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囚室
1948年底,云城和平解放,原云城地下黨情報科負責人周鐵任云城公安局局長。上任伊始,周鐵對原云城監(jiān)獄的在押犯人以監(jiān)號為順序,一一進行梳理,很快,冤假錯案漸漸少了。
周鐵的助手李東是個年輕人,對首長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敬佩之余,也發(fā)現(xiàn)了一件奇怪的事:周鐵對303監(jiān)室關(guān)押的犯人一直沒有過問。
303監(jiān)室從監(jiān)號的排序上看并不特殊,它前有302監(jiān)室、后有304監(jiān)室,但它卻是獨立豎在監(jiān)獄大院中間的一間石室,而且里面只關(guān)押了一名犯人。李東出于好奇,特意查看了303監(jiān)室犯人的資料,這一看,讓他大吃一驚。
原來,早在日軍占領(lǐng)云城之時,我地下黨就曾派出一名叫“蜂鳥”的情報人員打入國民黨駐云城情報處內(nèi)部,日軍投降后,“蜂鳥”繼續(xù)潛伏,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功臣,卻毀在了一個人手中。這個人叫胡志國,早年留學德國,回國后任國民黨云城情報處破譯科科長,因為破獲“蜂鳥”一案而被提升為中校軍官。三年前,因不明原因,胡志國被情報處處長方舒關(guān)押在303監(jiān)室至今。
“蜂鳥”的檔案直到今天也沒有被完全解密,李東雖然不知道“蜂鳥”是誰,但猜想他一定是個智勇雙全的戰(zhàn)友。所以,李東覺得,對胡志國這樣的特務,最好的辦法就是拉出去一槍斃了。他不明白局長為什么審過了302監(jiān)室和304監(jiān)室,卻唯獨將303監(jiān)室撇開。
梳理工作漸近尾聲。這天傍晚,周鐵帶著李東來到監(jiān)獄。他像第一天看到那突兀在大院中間的石室一般,駐足半晌,說:“小李,我們?nèi)ヒ娨娝伞!?/p>
李東注意到,303監(jiān)室的大門是包著鐵皮的,墻的厚度是普通墻壁的一倍多,里面不大的空間里還圍了一個鐵柵欄。犯人胡志國正盤腿坐在散落了一地的書籍資料上,面對墻壁出神地看著什么。
李東上前敲了敲鐵柵欄。胡志國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這是一張形銷骨立的臉,帶著久未見過陽光的慘白,他的目光停留在周鐵身上,聲音沙啞著說:“你來了?”周鐵點頭說:“該來的總會來的。”胡志國不再說話,轉(zhuǎn)頭繼續(xù)對著那面墻發(fā)呆。
一個老牌特務還這么目中無人!李東怒道:“胡志國,你老盯著墻干什么?”胡志國回答說:“看電影?!敝荑F接著問:“什么電影?”胡志國說:“親情、愛情、友情,你能想到的電影這里都有?!?/p>
顯然,胡志國的神志已經(jīng)因長期的拘禁而混亂了,但李東沒想到,周鐵居然煞有介事地接著問:“那敵人呢,仇恨呢?”話音剛落,胡志國猛地頓在了那里,跟著身體毫無征兆地側(cè)翻在地。
周鐵一邊大叫“來人”,一邊毫不顧忌胡志國滿身臟污,將他橫抱起來沖向門口。幾個聽到呼喊的獄警趕來,從他手中接過胡志國,開車趕往醫(yī)院。
周鐵怔怔地看著遠去的車,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東忍不住地問:“首長,你跟他認識?他不是國民黨特務嗎?手中還有烈士的鮮血!”周鐵突然發(fā)怒了,呵斥道:“你懂個屁!”
