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幼年讀書時光趕上了中國動亂年代,那時中國圖書奇缺。別說一般人沒有藏書,即使家有藏書者也被查抄或因此釀禍。這樣,藏書自小竟成了我一生的情結。而現(xiàn)在,在國內時做研究要藏書,在美國教書寫書也要藏書;我自然也留心起了美國社會、高校和老百姓的藏書觀。我發(fā)現(xiàn)美國人稱得上愛書,但是他們的藏書觀卻跟我們大相徑庭。
美國圖書館
不留復本,名人贈書也會被賤賣掉
美國有龐大而周全的圖書館系統(tǒng),這兒借書的確方便。但美國圖書館同類書一般不留復本,除了某些新出的暢銷書或性質特別被用作教材的書外。如果有其他讀者借閱同一本書,他們往往會利用其發(fā)達的館際互借網替讀者借來,而且速度極快。如果你借的不是全本書而是某個章節(jié),他們往往會免費復印給你。近年來更是開發(fā)了電子版本服務,能無償?shù)卦谧疃痰臅r間內把你要的資料傳遞到你手上。
由于有了這樣便利的服務,他們就節(jié)省了大量的人力、資金、空間、能源和資源。圖書館不再像過去那樣購置多本書,省下的資金和空間可以開發(fā)其他服務項目,更好地服務讀者。
但是,對于過去已有復本的書怎么辦呢?說來您或許不信。政府的公立圖書館就把復本賤賣或處理掉。他們每年甚或每個季節(jié)都大量處理或賤賣舊書(有的并不舊,甚至是當年的新書),幾十美元一本的書有的甚至尚未出借過就幾美元甚至幾美分一本處理掉了。
美國大學圖書館特別是著名大學往往每年收到很多名人或作家等贈書。對學校有復本的圖書,圖書館往往就把書處理賤賣給本校師生,希望它們能夠有個比被送到垃圾場更好的命運。有些書其實美國名校圖書館收到后幾乎從沒編目、從沒上架,甚至賤賣不掉直接就發(fā)到了垃圾場。
名校的圖書館常常定期賤賣一些這樣的寶貝。有新書也有舊書。舊書是剔出來不太常用或較少有人借閱的復本。其中有的是絕版書,非常有版本學價值,更有作家贈書和簽名本。這些年來,我廉價買到不少名人簽名本,價格都是極便宜。比如說,我在圖書館買到過史景遷的導師房兆楹教授的藏書,還有慧眼識出并舉薦夏志清的王際真教授的藏書以及其他美國名作家、人類學家和科學家藏書、贈書的簽名本,價錢僅只是區(qū)區(qū)一兩美元一本。
我曾經見過一整套非常氣派的線裝書賤賣。這套書讓我難忘,是連同書柜一起賤賣的。書柜是金絲楠木,書是宣紙精印的《二十四史》,藍綾子面骨簽,七八成新。查看版本,書是清朝中期刻的,但保存良好?!抖氖贰啡自谝黄鹗钦麄€書柜,而每種是一個單匣。因為《二十四史》全套書冊數(shù)薄厚不一,因此要想把他們大大小小排列好各自獨立又合為一體并湊成好看的格局非常不易??梢钥闯鲞@是一個愛書人的杰作。圖書館賣它時是按本出售,每本一元,但不拆零賣。買全套書者書柜免費奉送。整整一套書計值不過區(qū)區(qū)百元,這簡直是一架文物!我圍著它看了好久,可惜因為這套書的版本價值一般,雖然它夠古,但是現(xiàn)在《二十四史》到處都有而且網上得之易如反掌,況我不治史學。如果僅僅因為其好看而將它買回家自己覺得有些虛榮和赧顏。況且在美國大家都講究實惠,把這個龐然大物買回去,我用不著,卻又不知將來我的后輩怎樣處理它。想來一陣猶豫,就丟在了身后。
可是,這套美麗的古書成了我的心頭之患很久不能放下,未能忘情。其后我又去看望過它。因為開始時圖書館不愿意拆零,始終沒人愿意全部吞下它。后來耽擱久了圖書館妥協(xié)開始拆開賣,美國人或是附庸風雅,或是覺得好玩買幾本這樣“純手工做的古書”回家炫耀,這套書被陸陸續(xù)續(xù)零賣了。這些書匣就一個個被搬空。這套華美的古書連同書架,就這么毀了。
古書也會面臨報廢
書只有在使用中,才有價值
其實,不只是對中國書,即使是對英文書、對歐洲的藏書,美國人也是持這個態(tài)度。
我看到的中世紀珍本書無限,有手繪的牛皮本、鑲金嵌銀的、圣徒簽名的不算,讓我驚奇的是居然見到希特勒的簽名文件,另一個讓我稱奇的是還見過林彪的簽名。至于蔣介石、張學良和民國名人的手跡真不稀罕。
這還不算奇怪,最讓我感到納罕的是他們對古書的態(tài)度。有的舊籍甚至是幾百年前的古書他們全然沒有保護意識,在暗房照完相就送到地下室,有的甚至就被報廢。我看到有公元一五幾幾年的書他們都沒有任何保護甚或隨便棄置,這樣的書在中國已經屬于明代的書堪稱善本。但是在這兒有時候卻被棄之如敝履。這讓我震驚無比。
美國人對藏書為什么是這個態(tài)度呢?
