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饒反黨集團”是如何定性和形成的

徐慶全

隨著學術研究的逐步開放，有關高崗、饒漱石的行狀以及“高崗饒漱石反黨聯盟”一案的內情，慢慢有所披露。該案是中共建國后黨內的一個標志性事件，其意義“不在于具體挫敗了他們的什么奪權陰謀，而是建國后第一次宣布黨內出現一個反黨聯盟”。

中央對高、饒態(tài)度趨于明確

對于高崗、饒漱石的問題，毛澤東后來說，發(fā)現于1953年。從1953年12月到1954年七屆四中全會召開前夕，毛澤東數次給黨內高層打招呼。在1953年12月24日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說：“北京有兩個司令部，一個是以我為首的司令部，就是刮陽風、點陽火；一個是以別人為首的司令部，叫做刮陰風、點陰火。一股地下水，究竟是政出一門，還是政出多門?！睂Ω邖徧岢隽舜朕o嚴厲的不點名警告。

12月26日晚，毛澤東去杭州路過上海做短暫停留時，向前來迎接的譚震林、張鼎丞、粟裕3位華東負責人透露了饒漱石的問題。這時，中央已決定調張鼎丞到中央組織部任第一副部長。張鼎丞問毛澤東有什么指示，毛澤東說：“對黨對人民忠誠老實，這是很好的。對陰謀家、野心家可不能老實呀！對陰謀家，野心家老實是要上當的?！?/p>

在此前后，陳毅從上海到北京參加全國軍事系統(tǒng)高干會議期間，毛澤東兩次約談。頭一次，毛澤東向陳毅詢問他所了解的饒漱石情況，陳不明底細，還按一般情況下盡量說同級干部優(yōu)點的習慣，表揚了饒漱石，毛澤東聽后反應冷漠。陳毅感到困惑，一位中央機關負責人提醒他：“主席問你，是要聽你說真實情況。”陳毅馬上折回去，把他所接觸到的饒漱石的言行向毛澤東和盤托出。毛這才點頭，并且把已經掌握了的高、饒不正?；顒拥那闆r告訴了陳毅。幾天后，毛澤東第二次約見陳毅，專門談高、饒問題，其中主要是華東軍政委員會主席的任命問題。毛澤東告誡陳毅：“不要傷風，不要失去靈敏的嗅覺，要警惕非法活動?！庇终f：“你推讓是不對的，謙遜并非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好的。對野心家就不讓，讓給他會使黨受損失?！?/p>

毛澤東對譚震林、陳毅等人打招呼，使他們明白了中央對高崗、饒漱石的態(tài)度。

借七屆四中全會發(fā)動與會者

1954年2月召開的七屆四中全會，雖然目的是沖著高崗、饒漱石來的，但毛澤東給會議定下的調子卻很特別：

關于四中全會開會的方針，除文件表示者外，對任何同志的自我批評均表歡迎，但應盡量避免對任何同志展開批評，以便等候犯錯誤的同志的覺悟。

之后，2月6日至10日召開的四中全會，除劉少奇代表中央做三中全會以來的工作報告外，還有6位領導人在會上發(fā)了言。在發(fā)言中，他們都從正面強調了黨的團結的重要性，雖然也都有針對性地批評了在黨內存在的各種有礙黨的團結的不良傾向，但他們都嚴格按照會前所定的方針，沒有指名道姓地批評或揭露高崗、饒漱石，更談不到進一步的揭發(fā)和批判了。

這種表面上的和緩，實際上是一個發(fā)動與會者的過程。來北京參加會議的與會代表，大多數并不了解會議的背景，更不了解會議的目的是針對高崗、饒漱石的。那么，這就需要中央領導分別向與會者打招呼，予以發(fā)動。比方說，后來被稱為高崗的“五虎上將”之一的東北局第三書記張秀山，到北京后，經周恩來打招呼后才知道，原來是指“高崗到中央工作后的錯誤”，不由得“大吃一驚，才知道他問題的嚴重”。

因此，七屆四中全會開會的過程，也是發(fā)動與會者的過程。會議結束后，立刻就轉入了對高崗、饒漱石的揭發(fā)、清算。從2月15日至25日，中央分別召開高崗問題座談會和饒漱石問題座談會，正式揭發(fā)和核實他們的問題。周恩來主持高崗問題座談會，鄧小平、陳毅、譚震林主持召開饒漱石問題座談會，聽取與會者對高崗、饒漱石的揭發(fā)和批判。

兩個座談會結束后，周恩來給中央的報告，就羅列了高崗10個方面的錯誤；而鄧小平、譚震林、陳毅給中央的報告，也羅列了饒漱石8項錯誤。座談會結束后，中央決定，高崗、饒漱石停職反省。

各分局響應中央積極揭發(fā)批斗

中央的兩個座談會結束后，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的統(tǒng)一安排下，東北局、華北局召開了高級干部會議，山東分局和上海市委也分別召開了黨代表會議，按照中央的部署進一步對高崗、饒漱石進行揭發(fā)和批判。