胡志國的身體很虛弱,但比起身體,他的精神狀態(tài)更危險。周鐵吩咐醫(yī)院將他調(diào)到特護病房,全力救治。
同一間特護病房里還有一個人,原國民黨云城情報處處長方舒。此人極為圓滑,在國民黨得勢時不遺余力地追捕共產(chǎn)黨,當國民黨大勢已去后,又主動聯(lián)系共產(chǎn)黨投誠,說起來,云城能和平解放也有他的一份功勞,也因此,他得到了一個“起義將領(lǐng)”的稱號。方舒自知能夠活命已是萬幸,于是整天泡在醫(yī)院里,以示自己臣服之心。
胡志國一進病房,方舒頓時一愣,隨即笑了起來,說:“胡志國,當年,我將你關(guān)押到303監(jiān)室后,你一定很期待‘蜂鳥’能早點處決我而救你出來吧?可是今天,我們再次見面時,我卻是功臣,你還是犯人。”
胡志國也不知聽到他的話沒有,只是呆坐在床沿看墻。方舒得不到回應,訕笑說:“又在看電影?我敢打賭,你的電影里一定有我?!?/p>
癡呆天才
民國年間,云城的胡家巷有個經(jīng)營雜貨的商人胡康,生意做得挺大的,但也有煩心事。他的獨子胡志國是個半癡兒,三歲才會說話,四歲才會走路,言行舉止都比同齡人慢了半拍,傷透了他的心。
有一次,胡康聽說外國神仙靈驗,就特意到教堂去祈禱,由此結(jié)識了德國神父馬克,在主的感召下,不久就入了基督教。
胡志國八歲那年,一次胡康與鋪子掌柜對賬,因為數(shù)目繁雜,倆人對了一個多小時也沒對完,就去邊上喝茶歇著了。一杯茶沒喝完,胡志國跑來告訴他們,賬上有33元的出入。胡康和掌柜自然不信,可等他們對完之后,果真是少了33元。
胡康以為自己信外國神仙信對了,大喜之余,開始著力培養(yǎng)胡志國。當時云城已經(jīng)有了新式學堂,胡康滿懷信心地將兒子送去讀書。只可惜,胡志國對數(shù)學之外的任何學科都學得十分吃力,但在數(shù)學上,僅僅過了一個月,他就已經(jīng)在偷偷地自學初中教材了。
這事被馬克知道了,一番測試之后,馬克欣喜萬分地告訴胡康,胡志國是少有的數(shù)學天才,現(xiàn)有的循序漸進的教育模式會埋沒他的天賦,并表示自己愿意當他的私人教師。馬克早年畢業(yè)于德國慕尼黑大學,對此,胡康自然是一百個愿意。
轉(zhuǎn)眼胡志國已經(jīng)16周歲,其間他跟馬克學了什么,胡康并不知道,因為就算胡志國告訴他,他也聽不懂。不過,按照規(guī)矩,胡康該給兒子定一門親事了。馬克極力反對,說胡志國正是拼命學習的年紀,而且自己也已經(jīng)給慕尼黑大學寫推薦信讓他去留學了??珊惦m說入了基督教,但畢竟還是深受傳統(tǒng)文化影響的中國人,執(zhí)意為胡志國相了門親事。女方叫劉蔓,是市政府機關(guān)要員劉銘的女兒,目前在云城女中讀書。
對胡志國來說,此時他唯一的夢想就是去慕尼黑大學,因為他的腦子里貯存了無數(shù)馬克已經(jīng)回答不了的問題,而馬克保證過,到了慕尼黑大學后,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但父親的命令卻是不可違抗的,于是這天他穿著整齊,在父親的帶領(lǐng)下,不情不愿地去劉家拜訪了。
胡志國此時雖然不像小時候那樣癡得那么明顯,但言行舉止與普通人又有大不同。好在劉銘是愛才之人,深信不凡之人必有不凡之相,他出了幾個數(shù)學上的難題讓胡志國來解,這當然難不倒胡志國。劉銘相當滿意,叫來了女兒。
劉蔓與胡志國同齡,個子不高,齊整的劉海下是一雙閃著聰慧的大眼睛。看來她也是被父母所逼,因此整個過程中她的眼睛都狠狠地盯著胡志國,這讓從來沒有接觸過女孩子的胡志國緊張萬分。胡康和劉銘卻誤會他們是忌憚家長在身邊,相視一笑,去院中下棋了。
等他們走后,劉蔓突然說:“喂,姓胡的,一會兒你爹問你,你就說看不上我啊。”胡志國不解地問:“可你長得很好看呀,我為什么會看不上你?”劉蔓愣了愣,羞惱地說:“都說你是天才,可我看你就是個呆子!”胡志國很認真地說:“但我確實已經(jīng)看上了你,而且,你爹好像對我也很滿意?!?/p>
