰：“劾邦憲無補往敗，顧坐失后效，非計之得?！倍瓰閷嬈涫?。無何，總兵沈希儀病免，公白于松溪程公，竟得石代總兵，而又草疏托給諫游讓溪聞于一朝，令石得總督湖北，無撓事權(quán)，至今因之。

道辰州，遇械校奸細十余人，詢之，知以避苗故見逮，白督撫，立宥之。

遷兗州同知……廉得兗郡諸州邑二十八冤獄，條上，盡釋之。

駐曹任河務(wù)……鋤抑曹豪猾十八九，期年，令行禁止。

壬子，計偕京師，值楊椒山論分宜繋獄，公與吳悟齋、陳蒲州欲申救，后疏草為 人奪，乃中止。

適公業(yè)帥王蘭為北勝知州，致仕，武人誣其通夷，迎郡守吳交湖意，坐王氏闔門死刑，洎無辜軍配，流徙三十余人。公聞之，大哭，列其誣，上諸當路十余札。

公既家居，王蘭家有地產(chǎn)與公業(yè)界連絡(luò)，舉以報公，公曰：“吾申吾師冤，不惜一行人，反受一掌地耶？”笑卻之。

襄受汝河害，數(shù)犯城隍。公力任河務(wù)，七十日浚三百五十丈。

遷兗州同知，駐曹任河務(wù)，盡查革守鋪堤夫，歲減冗費五千金。區(qū)置椿草大戶，法簡弊絕。所筑堤一百八十里，不揜尋尺。

創(chuàng)同仁樓，延進郡諸俊秀，為擇良師友誨諸子，人業(yè)一經(jīng)，諸子先后出身，或貢或舉，或成進士。公時時令讀當代名臣錄，曰：“毋徒目前光彩，轉(zhuǎn)瞬三十年，若無實物，此與水上浮漚何異？”

公嘗與予言：“學不充，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一念，終屬虛偽，終移贊毀。”則公所最用力、所最得力。

其書座右銘曰：“士大夫能以居鄉(xiāng)之心居官，天下必無冤抑之民；能以居官之心居鄉(xiāng)，天下必無請托之事。”則余所最服膺者也?！?〕卷十二，十～十三

陳珊歷言邵鑒之賢，見其正直。而一薦邦憲于總督張凈峰，二阻董近淮巡按彈劾，三白于恩師程松溪謀代總兵，四草疏給諫游讓溪聞于朝，得以總督湖北，無撓事權(quán)，其為國薦才、惜才、用才，可謂心勞力勤，殫精竭慮，至精至密，甚于自身，因此孫應(yīng)鰲稱贊他“惇倫常、重節(jié)概，遇事當為，不盡其心、不極其極不止”〔4〕卷十二，十三。救平民，釋冤獄，救楊椒山，救業(yè)師，鋤抑豪猾，孫應(yīng)鰲評價他：“見善必親，見惡必怒，就義若渴，去利若濯；由衷以言，任真以行，雖仕宦不達，交游同猜，動罹觸忤，屢招諸忌，不自計也?！薄?〕卷十二，十三任襄尹，修浚汝河；任兗州同知，減冗費，筑河堤；為官一方，有功于一方百姓。罷免歸里，創(chuàng)建同仁閣，倡修藏經(jīng)閣，授業(yè)傳經(jīng)，有功于當?shù)匚慕淌聵I(yè)。孫應(yīng)鰲為之作墓銘曰：“厥賦伉隆，厥才顯融，厥節(jié)巃嵸，以殢其躬，仕宦不逢。業(yè)傳五經(jīng)，子挺八英，文襭犀箐，以昌其聲，芳華允明?！薄?〕卷九，六是為蓋棺定論。知陳珊者，孫應(yīng)鰲也。陳珊善善惡惡，激烈進取，有所作為；但又保持操守，不阿附權(quán)貴，有所不為。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痹谌寮铱磥恚惿赫沁@樣的狂狷者，一位值得稱道的封建士大夫。endprint

陳珊有才干，守節(jié)操，卻因潔身自好、慷慨直言而沉淪下僚，最后竟至于罷免閑住，是生不逢時，是明中晚期政治腐朽常態(tài)的結(jié)果。陳珊為官僅十年即被罷免，官止兗州同知，不是一代名臣，但這并沒有妨礙他成為一代名士。他教育子孫，時時令讀當代名臣錄，曰：“毋徒目前光彩，轉(zhuǎn)瞬三十年，若無實物，此與水上浮漚何異？”語人必曰：“大丈夫當干百年外事。”重操守，不圖眼前顯達，陳珊這樣教育子孫，這樣對人宣講，自己也是這樣做的，是躬行君子。反觀今天有些為官者，根柢不明，德操不守，官迷心竅，以升遷為榮，丟掉了為人民服務(wù)的宗旨，最終導致身敗名裂，甚至淪為階下囚，令人浩嘆。陳珊書其座右銘曰：“士大夫能以居鄉(xiāng)之心居官，天下必無冤抑之民；能以居官之心居鄉(xiāng)，天下必無請托之事。”居鄉(xiāng)時，接觸民生疾苦，桑梓之情濃厚，就會培養(yǎng)愛民、利民的民本思想，帶著這種思想為官，就會增強執(zhí)政為民的意識，就不會有冤屈之民；居官時，掌握公權(quán)力，請托必多，但若要為官清廉，就必須時時牢記國家法紀，力戒請托，帶著這種思想居鄉(xiāng)，就不會為親朋私利找上級和下屬走后門，拉關(guān)系，天下就不會有請托之事了。這句話，對今天的為官者，仍然適用。

