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媛媛
摘 要: 本文用一些作品實例分析了嚴歌苓的兩組跨文化體驗小說。嚴歌苓作為移民作家,生活環(huán)境地跨東西,對英語文化有得天獨厚的跨文化眼光。嚴歌苓將英語文化視為當(dāng)今世界的強勢文化,文化和語言本身不應(yīng)該有高級和低級之分,甚至不該有強勢和弱勢之分。但是,文化和語言后面的政治、經(jīng)濟、技術(shù)卻有高低強弱之分,造成蕓蕓眾生對某種文化或語言的特別追求,造成英語文化和美國文化的強勢地位,從而對全球化時代其他文化和語言形成一種強大的壓抑和遮蔽。
關(guān)鍵詞: 跨文化體驗 英語文化 美國文化 強勢地位
一
1993年,嚴歌苓在談到自己的創(chuàng)作時曾說:“到了一塊新國土,每天接觸的東西都是新鮮的,都是刺激。即便遙想當(dāng)年,因為有了地理、時間及文化語言的距離,許多往事也顯得新鮮奇異,有了一種發(fā)人省思的意義,僥幸我有這樣遠離故土的機會,像一個生命的移植——將自己連根拔起,再往一片新土上移植……因此我自然是驚人的敏感。傷痛也好,慰藉也好,都在這種敏感中夸張了,都在夸張中形成強烈的形象和故事?!雹?/p>
2004年,嚴歌苓在復(fù)旦大學(xué)舉辦講座,介紹她在美國的經(jīng)歷和目前創(chuàng)作時又說過這么一番話:“在美國十幾年,感覺自己所有的思想、觀念都被統(tǒng)統(tǒng)推倒,像撲克牌一樣,重新洗了一遍?!雹?/p>
嚴歌苓用“連根拔起”、“移植”和“重新洗的撲克牌”形容她遠離故土之后,思想和精神上遭遇的蛻變,這不禁讓我們思考這“斷根”與“植根”之間的艱苦歷程。
嚴歌苓遠走美國時已經(jīng)30歲了,此前她經(jīng)歷了十幾年的當(dāng)兵生涯,受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最傳統(tǒng)、最正規(guī)的主流文化教育。九十年代初,她已是國內(nèi)小有名氣的軍旅作家,并且是中國作家協(xié)會年輕的一員。換句話說,嚴歌苓的人生觀、世界觀彼時應(yīng)該早已經(jīng)形成。那么早已深深扎根于頭腦中的舊有的文化觀念、道德標(biāo)準(zhǔn)和價值判斷方式,在撲面而來的西方文化中當(dāng)真會那么容易“像撲克牌一樣通通被推翻”嗎?
當(dāng)然不是。蝶破蛹而出之后自有一番天地供它翩躚。然而破蛹而出的歷程卻是充滿煎熬和創(chuàng)痛的。嚴歌苓文化精神的突破在于她突破了30年故土生活的藩籬,自覺地對祖國傳統(tǒng)文化進行深刻自省,在于她并沒有迷失在西方文化中,還在于她有意對西方當(dāng)代文化進行銳敏的審視。斷根與植根的過程更重要的意義在于,這種行走天涯的生活方式使她在對東西方文化共審的基礎(chǔ)上完成心目中的理想主義精神的建構(gòu)。
本文擬分析嚴歌苓若干跨文化體驗小說文本,尋求作者浸潤在作品中的文化精神。
二
嚴歌苓的跨文化體驗小說可以分為三組:一是《無出路咖啡館》、《栗色頭發(fā)》、《方月餅》《海那邊》等,重點落在對美國文化的體驗;二是《人寰》、《簪花女與賣酒郎》、《花兒與少年》等,重點落在對英語文化的體驗;三是關(guān)于非洲生活的雜記,重點是對非洲文化的體驗。
由于論題的限制,在這里我只對其中前兩組進行分析。
跨文化體驗是建立在對某種文化的深刻認知基礎(chǔ)上的。正是由于嚴歌苓移民作家的身份,這種體驗才得以實現(xiàn)。移民作家在雙重乃至多重文化背景下寫作,因此他們作品中常有兩種甚至多種文化對話,嚴歌苓的創(chuàng)作也是如此。作為移民,邊緣身份使她不被寄居地所徹底認同;作為游子,她在時間與空間上與母族文化形成間離,加之她去美國定居之后的跨國婚姻又使她游歷了西方各國及非洲地區(qū),這種行走天涯的生活自然成就了嚴歌苓與眾不同的全球性眼光。
首先談她的英語文化體驗小說:
“語言不僅是一種交流工具,還是文化的一部分,人物失語不只是因為語言障礙,而且來源于不同文化間的差異和誤解”③。后殖民理論家法儂認為接受一種語言就意味著“接受一種文化”④。因此,由語言障礙帶來的生活壓力和種種困難是嚴歌苓初到異國時感受最深、最痛切的問題:《無出路咖啡館》可以算作一本半自傳體小說,書中“我”的故事基本是以作者自己為原型的,因此特別能體現(xiàn)嚴歌苓對英語文化的感受和反思?!拔摇钡纳罡蠖鄶?shù)留學(xué)生一樣非常困窘,為了融入這個國家,“我”在餐館打工時還是不能忘記背記菜單上的單詞;《渾雪》中的“我”同樣為了提高閱讀量,可以不去洗衣房、郵局,但是打工還要把詞匯抄在手腕內(nèi)側(cè)狠背一氣。
如果說學(xué)習(xí)語言的苦中還帶著對未知世界的期盼而暗含一絲甜的話,那么與因語言障礙而使人陷于尷尬甚至無奈的境地相比,這種苦真的不算什么?!稛o出路咖啡館》中“我”因為曾經(jīng)的軍人身份與外交官談戀愛而被便衣“請”進了審訊室?!翱蜌狻钡膶徲嵾^程處處充滿機鋒,最終“我”與外交官黯然分手。這也是“我”初到異國最刻骨銘心、痛徹心扉的體驗。