事實就是如此,劉銘非常欣賞胡志國,他同意先定下親事,等到胡志國留學歸來后再完婚。隨后,也不管兩個年輕人是否愿意,就做主把親事定下了。
從此,胡志國的心里除了數(shù)學之外,還多了個俏麗的女孩,這讓他靜不下心來,感到很煩躁,但又很甜蜜,他覺得,女人這個謎,要比數(shù)學中所有的難題都要難解。
這天深夜,胡志國正在教堂里讀書,聽到有人敲門,他開門一看,來者居然是劉蔓,她的身邊還有一個男人。
劉蔓非常認真地問:“姓胡的,我能信任你嗎?”胡志國說:“不管什么時候,你都可以信任我?!眲⒙终f:“這位周先生要在教堂里待兩天,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行嗎?”
周先生很客氣地說:“小兄弟,如果你覺得麻煩,我們就不打擾你了?!焙緡摽诙觯骸安宦闊?,只要是小蔓的事都不麻煩?!甭犃诉@話,周先生目光復雜地看向劉蔓,劉蔓紅著臉低下了頭。
將周先生藏在地窖中后,胡志國送劉蔓回家。路上,劉蔓好奇地問:“你怎么沒問我為什么要將周先生藏在你這兒?”胡志國老實地說:“只要是你做的事,我都覺得是對的?!?/p>
劉蔓“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笑容就像不沾紅塵那般潔凈。胡志國看癡了,呆呆地說:“小蔓,你真美?!眲⒙迥_就跑,跑遠了,卻又“撲哧”一聲笑起來,叫道:“姓胡的,你就是個呆子!”
第二天,有士兵來教堂搜人,沒找到周先生。又過了一天,夜里,胡志國去給周先生送飯,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辭而別了。
不久,胡志國坐上了去往德國的客輪。在歡送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劉蔓揮舞的雙手,便激動地大聲叫著:“小蔓,等我,回來后我就娶你!”
數(shù)字海洋
胡志國蒼白的臉上漸漸露出笑容。這種神情讓方舒很是不解。算起來,胡志國做了他近十年的下屬,之前的幾年,在他心中,胡志國是一個只知埋頭在數(shù)字中尋找情報的機器。這臺機器極其精準,絕無誤差。
但日軍敗退后的第二年,方舒卻親自下令關(guān)押了他,不僅如此,為了防止他與外人接觸,還專門為他在監(jiān)獄大院中間蓋了一座石室。不久前,當他從情報中得知解放軍即將解放云城后,他親自提槍去了石室,但到門口時,卻突然意識到,或許,胡志國才是他留給解放軍的最顯誠意的一件禮物。
胡志國住進特護病房后,每天都呆呆地面對著墻“看電影”,似乎外界的一切事物都與他無關(guān)。
方舒忍不住地說:“志國,咱們好歹也共事多年了,難道你就沒話跟我聊聊?”見他不說話,方舒又說:“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當時也是各為其主,‘蜂鳥’的事怨不得我?!?/p>
胡志國側(cè)頭看了他一眼,終于開口了:“‘蜂鳥’是自愿的。”方舒頗為自得地說:“我知道,這是一道二選一的題,‘蜂鳥’放棄自己而保住了你。但是,我醒悟得并不晚,所以我將你關(guān)了起來?!焙緡脩z憫的目光看著他,搖頭說:“你錯了,無論是在外面,還是在303監(jiān)室,‘蜂鳥’一直都在我身邊?!狈绞骖拷Y(jié)舌,難以置信地說:“你是說你被關(guān)在303監(jiān)室后,還在繼續(xù)傳送情報出去?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很多時候,一個人的眼界對其一生都將起著重大作用,眼界越開闊,思維也就越寬廣,胡志國來到慕尼黑大學后,就像從小池塘游進了大海洋,他驚人的天賦也很快被人所熟知。
有一天,數(shù)學教授雷奧單獨約見了胡志國,聘請他做自己的助教。令胡志國沒想到的是,從此,他走上了一條密碼學之路。
