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之
自由是一把雙刃劍
自由是一個好東西,對無法享有自由的人來說尤其如此,比如你可以直接表達對惡行的譴責而不必擔心遭黑道襲擊,你可以正當表達對領導的意見而不必憂慮被整治,你可以公開表達政治見解而不必擔心遭逮捕……都會使你產生一種尊嚴感。不僅一般人,即使壞蛋也不會認為自由不是好東西,壞蛋或許比一般人更認為自由是好東西。自由是壞蛋作惡的條件,如果沒有壞蛋的自由,人世間哪里會有罪惡呢?同樣道理,自由也是好人成為好人的條件,如果沒有好人的自由,人世間的善又將置身何處呢?所以我們說自由是一把雙刃劍,它既可能是正義的保證,也有可能是邪惡的幫兇,全看什么人獲得了何種程度的自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西方自由主義思想家不僅呼喚自由,同時也時刻警覺著無知、愚昧和心懷惡意的人濫用自由,以極端化的個人主義給他人和社會制造災難。
在美國的政治理論和道德思想中,上個世紀80年代就曾經興起一種被稱為社群主義的思潮(代表人物為麥金泰爾、泰勒、桑德爾、昂格爾、瓦爾澤等),力圖抵制個人主義絕對化,強調社群主義價值觀和個人自由價值觀的相互協(xié)調,任何人都不能以犧牲他人的自由而享受自由。仔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社群主義有很深的政治哲學淵源,甚至可以說它與自由主義同樣古老,現(xiàn)在重新強調它,不過是自由主義河流在向前奔涌中的自我調節(jié)罷了。
讓我們感動的是,有著長期皇權專制主義傳統(tǒng)的中國,竟然也可以看到類似表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保鬃樱骸墩撜Z·衛(wèi)靈公》)自己不想要就不要強加給別人。與之對應的還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孔子:《論語·雍也》),自己站得住也要讓別人站得住,自己行得通也得讓別人行得通,強調要以他人為尺度約束自己。
孔子的思想當然不像社群主義那樣以自由主義河床作為依托,相反,他以“克己”式的壓抑個人和“復禮”式的維護皇權作為出發(fā)點。然而也必須注意到,正是這種東西構成了中國人傳統(tǒng)道德的基礎,在社會倫理層面顯現(xiàn)出一種東方社會獨有的溫潤、敦厚的文化特征。
如果我們珍重地認為自由和民主是普世的,那么,在東西方文化極為難得地交匯的地方——認為任何個人的自由都應當不妨礙他人,不給他人帶來不快,更不能讓他人遭受利益損失——我們更有理由將它們珍重光大,這在今天尤其顯得重要。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網絡和人世間一樣紛繁復雜,由于較少現(xiàn)實生活中顯性的約束,人性在這里顯現(xiàn)得更加淋漓盡致:有人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道出尖銳的政治見解;有人多愁善感,盡情抒發(fā)著內心的郁憤和苦悶;有人像導師那樣點評你的文章:“寫得基本上還可以。”有人則莫名其妙只看了文章標題就留下謾罵嘲諷的文字。這就是自由,在你享受寫作和發(fā)表文章自由的時候,他人亦有享受夸獎、諷刺、謾罵你的自由。所有這些,都蘊含著兩方面的意味:自由中往往含蘊著不自由,不自由中往往含蘊著自由,它們相輔相成,糾結為一個無法擇開的矛盾體。
中國傳統(tǒng)文化對于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況似乎格外在意,有很多論述,或者作為警誡,或者作為忠告,說得都很好??桌先思业哪切┰?,實乃“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都是對人真誠地寬以待人的警誡和忠告,對我們極為有用,尤其是在這些寶貴的東西一度被“革命”革掉了的時候。
自由的邊界
人類個體是在與他人的關系中才被確認存在,自我只有在與社會的聯(lián)系中才被賦予意義,生活中“這是我的事,你管得著嗎?”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你的事很有可能是我的事,我的事也很有可能是你的事。打一個很不嚴謹?shù)谋确剑簭埲I了房子裝修,把承重墻打掉了,鄰居就來交涉,說你這樣搞很危險,張三非但不悔悟,反而梗著脖子叫嚷:“我怎么裝修關你什么事?!”大概不會有人認為張三有理,道理很簡單:房子是張三的,但樓房是大家的,如果所有人都像張三那樣由著性子折騰,“樓倒倒”大概是早晚的事,可見自由是有邊界的。在政治哲學范疇何嘗不是如此?一部分人享有沒有邊界的自由,往往意味著另一部分人沒有邊界的奴役,它們相輔相成,沒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