《粟色頭發(fā)》中的“我”以所答非所問的對話使癡情于自己的美國男子“被語言的非交流狀態(tài)折磨得很疲勞”。在《花兒與少年》中,女主人公晚江為了兒女的命運得到改善,不惜離開心愛的丈夫,嫁給一個七十歲的美國“中產(chǎn)階級”——一個老律師??上鹤泳湃A總是學(xué)不好英文,遭到丈夫的歧視。晚江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被擠兌出家門,出門打工。在丈夫無所不在的監(jiān)視下,晚江只能趁著每天晨跑的機會偷偷見兒子一面。晚江的女兒——初來美國時才四歲的小女孩卻為老繼父最得意的作品,時時拿出來在朋友面前炫耀。九華的悲哀在于學(xué)不好英文,他永遠只能沉默,連心里的憤怒和委屈都無從表達,徹底失語。
英語文化甚至能將人的中國性質(zhì)改變了。
《大陸妹》中,大陸妹在移居美國,全家都說英文的臺灣人家庭中小心翼翼地做著保姆,由于身上的“土腥味”受到歧視,主人懷疑她帶來了虱子,她哼出的民歌被說成帶著嚇人的“土腥味”。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生活一段時間后,大陸妹開始漸漸改變自己身上的“土腥味”,出現(xiàn)對祖國的認同危機,產(chǎn)生改變自己身份的愿望。人的愛國主義情感是從小培養(yǎng)的,在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里幾乎是與生俱來的?!按箨懨谩眰兠鎸γ绹鴱妱菸幕瘜Α按箨憽碑a(chǎn)生的情感危機使人嘆息。
在這里,作者顯然充分認識到了英語作為第一語言的壓力,同時更深入地體驗著英語背后的文化精神,體驗著與英語合而為一的權(quán)力意識。英語文化作為人類文化的一種,自然有巨大魅力,對主人公有巨大吸引力。與此同時,英語攜帶的文化霸權(quán)又反彈起主人公對母語的捍衛(wèi),這樣的文化體驗在作品中可以找到?!度隋尽分?,“我”經(jīng)歷了兩段自己深懷罪惡感的“不倫之戀”,不得不求助于心理醫(yī)生?!拔摇敝挥卸氵M英語中才有力氣傾訴,感覺自己是可以橫沖直撞、不知深淺的小孩,但無法得到真正解脫。最后女主人公面對自己母語才有了掙脫心靈羈絆的希望——母語最終還是戰(zhàn)勝了英語。
再談美國文化體驗的小說,語言的錯位只是表層,由它導(dǎo)向的則是習(xí)俗的、情感的,乃至思想文化等更深層的文化斷層?!洞箨懨谩分小拔摇钡拇┲虬鐕乐?、煩瑣簡直是“土氣”的代名詞,人們以此判斷誰是大陸的最新來客。盡管《栗色頭發(fā)》中,“栗色頭發(fā)”對美麗的“我”一往情深,苦苦尋覓,但這并不能使他真正在心靈深處消除對中國人的歧視。比如,他在與“我”深情款款的對視中突然說:“你笑起來牙齒真美,可是我聽說中國人大多數(shù)是不刷牙的”⑤,因此,盡管“我”知道他一直在苦苦尋覓“我”,知道只要“我”接受他,“我”就找到了一條很好的退路,但“我”那發(fā)自內(nèi)心的民族與自我自尊使“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他?!秾W(xué)校中的故事》里,我明明感到帕切克是個教我們真正文學(xué)的、一絲不茍的好老師,但由于他不肯用“A”討好學(xué)生,很快就被學(xué)生的壞評語趕出學(xué)校;《搶劫犯查理和我》中,那個有著“魔似的溫存”和“狐貍般俏麗臉蛋”的溫文爾雅的查理竟是個不折不扣的搶劫犯……這些使初入美國的“我”在感受客觀現(xiàn)實困頓之外,還在精神領(lǐng)域產(chǎn)生種種困惑與變異。
其實,英語文化和美國文化在這兩組作品中并沒有明顯分別,作者基本將兩者兼容于一個語言意象中,視其為當(dāng)今世界的強勢文化和強勢語言。文化和語言本身不應(yīng)該有高級和低級之分,甚至不該有強勢和弱勢之分。但是,文化和語言后面的政治、經(jīng)濟、技術(shù)卻有高低強弱之分,造成蕓蕓眾生對某種文化或語言的特別追求。造成英語文化和美國文化的強勢地位,從而對全球化時代其他文化和語言形成強大的壓抑和遮蔽。
現(xiàn)在嚴歌苓已經(jīng)成為一個可以用英語講故事并且在美國得獎的作家,可是我們依然可以隱隱看到她筆下與幾代中國作家一脈相承的對母語文化的焦慮感,這也許就是一個根在中國的華裔作家抹不掉的烙印。
注釋:
①嚴歌苓.《少女小漁》臺灣版后記.洞房·少女小漁.沈陽: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1998:第339頁.
②文學(xué)報.2004-10-28.
③李亞萍.論嚴歌苓小說人物的失語癥.華文文學(xué),2003(3).
④弗蘭茲·法儂.黑皮膚,白面具.艾勒克·博埃默:殖民與后殖民文學(xué).盛寧,韓敏中,譯.遼寧大學(xué)出版社,1998:237.
⑤嚴歌苓.栗色頭發(fā).洞房·少女小漁.沈陽: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1998: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