希特勒在掌權(quán)之初,就網(wǎng)羅了眾多密碼界的頂尖人才,制定新式密碼,破譯各方情報。比如雷奧,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德國秘密情報局的軍官。胡志國當然沒有預知希特勒野心的能力,事實上,他根本沒去想別的,就飛蛾撲火一般地撲向浩瀚的密碼的海洋。
六年后,戰(zhàn)爭爆發(fā)了,胡志國親眼看到了戰(zhàn)爭的恐怖,于是,他毫無留戀地回國了。
此時日軍已占領(lǐng)云城。劉蔓畢業(yè)后留校做了教師,還有周先生,也在學校任教。劉蔓見到胡志國,格外驚喜,只是,當他提出要與她完婚的請求時,劉蔓卻猶豫了。讓胡志國沒想到的是,周先生居然提出了反對意見,周先生說:“現(xiàn)在是新時代了,愛才是步入婚姻殿堂的根本,新時代的年輕人應該摒棄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p>
“怎么是包辦婚姻呢?”胡志國反駁道,“我雖然不像你那樣懂愛情,但我對小蔓是真心的,相信她對我也是滿意的,否則,六年前,你在被人追捕時,她也不可能將你藏在我那里。”
是啊,劉蔓如果對他不滿意,自然不會信任他,那么,在那樣危險的時刻,自然也不會去找他幫忙。所以,結(jié)論是他們是相愛的。周先生聽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與劉蔓接觸后,胡志國感到她身上的謎似乎比以前更多了,但他是個從來也不害怕謎的人,他最擅長的就是解謎。周先生有些慌了,他同樣深愛著劉蔓,盡管因為身份的原因,他們不能結(jié)合,但他也絕不想看著她嫁給別人??墒牵皇呛緡@樣身份單純的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要經(jīng)過批準,最重要的是,他發(fā)現(xiàn)劉蔓居然也莫名其妙地愛著胡志國。所以,他只有一個辦法,請上級找劉蔓談話。
胡志國學成歸來,劉銘是很高興的,此時他在偽政府擔任要職,他動用了自己的活動能力,將胡志國聘到政府部門工作。不久,胡志國的檔案到了云城情報處處長方舒的手中,隨后,胡志國被調(diào)到了情報處。
在日軍控制下的云城,情報處被迫轉(zhuǎn)入地下,方舒的身份是藥鋪老板,胡志國自然也就成了他的伙計。胡志國的天賦和六年的實踐經(jīng)驗,讓他做起事來如魚得水。
密電碼被破,日軍既憤怒又驚慌,他們責令專家研究出新密碼,但新密碼使用后,不到半個月,就又被破解了。
這段時期是云城情報處空前絕后的輝煌日子,方舒因此一躍升為少將軍銜,云城情報處也成為三省情報中心。
“蜂鳥”傳說
在如何處理胡志國的問題上,軍管處也存在著分歧。一方認為,胡志國是致使“蜂鳥”犧牲的罪魁禍首,當殺不饒;一方認為,“蜂鳥”犧牲的原因目前還未查明,而且,胡志國的身份極為特殊,不應該草率行事。
周鐵在會上是這樣發(fā)言的:“‘蜂鳥’的身份目前雖然還不能解密,但對其犧牲的前因后果卻必須要查清楚,這是我們對烈士的一個態(tài)度。胡志國是否就是致使‘蜂鳥’犧牲的罪魁禍首,這一點我們并沒有確鑿的證據(jù),所以需要時間來證明。”
胡志國工作繁忙,白天要當伙計,哪怕只是裝裝樣子,夜里則要通宵達旦地與數(shù)字對抗。然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不忘去找劉蔓。正像他對數(shù)字的專注一樣,他對待愛情也極為專注。
上級在得到周先生的匯報后,立即找劉蔓進行了談話。周先生不知道的是,劉蔓其實是個傳統(tǒng)的女孩,渴望一個溫暖安定的小家。她對胡志國這個心思單純的天才是愛戀的,但她同時又是一個隱蔽戰(zhàn)線上的戰(zhàn)士,所以她心里極其矛盾。連上級也沒想到,談話意外地為她打開了另一扇門,原來她還有一條路可走,雖然,他們早就是名義上的夫妻了。