經過審察,我找到了部分答案。從根本上說,美國人跟我們對書的功能認知和出發(fā)點不一樣。西方人認為,書是工具和媒介,它是被用來傳播知識的。只有在使用中,它才有價值。除了在一些特定的時期、特定的原因和特定的個案,書本身沒有神秘感,書不是文物。書的功能被限定于在使用中發(fā)揮。越是使用越是流通其意義就越大。恰如紙幣其價值在于其象征性,而其本身所值有限。所以美國藏書者遠不如中國狂熱。
而我國傳統(tǒng)認為,書是文物,是文人的生命。它有實用價值,但其文化符號性價值更強。它攜帶的不僅止于知識,而是特權以及特權以外的很多文化優(yōu)越感。在舊時代,書,即使你不使用它,它也是神圣的。否則我們的語匯里就沒有書香、書卷氣、書生、書齋、典雅、謙謙君子這類贊美圖書和文字的東西。
基于此我們得知,西方人藏書的目的是用書。而我們藏書的目的有時候單純在“藏”。我國舊時藏書往往是為了把它看為稀缺,為了獨占,為了控制為己有。物以稀為貴,所以古代中國藏書人最喜歡藏善本、珍本甚或孤本,冀圖“藏之名山,傳之后世”。但其后人未必讀書甚或未必對這些藏書有興趣,再加上兵荒馬亂等等情形,致使有的書竟因這種私藏傳統(tǒng)而永遠滅絕。
而美國人藏書多是著眼于傳播知識,他們提倡信息公開和百姓的知情權。雖然圖書館之設不始于西方,但是西方人卻藉此把圖書的使用推展到了社會并有效利用圖書為社會教育、為大眾福祉服務。這就是現(xiàn)代意義上圖書館的濫觴。
正是這種理念決定了美國人對書的態(tài)度。雖然他們圖書館不太珍視舊書,但出版業(yè)則喜歡舊書翻新或者舊書重印,喜歡用最清晰、最適用、最方便讀者的版本和態(tài)度來服務讀者。
這種用書理念也決定了他們對書的實用主義處理方式。比如說,隨時出新書也及時淘汰,不存復本并經常清理藏書賤價處理。書被二次賤賣是親民之舉,因為由此讓它更容易走進千家萬戶。
美國人的這種實惠主義態(tài)度不只是對書,對一些文物甚或古董也是如此。
從另一件事實足以看出美國人對珍本善本甚至孤本“書”的態(tài)度。他們認為學問或者藏書、知識是公器,是人類文明的財產而應該公眾分享。眾所周知,美國圖書館或高校保存著很多名人手稿。比如說筆者執(zhí)教的學校就有蔣介石、張學良、宋子文、顧維鈞乃至于作家老舍等大量的親筆手稿。這些東西他們都是毫無保留讓人隨意查閱,只要你有個護照或者身份證明,這里就無條件地對你敞開。
新書賣不完怎么辦?
書店門口堆起無皮書
說到藏書,還有個相關的話題就是書的買賣。
書在美國是暴利商品。通常一本書的成本不過十美元,但其售價一般都是五六十美元或更高。所以美國人非常尊重出版物和具備根深蒂固的版權意識。
但是美國出版物眾多,新書出版時書店常常有賣不完的書。通常這些書他們不退回,因為為退書書店和出版商各自要花費相當一筆運輸費。如果是紙本的暢銷書,他們雙方同意的處理方法是,把書的封面撕掉然后將其堆在馬路旁等候環(huán)衛(wèi)局垃圾車來處理。猶記得二十年前筆者剛到紐約時在書店門口常??吹竭@樣的無皮書,而且撿拾并讀過不少這類“美國的金庸、瓊瑤”輩的暢銷書。
過去,美國出版業(yè)發(fā)達時出版新書往往先出精裝本,暢銷了以后再出簡裝本。曾幾何時,出版業(yè)風光不再,他們學乖了,現(xiàn)在出書大多只出簡裝本。因此大學圖書館購書后往往需要先去加工成精裝再上架。
可是近年來圖書館改了政策。他們新書上架不再急于先裝訂。買來的簡裝書現(xiàn)在一般先上架看看是否有讀者。如果兩年內有讀者借閱,這些書會被送去加工精裝。如果沒人借閱,這些書或被棄置或被打入冷宮。等到再久了沒人借閱它們時,可能就要走入被賤賣的程序。
另外,高校圖書館已經不再接受或者非常慎重地接受捐贈書。他們對捐贈者要經過嚴格審核甚至對有的贈書者要求付費。
現(xiàn)在美國高校的館際互借系統(tǒng)非常發(fā)達。由于他們幾乎可以借到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家大學圖書館的書,因此它們大多情況下不必急于買新書。
現(xiàn)在美國電子書開始漸成氣候,也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大學圖書館,但是它們一時還難以代替紙質書。
不過總的趨勢是美國的書店和出版業(yè)在經歷著巨大打擊,這就讓美國的藏書界更是雪上加霜。而另一個可悲的因素是,紐約的舊書店因為房租太貴而漸至絕跡。這是最令我心慟的事情,因為那里曾經是我的樂園。不論中外,不論在哪個城市,有舊書店就有讀書人的念想。而這種卑微的幸福,在這個世上正離我們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