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
第一次讀魯迅先生的《立論》一文,那還是數(shù)十年前的事兒。
那時候,剛出校門,血性方剛。為那個說了真話,反被大伙合力痛打了一頓的那個人,叫屈鳴不平——
因為新陳代謝,生生滅滅,是宇宙間的根本法則,萬物之靈也逃不出這個自然規(guī)律,“人生自古誰無死”嘛!
說“這孩子將來要發(fā)財?shù)摹保斑@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不說在成人的世界里,就是在未涉世事的少年那兒,也知是逢場作戲萬萬當不得真的。而說謊言的得到一番感謝與恭維,說必然的反遭打,這世界的理兒在哪里?
爾后,歷經(jīng)滄桑,方知世事并不如此簡單單純。寧可聽假話,不愿聽真言,是不是一種人之共性,我不敢枉言。而實際生活遠比教科書里要復雜豐富得多,卻是一種事實。
想想一個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合家歡喜自不待言。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自然希望得到一點好兆頭,實屬自然不過人之常情。而在這種人逢喜事的時候,你不但不心領神會隨鄉(xiāng)入俗,反不看時間、地點,且唱反調(diào)兒?即使“既不謊人,也不遭打”,也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心有靈犀一點通,適應民間風土人情大眾心理。何以反出言無忌,傷了主人惹了客人,而說什么“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呢?
拭目四顧,在這個世界上,即使精神病患者,也不至于如此糊涂至極。在大喜的日子里,獻上最美好的祝愿,讓主人歡心客人滿意,也是世俗使然;反之,真該打!此是我歷經(jīng)“文革”十年,青春年華,越過中年,邁向花甲之際,窺視年少的幼稚狂熱,是有過“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念頭,不識人生的奧秘。如今若再向老師請教“立論”的方法,斷斷不會再像那個學生那樣說出“我愿意既不謊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師,我得怎么說呢”傻乎乎的話兒。人,在社會中要有從眾心理,跟上滾滾向前的潮流,沒得恣肆張揚自己的個性。何況,發(fā)財、做官又是俗世中人見人愛的吉祥鳥,引人畢生追逐的目標。盡管不是人人如愿以償,但畢竟有了生活中的追求。二者若能居其一,也不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瀟灑走一遭。時下許多人都變得聰明實惠,唯烏紗孔兄是舉,不再那么“務實求真”。在喜慶的日子里,再不會去破壞那種氛圍,還和主人頂著干,和客人拗著走,美言尊重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還偏偏去做那“惡人”。
觀先生筆下“遭打”的那種人,當今現(xiàn)實中已難尋覓。若真還有那逆常情悖常理,給人家喜中添悲的不肖弟子,那么真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