新婚之夜,胡志國激動不已地問:“小蔓,你為什么會嫁給我而不是周先生?”劉蔓抿嘴笑著說:“因為你是個呆子呀,呆子就會聽老婆的話。”胡志國笑了,發(fā)誓說:“我保證,一輩子都聽你的話?!?/p>
作為胡志國的上級,方舒告訴他,成家后就絕對不要把工作帶回家。這么說,倒不是已經(jīng)看破了劉蔓的身份,而是方舒從胡志國身上得到了太多,并希望得到更多,不想讓他累壞了。當然,這對于專注于工作的胡志國來說是空話,他每天都會將工作帶回家,因為劉蔓總是能帶給他更多的靈感。
日軍投降之后,國軍接管了云城,云城情報處正式掛牌。方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鋤奸,因為工作便利,云城所有的為日軍服務的漢奸都在他的黑名單上,而劉銘的排名非常靠前,不殺的話鋤奸行動就無法進行。于是,某天夜里,一群黑衣人沖進劉府,槍殺了劉銘夫婦。
事發(fā)之后,胡志國和劉蔓如遭雷擊,怎么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一連半個月,胡志國都沒有去上班。這天夜里,方舒親自登門,開口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手下人居然把劉老爺子也……”他掏出手槍放在桌上,“志國、小蔓,你們斃了我吧,我絕無怨言。”
胡志國憤怒地舉起槍,卻被劉蔓攔了下來。劉蔓冷冷地說:“方處長,志國正準備向你提出辭呈,你來了也好,省得他再跑一趟了?!狈绞娲篌@失色,說:“不行,絕對不行,我絕不接受他的辭呈!”又轉(zhuǎn)過頭來對胡志國說:“志國,你要明白,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解脫……”胡志國冷笑說:“你是帶了槍來的,你可以像殺害我岳父岳母那樣殺了我們?!狈绞娲曛只炭值卣f:“不不不,你們誤會了。這樣吧,給我一天時間,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p>
等方舒走后,胡志國困惑地搖著頭,說:“這不是他,他絕不會向別人這樣低頭的。”劉蔓說:“很顯然,他需要你?,F(xiàn)在日軍投降,國共早晚是要打一仗的……但我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有求于你,就不該殺害我的父母呀。”胡志國分析說:“他應該是在殺害你父母之后,才接到上級命令的?!?/p>
胡志國太了解方舒了,他的猜測與事實并無二樣。第二天,方舒恭恭敬敬地將胡志國夫婦接到情報處的行刑場上,指著六個被綁著的士兵說:“他們就是兇手,今天我要還你們一個公道。”說著,他手一招,槍聲響起,六個人立馬倒地身亡。
就這樣,胡志國繼續(xù)留在了情報處。但是,方舒發(fā)現(xiàn)他學會罷工了。每天他都準時上下班,上班時也只是喝喝茶、看看報,卻不干活,方舒以為日子久了就好了,但大半年過去了,他還是這樣。
方舒失去了耐心,因為他的情報網(wǎng)顯示,有一名叫“蜂鳥”的中共情報員潛伏在他身邊已久,要拔掉這根肉中刺,就必須借助胡志國的能力。方舒撕下偽裝,對胡志國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找到“蜂鳥”,要么死。
胡志國決意一死,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劉蔓。他知道劉蔓是什么人,同樣,也知道“蜂鳥”是什么人。
當天晚上,胡志國回到家。劉蔓一眼看出他有心事,問他出了什么事。胡志國勉強地笑了笑,搖頭說沒什么。但他畢竟是心思單純的人,心里藏不了事,過了一會兒,他又主動說起自己財產(chǎn)的分配問題。劉蔓冰雪聰明,問:“姓方的要動你了?”