五、余聲

斯人已逝，事跡隱晦，遂致后學者淆亂其字號及生卒年?！睹髟娂o事》載：“珊，字鳴仲，一字近衡?！薄?0〕己簽卷十一，任可澄主編《貴州通志》亦載：“珊，一字近衡。”人物志四，六三厐思純先生著《明清貴州七百進士》亦因之。今據(jù)墓志銘可知，陳珊，號近衡。另外，陳珊還有另一個字“守默”，見孫應(yīng)鰲《送陳守默奉使歸省序》一文。因此，比較完整的說法是：陳珊，字鳴仲，一字守默，號近衡。關(guān)于陳珊的年壽，墓志銘說陳珊“萬歷丁丑（1577）八月十八日卒，距其生正德庚午（1510）三月三十日，壽六十有八云云”。萬歷《銅仁府志·陳珊傳》又說他“年七十余卒”。又載萬歷九年（1581）陳珊捐貲助建尊經(jīng)閣，則陳珊七十二歲尚健在。到底何說可信？當以孫應(yīng)鰲所撰墓志銘為據(jù)。孫應(yīng)鰲與陳珊為海內(nèi)知己，陳珊卒后，其子（號海寧）手撰行實，來請孫應(yīng)鰲撰墓志銘，而陳以耀、萬士英纂《銅仁府志》刊于萬歷四十年（1612），距陳珊去世已有三十多年，采自前人著述頗多，或為誤抄所致，不足為據(jù)。

陳珊有詩文集傳世。萬歷《銅仁府志》載：“工詩賦，善談?wù)?。凡所吟詠，皆關(guān)世教。著有《西征》等集，藏于家。”〔4〕卷九，六今集已佚。孫應(yīng)鰲撰墓志銘曰：“余又讀公平日諸體詩，格律超佚，意興所融結(jié)，類多天成。文章浩蕩辨博。字于行草尤精絕?！苯裉炷軌蛞姷降脑娙祝喝f歷《銅仁府志》錄其作《瑞芝短歌》一首，道光《銅仁府志》錄《晚登東山》五律一首，陳田《明詩紀事》錄《入蜀次杜老<秋興>韻》七律一首，前文已錄。又，萬歷《銅仁府志》載陳珊撰《征苗議》一篇，向督撫提出征苗四策：一議剿撫，用剿不用撫。二議擇兵，用近兵不如調(diào)遠兵。三議擇將，建議“選老成、勇謀素著者一人，假之便宜，俾總理經(jīng)略，無分川湖貴，并力夾攻”。四議兵糧，就近和買，不如從湖廣州縣征收實米，轉(zhuǎn)輸銅仁。以上四策，環(huán)環(huán)相合，洞灼實際，非書生紙上之見。

參考文獻：

〔1〕鄧球.閑適劇談.南京圖書館藏明萬歷鄧云臺刻本。

〔2〕明實錄·世宗實錄.線裝書局。

〔3〕郭子章.黔記.萬歷甲辰刻本。

〔4〕陳以耀、萬士英.萬歷銅仁府志.萬歷四十年刊本。

〔5〕孫應(yīng)鰲.孫山甫督學集.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嘉靖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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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黃宗羲.明儒學案.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9〕道光銅仁府志.道光甲申仲冬署郡守劉向濟刊本。

〔10〕陳田.明詩紀事.清陳氏聽詩齋刻本。

〔11〕孫應(yīng)鰲.學孔精舍詩抄.清光緒六年獨山莫氏刻孫文恭公遺書本。

〔12〕任可澄.貴州通志.民國三十七年刊。

The Textual Research On Chen Shan of Tongren

Zhao Guangsheng Ma li

Abstract： Chen Shan，a successful candidate in the highest imperial examinations of Tongren in the the Ming Dynasty， was a lower official for ten years because of disobedience to the Premier Yan Song and was dismissed from office by an imperial censors who had impeached him greedy shop， therefore he was despised by many scholars.Chen shans words and behavior was respected by others and he was a model for scholars whether in his high moral deeds or speeches. And he was also a very crazy person at that time. We took the example of this to the modern society in order to train the ecological official place nowadays and it has great significance today.We can cultivate our fresh air for being an official.

Keywords： Chen Shan；be an official；live in hometown；maniac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