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導(dǎo)語:中國風(fēng)席卷法國為首的歐洲大陸,瓷器基本成了富貴人家必用的寶物。
18世紀,中國瓷器在歐洲大肆流行,是個時運使然的事。話說17世紀后半段,路易十四把他的巴洛克愛好發(fā)揮到登峰造極,簡單來說就是一切家具用品,或者黑檀木營造巧克力般的沉厚底色,或者靠金或黃銅編織璀璨華麗的景象,而且萬事萬物都得打大漩渦卷兒。物極必反,到老來他也終于有點兒悔悟,而且奇怪的迷戀上了中國——1700年新年,路易十四坐了個中國式八抬大轎進凡爾賽,堂堂一國國王扮個縣太老爺,還自己個兒覺得挺美呢。
之后路易十五朝,鐘愛洛可可風(fēng)格。說穿了,就是一切都跟路易十四對著干。你愛粗,我愛細;你愛大漩渦,我愛小弧卷;你愛大英雄,我愛小山水;你愛黑檀底,我愛白顏色;你愛金碧輝煌,我偏青綠山水。正趕上當時大航海時代早已開啟,大量中國瓷器販到歐洲,恰好中了法國王室的眼睛:中國瓷器,胎色白凈,這是清爽;描摹山水花鳥,有別于雄渾闊大的路易十四氣派,這是閑雅+異域風(fēng)情;大家看慣了黃金黃銅的富麗,看著瓷器覺得晶瑩剔透,美麗。加上那時英國人正開始流行喝紅茶,連帶著闊太太們擺一桌瓷器,法國人更生攀比心:要斗到底!于是18世紀前半段,中國風(fēng)席卷法國為首的歐洲大陸,瓷器基本成了富貴人家必用的寶物;可憐大多數(shù)闊佬沒去過中國,沒見過正牌兒中國瓷器,所以現(xiàn)在巴黎各博物館,還收藏著許多偽中國瓷器。
清朝閉關(guān)鎖國期間,日本人得了便宜:荷蘭人17世紀自做瓷器工廠,學(xué)不了正牌中國瓷器,就學(xué)日本。18世紀,荷蘭人甚至犯過傻:他們已經(jīng)能做晶瑩雪白的瓷器,但仿著日本的工藝,還特意做舊成暗黃色,以便畫東方式的圖樣,方便愛慕東方風(fēng)格的老爺們。法國人學(xué)做中國瓷器,在1740年前后有巨大發(fā)展。1748年,萬森堡的瓷器工廠已經(jīng)能做出妖異的弧線:雖然那會兒,法國人還把瓷器當?shù)袼芸创?。最遲在1754年,版畫家和油畫家開始參與瓷器描繪,比如洛可可的大宗師、法國王室御用畫家布歇,就專門給瓷器設(shè)計了圖案。但法國人還是脫不了巴洛克氣:瓷器上有鑲金裝飾,到1780年前后,大革命迫在眉睫了,凡爾賽還在用珠寶鑲嵌的瓷器——當然從好處說,1775年之后,法國人也終于明白:瓷器上的圖案和油畫不同,得重新設(shè)計;法國人終于撇下成見,仿著中國的瓷器圖案,畫些平面化的植物圖案,以便怡情悅性,不再異想天開,在瓷器上畫些歐洲的妖魔鬼怪。
近了19世紀,法國人對瓷器的愛降溫后,英國人還是一以貫之。因為到19世紀,英國已成地球上人均消費茶葉最多的國家,好茶須配美器,所以瓷器茶具也成了歐洲一寶。中國瓷器在歐洲賣得貴,一半是因為易碎難運輸,——比如明朝時往西運瓷器,有種妙法,是往瓷器里塞沙土、豆麥,等豆麥長出藤蔓、纏繞瓷器、摔打不碎了,才啟運——一半就是仗著英國人太愛喝茶了。1794年,英國人自己發(fā)明了骨瓷,說到底,就是被喝茶之風(fēng)催的:加入動物骨,燒制軟質(zhì)低溫瓷,讓瓷器帶有玻璃般的明亮和透光度。
這玩意與其說是英國科技孜孜不倦,不如說是英國貴族們對下午茶的不懈熱愛獲得了大成功。實際上,在19世紀的相當一部分時光里,骨瓷雖是英國皇室用品,但還是描繪著一些西方人想象中的東方場景。白瓷底上,畫著些妖嬈美麗、藤蘿遍布、看似是中國人,但一看就知道是歐洲人想象中的中國嘴臉,梳清朝辮子,著宋朝衣冠,騎著大象,挎著花鳥——中國人能夠一眼就看出不對,但也沒法批駁:這點子荒唐勁,恰是西方人對中國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想象和熱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