胡志國終于忍不住對她說出了方舒的最后通牒,又說:“我會告訴他,我就是‘蜂鳥’?!眲⒙聊撕芫?,說:“你知道‘蜂鳥’是什么樣的鳥嗎?它輕盈、迅疾、敏捷、優(yōu)雅,終日在天空中飛翔,不沾一點塵土。但是它同樣需要棲息的大樹,而你,就是那棵大樹,它一生中從來沒有后悔選擇的大樹?!?/p>
蜂鳥與樹
胡志國流淚了,盡管“電影”他已經(jīng)看過千百回了,每到這個時候,他還是會流淚。
一旁的方舒躺在那里出神地看著他,方舒感覺自己從來就沒有看清過這個人,這個人有時單純得像個孩子,給他一道難題就可以讓他安安靜靜地坐上一整天,可是這個人有時又似乎特別復雜,讓人怎么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蜂鳥”死后,情報仍然繼續(xù)流失,方舒自然將懷疑的目光轉(zhuǎn)到了胡志國身上,但是,他沒有證據(jù),而且胡志國太優(yōu)秀了,他下不了決心對其下手。于是,他專門為胡志國蓋了一間石室,每天,他都會將收到或截獲的各類情報送去供其研究。
方舒精通心理學,也非常了解胡志國,他認為一個像胡志國這樣對數(shù)字充滿敬意的人面對這些未解之謎,必然會出于本能而進行研究。當研究出的成果無人訴說時,一定會憋得很難受,保守秘密原本就是人最大的痛苦。時間久了,胡志國自然也就淡忘了仇恨,繼續(xù)為他所用,云城情報處也就可以重振輝煌了。但現(xiàn)在他知道了,胡志國確實研究了那些情報,也確實對人訴說了,只不過那個人不是他。
303監(jiān)室距離最近的建筑有三十多米遠,石室只有一個腦袋大小的窗口,就算踮起腳尖,也只能看到一方天空而已。而且,四周日夜都有人嚴密把守,就連獄卒進出送飯都要接受搜身檢查,胡志國是怎么把情報送出去的?
“志國,你給我說說,你是怎么把情報送出去的?”方舒懇求著。胡志國做了個手勢,說:“噓,看電影?!庇谑牵绞孀谒磉?,陪著他看那面雪白的墻。
這天,周鐵來到特護病房,他出神地看著胡志國,隨后對方舒招了招手。
在醫(yī)院借用的一個房間里,周鐵冷著臉對方舒說:“你我同城對抗了十幾年,我曾經(jīng)做夢都想把你干掉,想必,你也是一樣的?!狈绞嫘⌒牡卣f:“周局長,那是個錯誤的年代……”周鐵打斷了他的話,毫不客氣地說:“你更是個錯誤的人!但現(xiàn)在我不想說這些,我找你,只是想了解‘蜂鳥’犧牲的前因后果?!?/p>
方舒支吾地說:“周局長,我在起義時,貴黨曾說過既往不咎的。”周鐵冷笑說:“所以,我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況,否則你現(xiàn)在會住在這么舒服的地方?你記住,接下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要負責任的。”
方舒擦了一把冷汗,連聲說是。
那個夜里,劉蔓對胡志國說起了“蜂鳥”的故事。他號啕大哭,說自己就算一死,也要保住“蜂鳥”。劉蔓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fā),說:“‘蜂鳥’沒有棲息的大樹會死,而大樹沒有‘蜂鳥’的棲息照樣會活得好好的。你知道,樹活著不是只為了自己,樹越大,它的責任也就越大?!?/p>
劉蔓告訴他,他的存在遠比她有價值。又說以方舒的為人,絕不會讓他閑著的,但以他的個性,又絕不會為方舒做任何事,所以,他最終的結(jié)果很可能是被方舒軟禁起來,脅迫他為其工作?!澳阌涀。魏螘r候都別忘記戰(zhàn)斗。‘蜂鳥’雖然死了,但還會重生,有一天你見到這個,”劉蔓提筆畫了一個變形的蜂鳥圖形,“那就是我回來了?!?/p>