東北局第三書記張秀山，在回憶錄中詳細地敘述了東北局高級干部會議召開的過程。

在北京的座談會結束后，周恩來就明確地為東北的高級干部會議定下調子。他對張秀山說：“東北局應從東北的角度，對高崗的本質，揭發(fā)應深些，揭發(fā)他‘一貫正確“政治上對，組織上錯，以引起干部的憤慨，恥于與其為伍?！?/p>

東北局對高崗、饒漱石（主要是高崗）的揭發(fā)批判，在周恩來的領導下，在公安部部長羅瑞卿的指導下，在東北局副書記林楓的主持下，按照中央對高饒的結論，一邊倒地揭來揭去，批來批去，于是就出現了擁護高崗反黨的“五虎上將”，即張秀山、張明遠、趙德尊、郭峰、馬洪。

在華東局，也是按照這個邏輯進行揭發(fā)的。

“高饒反黨聯盟”系墻倒眾人推之果

1955年3月31日，毛澤東在全國代表會議的閉幕詞中說：

受高、饒影響的同志和沒有受他們影響的同志，各自應當采取什么態(tài)度？受影響的，有淺有深……但是，所有這些人，不管有淺有深，大多數同志在這個會議上都已經表示了態(tài)度。有的表示得很好，受到全場的歡迎。有的表示得還好，受到大部分同志的歡迎，但是有缺點。有的表示得不夠充分，今天作了補充。有的全文講得還好，但是有某些部分不妥當。不管怎樣，這幾種人總之已經有所表示了，我們應當一律表示歡迎，總算有所表示嘛。

由于害怕被劃到“聯盟”里邊去，人人表態(tài)的做法立即一呼百應，演變成了墻倒眾人推的局面。

之前，高、饒二人雖然都被迫寫檢查，但都不認“反黨”又“聯盟”的罪名。

饒漱石本來寫出一份中央還算認可的檢查，但是，私下里對這個罪名是有意見的。

在1955年3月黨的全國黨代表會議期間，饒漱石的秘書陳麒章，向中央辦公廳提交了兩份關于饒漱石近來表現反常的情況反映。其中講道：饒在全國黨代表會議召開的前后幾天，多次發(fā)牢騷。一是否認自己曾經參與高崗聯盟反黨。因為反黨就是反毛主席，他們根本沒反毛主席，只是批評了劉少奇，自己當時的幾條檢討和書面檢查，都是被迫說了違心話。二是這次挨整，整得這么厲害，主要是陳毅打擊報復，從中作梗，他要向中央申訴冤屈，要中央重新審理問題。陳麒章的材料被印發(fā)給全體代表。已經表態(tài)的代表們看了材料，自然怒火中燒，紛紛抨擊饒漱石“果然很不老實”，足見此人“本質很壞，不可信任”。

接著又有一份關系到饒漱石的材料被印發(fā)到了會議上。材料揭發(fā)上海市公安局局長揚帆，在上海解放初期的鎮(zhèn)反運動和維持社會治安中，實行“以特反特”的策略，所重用和包庇的特務分子、反革命分子多達3300余人。這件事直接牽涉到饒漱石，因為當年擔任華東局第一書記的饒漱石批準了“以特反特”的方針。于是，有著憤怒情緒的代表認為，這是饒漱石暴露出來的又一個嚴重政治問題，同時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在對敵斗爭問題上，饒漱石不是犯了錯誤，而是犯下了罪行，揚帆的后臺就是饒。而今揚帆已入獄，饒也應該治罪。

既然應該治饒的罪，那么就再接著找罪名。于是，又有一些代表由此產生了對饒漱石政治歷史的懷疑，認為饒漱石在皖南事變中的脫險，并非他所說的“派警衛(wèi)員下山成功收買敵連長”，而是被俘后變節(jié)由敵人派返黨內的。

有了這些罪狀，“高、饒反黨聯盟”及“高崗、饒漱石反黨集團”成為定論，饒漱石被宣布開除黨籍。

可是墻倒眾人推的局面還沒有結束。相隔1個月后的4月2日，又冒出了一個潘漢年的問題。潘漢年是全國黨代表會議的代表，在會議上聽了毛澤東講到“與高崗、饒漱石問題有牽連的干部，本人有歷史問題，要主動向中央講請楚”。這對他震動很大，為了向黨表明心跡，潘漢年找到上海市市長陳毅，報告自己與饒漱石工作交往的情況，說出了自己在1943年夏天，奉饒漱石之命赴上海進行統(tǒng)戰(zhàn)工作時曾見過汪精衛(wèi)的事情。這件事潘漢年怕受到組織的誤解一直沒有向中央報告過。之后，陳毅便寫成材料，直接送于毛澤東。毛澤東大為震怒，提筆批示：“此人從此不能信任，立加逮捕！”

由于潘漢年的問題直接與饒漱石糾纏在一起，這樣，饒又成了“饒（漱石）潘（漢年）揚（帆）反革命集團案”首犯，被公安部逮捕，立案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