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稱舜《嬌紅記》中婢女飛紅的愛情觀

摘 要：晚明劇作家孟稱舜的《嬌紅記》，除描寫了主人公申純、王嬌娘的“同心子”愛情以外，還描寫了侍女飛紅對愛情的追求，揭示了其進步的愛情觀，但這一點卻為學界所忽略。她有著自己明確的愛情觀：一是敢于沖破門當戶對的封建門第觀念，二是追求內(nèi)外兼美的擇偶標準。這一愛情觀的產(chǎn)生與晚明江南地區(qū)經(jīng)濟的繁榮沖擊著并改變了傳統(tǒng)的門第婚戀觀，以及晚明心學思想影響下的“真情”文學思潮密切相關(guān)。

關(guān)鍵詞：《嬌紅記》 婢女飛紅 愛情觀 反對門第觀念 內(nèi)外兼美

孟稱舜（1599-1684），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晚明崇禎間諸生。孟氏傳奇《嬌紅記》作于崇禎十一年（1638），被譽為中國古典十大悲劇之一。學者們多通過申嬌形象切入，研究它的愛情主題、悲劇性、“同心子”愛情觀、戲曲史地位，以及對清代戲劇與小說的影響。而對侍女飛紅的形象的研究幾乎都忽略了其身上所體現(xiàn)的進步愛情觀：反對門第觀念與追求內(nèi)外兼美。通過對侍女飛紅愛情觀的探討，可以更加全面深刻地理解《嬌紅記》的進步的思想主旨和個性鮮明的飛紅形象，恰當?shù)卦u價其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的地位。

一、侍女飛紅的愛情觀

《嬌紅記》除描寫申嬌“同心子”的愛情外，還獨具匠心地描寫了侍女飛紅對愛情的憧憬和追求。其行為體現(xiàn)出的反對封建門第觀念與追求內(nèi)外兼美的進步愛情觀值得肯定和贊頌。

（一）反對門第觀念

飛紅是一個具有先進愛情觀的侍女形象，她渴望愛情，并以實際行動追求愛情，成為她超越同時代侍女群像的一個獨特之處。她出身低賤，是一位“伏侍老爺奶奶”[1]（P34）的丫鬟。但她有著才色雙全的優(yōu)長，“俺飛紅頗饒姿色，兼通文翰”[1]（P34），表現(xiàn)出對自己才色的自信。不僅如此，她深感青春易逝，大膽地表露對愛情的憧憬和渴望：“二八花容侍女身，隨他無事度芳春。也知一種傷情思，秋波暗里去撩人?！盵1]（P34）飛紅并不因出身卑微而在愛情面前自卑退縮，反而敢于追求官宦出身貌俊才高的申純。作為侍女的飛紅初見申純便生情愫：“俺看申家哥哥，果然性格聰明，儀容俊雅，休道小姐愛他，便我見了，也自留情?！盵1]（P34）申純借口養(yǎng)病重回舅家后，她更是難掩強烈的相思，徑直“到東軒上偷覷他去?！盵1]（P138）飛紅傾心于申生，并盡力抓住一切機會大膽示愛，這個人物形象所表現(xiàn)出的敢于沖破門第觀念的進步愛情觀難能可貴。

飛紅的這種進步思想，為孟稱舜《嬌紅記》之獨創(chuàng)，在之前的小說或戲劇中實難發(fā)現(xiàn)。如元代宋梅洞《嬌紅記》中將飛紅描寫為輕浮放蕩的女子，如“飛紅喜謔浪……（申生）雖不與語，亦必求事以與生言……及生再至，紅亦與之親狎”[2]（P570）?？梢姡w紅對申生只是“謔浪”“親狎”的玩弄態(tài)度，毫無情愫可言。再看王實甫《西廂記》中侍女紅娘，她初見張生，為其才貌而驚艷：“據(jù)相貌，憑才情，我從來心硬，一見了也留情?！盵3]（P24）紅娘的春心好似有所萌動，但她并未展開追求。而《嬌紅記》中的飛紅從一開始就置小姐于不顧，與她爭奪愛情，她是自己愛情的主宰。

周錫山指出：“一般的戲曲小說都注目于公子、小姐的愛情生活，有的作品也寫到市民階層青年男女的戀愛愿望和經(jīng)歷，像這樣用正面、肯定的筆調(diào)描寫處于奴隸地位的侍女們情欲是少見的，這樣再次表明作家的言情主旨?！盵4]（P34）飛紅的愛情形象突破了前代作品中侍女的普遍形象，酌奇而不失其真，可謂《嬌紅記》人物塑造的神來之筆。

（二）追求內(nèi)外兼美

飛紅“頗饒姿色，兼通文翰”，在擇偶標準上也相當嚴格，她心目中的標準配偶應是性格、才學、外貌兼美的完美男子。

侍女飛紅的言辭并不多，但卻有三次夸贊申生的性格和外貌：“俺看申家哥哥，果然性格聰明，儀容俊雅，休道小姐愛他，便我見了，也自留情。”[1]（P34）又，她與申生撲蝶戲耍，花前相會，“俊書生，我為你逗春情”[1]（P163）。又，試探嬌娘是否對申生有意時，“姻緣分定，也揀不得許多，眼前倒有個人兒在此，似那申家哥哥呵，他俊樣兒，天生絕，和你一般情義愜”[1]（P20）。飛紅雖未明說對申生才學的欽羨，但她在飽含情意的“申生”“書生”的稱呼中，其意已盡在不言中。其實，這里所謂“性格聰明”，既指外貌上“聰明”的氣質(zhì)，也指內(nèi)在的才學，外在是內(nèi)在修養(yǎng)在外貌上的表現(xiàn)。不難理解，在飛紅心目中，申純身上集中了性格、才學、外表等內(nèi)外之美。