胡志國拒不聽命,但他喝了劉蔓遞來的一杯水后,就昏睡過去了。第二天醒來,劉蔓已經(jīng)不在了,方舒卻親自上門,欣喜地夸贊他大義滅親:“要不是你給我打電話,我哪里能想到,讓我日夜不得安寧的‘蜂鳥’竟然就是劉蔓?!?/p>
“等等?!甭牭竭@里,周鐵打斷了方舒的話,“你是怎么知道這一切的?”方舒指著墻,苦笑著說:“有些是我本來就知道的,有些是我陪他看了三天的‘電影’,他一點點地告訴我的?!敝荑F不露痕跡地笑了笑,又問:“你確定當時是胡志國親自打電話告訴你,‘蜂鳥’就是劉蔓?”
方舒搖頭說:“當時接到舉報電話時,我一聽‘蜂鳥’是劉蔓,急著去抓她,根本沒去想聲音的事。直到抓了劉蔓后,才想到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沉,是有意偽裝的,而胡志國根本用不著這樣,所以,我推斷應該就是劉蔓自己打的?!?/p>
周鐵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說:“那么,你又為什么宣揚‘蜂鳥’案是胡志國破獲的?后來,你又是為什么將胡志國關(guān)在石室中的?”
“‘蜂鳥’一案雖有諸多蹊蹺,但無論如何也是破了案,上峰很高興,要嘉獎有功人員,我不想多惹麻煩,就把他的名字報了上去。但很快,我發(fā)現(xiàn)‘蜂鳥’雖然除掉了,可是情報仍然在不斷地外流,為了查清此事,我費盡心機,最后得出一個沒有證據(jù)的結(jié)論,那就是——情報是胡志國傳出去的。當時,上面有將他除掉的念頭,是我擋下了,為了讓上面滿意,同時也為了保護他,我特意蓋了間石室……”
“夠了?!敝荑F冷笑著打斷他的話,“你把自己說得太好了。你留著他,無非是想讓他繼續(xù)為你效力,你很清楚,沒有他,云城情報處只是一個空殼而已。但是,不管你是因為什么,你都確實保住了他的生命,沖這一點,我該對你說聲謝謝。”
真相到來
幾天后,周鐵來到特護病房,在胡志國身邊坐下。半晌,周鐵說:“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蜂鳥’,你傳出去的情報最終都會到我手里。我之所以在云城解放這么久之后才來找你,是因為你的身份太特殊,我必須要找到其他證據(jù)來證明你是我們的功臣?!?/p>
胡志國轉(zhuǎn)過頭,靜靜地看著他,說:“我知道,小蔓信任你,我也就從來沒懷疑過你?!?/p>
周鐵繼續(xù)說:“說實話,我本人是很恨你的。當年,你去了德國,我用了五六年時間才讓小蔓幾乎忘記了你,但是,你突然又回來了,毫不客氣地把她搶走了。直到今天,我也沒明白她為什么會那么愛你?!焙緡恍Γf:“或許,因為你們的心里承載的東西太多了,而我,心里除了數(shù)學,就只有她?!?/p>
周鐵默然,胡志國或許是對的,對他和劉蔓來說,私人感情只能存在于大義之后,而胡志國,他單純、執(zhí)著的愛對劉蔓來說是難能可貴的。劉蔓選擇胡志國,看著是為公,更多的卻是為私,但這絕沒有影響到她的信仰。
“還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小蔓犧牲前,已經(jīng)向組織上建議發(fā)展你為黨員,領(lǐng)導也原則上同意了,只可惜形勢變化得太快?!?/p>
胡志國淡淡一笑,說:“其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付出的已經(jīng)被證實是有用的?!敝荑F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電影看完了嗎?”胡志國說:“快了?!敝荑F點點頭,說:“我們一起看吧?!?/p>
