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本棟
愛讀藏書家寫的書,不外乎因為其中都氤氳著一些關(guān)于書的舊夢,最能讓嗜書如我之人怡然迷醉。就如甫入春,蟄伏一冬的心總是易于陷進(jìn)繾綣的夢中,享受片刻寧靜馨香的時光。藏書家黃裳先生的文字,灑脫清新,凝練雋永,文白夾雜中搖曳出別樣韻致,讀之如嚼橄欖,如飲醇醴,其中有一本《舊戲新談》,影響頗大,流布頗廣,已成經(jīng)典。
嚴(yán)格說來,《舊戲新談》是一本“戲評”,文字干凈,不拖泥帶水,不繞彎兒,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平白,簡短,有力,并且清楚。對于京劇,我是一竅不通。只記得小時候很討厭那咿咿呀呀之聲,小半日都聽不出個子丑寅卯,更別說唱了。這幾年偶爾瞄到京劇,竟然開始覺得可聽可看。雖然我對書中提到的林林總總各色京?。ㄈ纭缎》排!贰洞驒烟摇贰兜靡饩墶贰都廾谩贰跺睒蛱襞邸返龋┑膭∏椴簧趿肆耍x起來卻饒有興致,如嚼橄欖,挺有味兒。
1947年,黃裳應(yīng)徐鑄成先生之約,在《大公報》“浮世繪”副刊上寫專欄,專欄名叫“舊戲新談”,取意于吳晗的《舊史新談》,連載了五六十篇?!杜f戲新談》一書就是這些專欄文章的結(jié)集。黃裳當(dāng)時眼睛看著舞臺之上,心里想的是當(dāng)下的現(xiàn)實,借題發(fā)揮,議論風(fēng)生,極為讀者愛重。這本戲評小集出版后,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得到吳晗的高度肯定。唐弢先生也欣然作跋,評價公允中肯:“(作者)常舉史事,不離現(xiàn)實,筆鋒帶著情感,雖然落墨不多,而鞭策奇重,看文章也就等于看戲,等于看世態(tài),看人情,看我們眼前所處的世界,有心人當(dāng)此,百感交集,我覺得作者實在是一個文體家,《舊戲新談》更是卓絕的散文?!碧葡壬f得好,不如把戲評當(dāng)作散文讀。
1948年8月,《舊戲新談》由葉圣陶先生主持的開明書店初版印行。1948年12月開明書店再版。我收藏的便是這個版本,前有徐(鑄成)序、吳(晗)序、章(靳以)序,后有唐(弢)跋和作者的《后記》,陣容豪華;封面是一幅淡淡的明刻《西廂記》人物畫,雖是版畫的線描,卻有漢畫石像般的朦朧效果;書名是黃裳請馬夷初(敘倫)題寫的,靈動遒勁?!杜f戲新談》論戲,論人,論史,論政。全書共分五輯:第一輯里所收大抵是泛論,也多少說明了一點作者對京戲的看法;第二輯中所收大抵是“正宗”的談戲的東西,計共談及戲劇廿四出;第三輯所收談戲小文九篇,是作者所喜歡的幾出戲;第四輯談到了幾位伶工(如梅蘭芳、蕭長華、侯喜瑞、郝壽臣等);第五輯所收幾乎已非談戲而是雜文了。
黃裳在《大公報》連載“舊戲新談”的時候,年不過三十。如此年紀(jì)便有了干凈老辣的文字,委實令人欽佩。在《夜奔》一文中,作者提到自己的經(jīng)歷:“數(shù)年前從商丘到界首,走過日軍的封鎖線,走過偽軍的哨崗,行經(jīng)三十里‘陰陽界,當(dāng)時的河南,正當(dāng)大災(zāi)荒,哀鴻遍野,群盜如毛。坐在架子車上趕路,滿地風(fēng)沙,疏林落日,離前面的村子還有十里路程,偶爾聽到幾聲土槍聲響,當(dāng)時的心情正與這里所說的相類,不過那時還是‘有國好投的,與其區(qū)別耳?!弊髡摺斑@幾年奔馳西南,遠(yuǎn)及印度,所見漸多,筆底的境界也更廣闊”。為文終究與個人經(jīng)歷息息相關(guān),故年紀(jì)輕輕,文章老辣。而也許又因年紀(jì)輕的緣故,嬉笑怒罵,臧否人物,評論時事,毫不掩飾,虛與委蛇。他覺得不好,便說不好。如《餞梅蘭芳》一文中,作者評論梅博士的嗓子大不如以前:“嗓子的竭蹶,幾次爭論馬頭山與鳳凰山時的出語,使人氣悶。又想起芙蓉草?;貞浭昵霸谔旖蚵犆返摹敦滖R記》,‘兒是夫人了句的圓潤,不堪回首?!倍X得好,便會毫不保留地說妙。還是《餞梅蘭芳》一文,評論《汾河灣》梅博士的表演:“盼丁山歸來的憂心,見仁貴說出來意以后,她說出自己的真名,又羞于衣衫的襤褸,幾次扶頭,拂拭衣襟,如此的美。”
除卻戲評外,書中之文最抓住讀者的當(dāng)然是作者以戲論史,又以史論今,并由戲及人及己乃至人生。作者在《后記》中也說得很清楚:“在答應(yīng)寫以前,我自己就決定了幾點原則:第一,因為我不懂戲,所以盡量避免談得深入,貽笑大方;第二,為了有一點現(xiàn)實意義,不只是捧角喝彩,賞色評腔,也因為可以寫得活潑一點,不至于太單調(diào),我的文章有時候是談到戲外面去了的?!弊髡叩娜松?jīng)歷,個人感悟,歷史背景,閱讀經(jīng)驗,都是他進(jìn)行活潑生動地談戲的資本,讀之令人贊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