二、飛紅愛情觀產(chǎn)生之原因

19世紀法國文學批評家丹納指出：“要了解一件藝術(shù)品，一個藝術(shù)家，一群藝術(shù)家，必須正確地設想他們所屬的時代的精神和風俗概況?！盵5]（P47）車爾尼雪夫斯基亦云：“所有不屬于我們這時代并且不屬于我們的文化的藝術(shù)作品，都一定需要我們置身到創(chuàng)造那些作品的時代和文化里去，否則那些作品在我們看來就將是不可理解的，奇怪的”[6]（P59）。茲從晚明江南地區(qū)經(jīng)濟發(fā)展以及晚明哲學思想這兩個方面作粗淺探討。

明代江南商品經(jīng)濟的發(fā)展催生了江南資本主義的早期萌芽，百工技師為商品生產(chǎn)帶來了活力：“天下財貨聚于京師，而半產(chǎn)于東南，故百工技藝之人亦多出于東南，江右為黟，浙、直次之，閩、粵又次之”[7]（P67）。東南之地由于其特殊的地理優(yōu)勢，到明代商業(yè)更為繁榮，江南一度產(chǎn)生過堪與皇族比肩的巨富。經(jīng)濟的繁榮沖擊改變了人們的傳統(tǒng)思想觀念，包括封建門第婚戀觀?！懊髦腥~以后，江南商品經(jīng)濟繁榮發(fā)展，使得商人地位有了較大的提高。很多士人也拋棄儒業(yè)經(jīng)商謀利，傳統(tǒng)的義利觀逐漸被拋棄，士農(nóng)工商無不言利……在此背景下，傳統(tǒng)的門第婚受到了沖擊，婚嫁論財風尚的興起是其典型表現(xiàn)：‘婚姻不論門第，皆從目前富貴?！盵8]（P160）晚明詩人謝肇淛《五雜俎》卷十四云：“今世流品，可謂混淆之極?；榧拗?，惟論財勢耳，有起自奴隸，驟得富貴，無不結(jié)姻高門，締眷華宵者?！盵9]（P417）。由此可看出，當時的婚戀生活確已突破了門第觀念。

“觀念的變遷，從來都開始于人們對自身存在狀況感受的改變。晚明時期，中國社會觀念變遷的重要特點之一，是人們敏銳地覺察到個性需要得到尊重。”[10]（P23-24）晚明時期，宋儒朱熹提倡的理學，因為過度束縛人的正當情欲而為世人排斥。在繼承宋代程灝、陸九淵心學精華的基礎上，姚江之學的創(chuàng)始人王守仁在白沙先生“君子一心，萬理完具”[11]（P56）路徑之上又提出了“致良知”和“知行合一”[12]（P990）的心學思想，強調(diào)生命活潑的靈明體驗。這就在理論上為人欲的解放提供了基礎。此后泰州學派提出了“百姓日用即道”[13]（P13）的思想。在王學左派的影響下出現(xiàn)了一大批具有叛逆思想的人物，明代“童心”說的提出者李贄要求在為文做事時都保持童心，鮮明地反對男尊女卑。他在《答以女人學道為短見書》中駁斥了男尊女卑的思想：“不可止以婦人之見為短見也，故謂人有男女則可，謂見有長短則可，謂男子之見盡長，女人之見盡短，又豈可乎？”[14]（P59）此說在當時可謂石破天驚，為女性獲得獨立人格意識的合理性提供了理論依據(jù)。著名劇作家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詞中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15]（P2）的至情觀念。作為臨川派的后勁，孟稱舜的戲曲創(chuàng)作也充分體現(xiàn)出對于真情的向往與執(zhí)著追求，被當時的劇作家們所稱揚。正如晚明楓社的創(chuàng)設人祁彪佳對《嬌紅記》做出的評價：“無論說性說情，但到極致，便是第一義諦?！盵16]（P19）孟作以情感為主，表現(xiàn)了人的真性情。而作品中的主人公飛紅以其對奴才身份對自己正當人性的約束的否定、對改變自己命運的不懈追求、對愛情的強烈追求、對至情的大膽表達和敢愛敢恨的表現(xiàn)為文學史中侍女的形象增添了動人的一筆，成為人性解放歷程中的寶貴財富。

注釋：

[1]孟稱舜：《嬌紅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2]宋梅洞：《嬌紅記》，劉真?zhèn)?，岳珍：《歷代筆記小說精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3]王實甫：《西廂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4]周錫山：《論孟稱舜的嬌紅記》，戲曲藝術(shù)，1987年，第4期。

[5]傅雷譯，[法]丹納：《藝術(shù)哲學》，安徽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

[6]周揚譯，[俄]車爾尼雪夫斯基：《生活與美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

[7]張翰：《松窗夢語》，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8]宋立忠：《<三言>中未婚女性自主擇偶行為與晚明江南社會》，明清小說研究，2009年，第2期。

[9]謝肇淛：《五雜俎》，中華書局，1959年版。

[10]高翔：《新傳統(tǒng)的興起——晚明觀念變遷與生活方式》，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8年，第5期。

[11]孫通海：《陳獻章集》，中華書局，1987年版。

[12]吳光：《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13]王艮：《明儒王心齋先生遺集》，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14]李贄：《焚書》，中華書局，1975年版。

[15]湯顯祖：《牡丹亭》，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

[16]祁彪佳：《里中尺牘》，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2003年版。

（曹儀婕 云南昆明 云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 650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