被關(guān)到石室中后,胡志國一開始自暴自棄,但正如方舒所預料的那樣,時間一長,對于數(shù)字那種本能的熱愛又讓他開始關(guān)注起那些密電。在這些密電中,他意外地發(fā)現(xiàn)國民黨正在啟用一種新型的密電碼,當時他不知道這種密電碼出自于美國情報局頂尖團隊的最新之作,只是出于本能地想去破解。
要在浩瀚的數(shù)字王國中去捕捉一組密碼,這無異于大海撈針,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zhuǎn),面容卻迅速憔悴蒼老。半年后,他成功了。但他根本沒辦法跟別人分享成果,所以,他迷上了“看電影”,在一遍遍的回味中,享受他與劉蔓最精彩的時刻。
直到有一天,一個生面孔的獄卒來送飯。當胡志國吃掉半碗米飯后,猛然發(fā)現(xiàn),飯里藏有一只“蜂鳥”,就像劉蔓曾經(jīng)在他面前畫過的那只一樣。這碗飯是分兩次盛的,第一次盛了半碗,壓實后,用菜湯畫出“蜂鳥”,再蓋上另一層米飯,表面上看毫無特別之處。
“蜂鳥”重生了!他突然覺得人生有了期待,但他不確定這不是方舒使的詭計。他靜靜觀察了幾天,而一連幾天,飯里都藏有玄機,于是,他交出了自己研究的成果。胡志國并不知道獄卒會用什么方式對付搜身的獄警,也不知道他的成果會被交到誰的手上,他只是牢記著劉蔓曾經(jīng)的吩咐。
方舒仍然像以往那樣,一直往石室中送最新的情報。沒有胡志國的情報處已經(jīng)淪為三流小站,方舒做夢都想著能與他再次合作,讓自己的事業(yè)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就這樣,情報源源不斷地來到胡志國手中,又源源不斷地通過獄卒到了周鐵手中,一直持續(xù)到云城和平解放。
原本,胡志國早就該被釋放了,但“蜂鳥”的檔案至今沒有解密,因此也就沒人知道胡志國的痛苦。隨著戰(zhàn)局的變化,當年僅有的幾位知道胡志國身份的人只剩下周鐵,而周鐵卻又因為要保護他,從沒跟他有過直接接觸,所以,周鐵需要找到其他佐證,來證明這個眾人眼里的老牌特務其實是最忠誠的戰(zhàn)友。
所幸,方舒還活著。真相雖然來得晚了些,但終歸是來了。
“電影”看完,胡志國緊閉雙目,陷入了回憶中。周鐵感慨地說:“說實話,當年我派人聯(lián)系上你,只不過是因為你是‘蜂鳥’最愛的人,我壓根沒想到你在那樣的情況下還沒忘記戰(zhàn)斗,‘蜂鳥’沒錯愛你。所以,從大義上講,我不得不尊敬你?!闭f著,他“啪”一聲,利落地向胡志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又說:“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你會喜歡那里的,那里有你可以盡情發(fā)揮的空間?!?/p>
胡志國沒有睜開眼睛,但渾濁的淚水掉了下來,終于,他泣不成聲。
第二天一大早,周鐵親自帶著胡志國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車。在“咣當咣當”行駛著的列車上,胡志國一如既往地沉默著,他看向窗外,似乎在看外面的風景,又似乎在看自己的“電影”。周鐵看著他消瘦的臉部輪廓,突然有種心酸的感覺。
〔本刊責任編輯 吳 俊〕
〔圖 段 明〕
〔原載 《山海經(jīng)·故事》
201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