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做過這么一個實驗,請20個人試著描寫一個人和一個家庭窮困的狀況,看“貧窮”這個詞在現(xiàn)在人頭腦中到底是如何定義的。在對穿著的描述上,大約有90%以上的人會聯(lián)想到補丁,“他穿著帶補丁的衣服”、“這個窮漢的身上補丁摞著補丁”……在人們眼里,窮和補丁是一對天經地義的搭檔,補丁是窮困最貼切的象征??磥磉@個結論已經作為集體無意識,深刻沉淀在中國人的血液中了。20世紀60、70年代正是補丁的繁盛時代,大街小巷擁滿了穿著補丁衣服的人們。如果是帶著與衣服同色系的補丁,說明此人還并不是真正的窮困,縫衣服的邊角料還是有可選擇的。如果是內褲縫到大腿上,或者襪子上了胳膊肘,則說明此人是比較窮困的,家里已經接近找不著補丁的狀態(tài)。
好多女孩子學習女紅就是從打補丁開始。這兒一個三角,那兒一個窟窿,能把補丁縫得細密貼身,穿著舒服,手藝就是到了一定境界。在什么都稀缺的年代,補丁也曾是罕見物資,有人曾經為了找一塊補丁費盡心思。眼看著弟弟褲子的屁股磨出個碗大的窟窿,家里就是找不到一塊布做補丁,只能拿著這條褲子哄騙弟弟:你看這幾天天氣多熱啊,這窟窿來的多是時候啊,穿著肯定涼快。弟弟上三年級,已經懂得害羞,堅決不穿露屁股的褲子,沒辦法,只能在家里悶了兩天,學不上可以,但是看到同齡的孩子在外面瘋玩,還怎么在屋里待得住呢,弟弟搓胳膊擰褲子,憋得在屋里跳來跳去。
到了第三天,弟弟終于憋不住了,大哭起來,喊著說:“我能不能10天不吃飯,把我的褲子縫上吧?!毙⌒∧昙o,他已經知道了家里的窘境,聽著他既懂事又天真的請求,做姐姐的心里一陣酸楚。當晚狠了狠心,把自己的袖子剪下一段,剪開鋪展來,比較著弟弟褲子上的窟窿修剪好,終于把褲子縫好了。弟弟高興地跳起來,蹬上褲子背起書包,沖出家門。姐姐看到弟弟那個高興勁,也舒展開了眉頭,可是低頭一看自己的袖子,一個長一個短,這下該輪到自己出不了門了。想了想,干脆把另個袖子也比著剪了下來,這樣就和另一個袖子一樣長了。風一吹是冷了點,還沒到穿單衣的時候,干脆將工廠發(fā)的套袖套在胳膊上,套袖底下也沒人會猜出來少了半截袖子。另一截袖子留著弟弟的褲子磨破了再做補丁用。弟弟重返自由,高興了好幾天也沒有發(fā)現(xiàn)姐姐的秘密,直到有一天看到姐姐在家里摘下套袖時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姐姐對自己的疼愛,從此這條褲子穿著格外小心,爬墻上樹時想到屁股上的補丁,立刻小心翼翼地跳下來,擔心地摸一摸屁股,確定補丁完好才算舒一口氣。這條褲子直到弟弟身體長個,再也穿不下時也沒有再被磨破過。姐姐有些納悶,弟弟笑著說:“這下終于能截下褲腿,給姐縫兩個袖子了?!苯憬懵劼牐睦镆魂囁岢?,眼淚流了下來。
眾多有關補丁的故事,其實是將生活撕裂,露出狼狽的真面目給人看,其中更滿含了人情的純真和生存的無奈。在這層意義上,無疑展現(xiàn)的是有關補丁的第一個隱喻——貧困。
其實那個時候不只是衣服褲子可以打補丁,從鞋到襪子也是補丁摞補丁。人們一般穿的是棉線織的襪子,這種襪子吸汗,穿起來特別舒服,可是棉線又非常不耐磨,特別是工人農民,體力活繁重,磨幾天就破了。常常是脫下鞋子,十個腳趾像孵鴨子一樣,齊刷刷破殼而出。新織出來的襪子破幾個洞不舍得扔,一時間,補襪子成了一股風氣。如果家里有幾個壯勞力,通常是補的速度趕不上破的進度。其實補的襪子再細膩穿起來也會不舒服,補丁在腳趾還好,如果在腳心,就總有腳底撓癢癢的感覺,即便這樣,人們也還是沒有舍棄這剩了一半的“殘骸”。
如果你留意過,從反映那個年代生活的電視、電影里可以看到這樣的鏡頭,家里的婦女或老太太無事經常拿著線笸籮在油燈下補襪子。其實較起真來,當時補襪子可不是空手就那樣縫開的,還有一樣重要的道具,那就是補襪板。相當于襪子托兒,一般是木頭做的,用的時候把破襪子穿在托兒上,針腳和補丁不容易打歪。還記得姥姥的線笸籮里除了針線、眼鏡,還有這么一個磨得烏黑光滑的補襪板。生活好了,穿壞的襪子不需要再補,姥姥依然撿回來戴上花鏡,把它套在板子上認真補起來,不管補完的襪子是否還有人愿意穿。
打補丁的方法基本上可以分為明補和暗補兩種。明補就是把補丁置放在衣服表層,暗補就是衣服還沒有磨破,只是磨薄了,在要破的時候把補丁置放在里層,等衣服真的破了,再把補丁拆下來縫在外面,窩邊兒,用暗線縫,從外面看不出針腳來。對于一件珍貴的衣服,比如是過年的新衣、結婚的嫁衣,過了多少年都舍不得扔,一旦破了窟窿,勤快的女人總得想方設法找到相近顏色的線,拿織機接起窟窿處斷了的線頭,一點一點織起來,那種仔細的勁頭,就像做著一件新衣服,針腳之細密,如破鏡重圓。
這時候的宣傳海報或者報紙上最鮮明的形象就是革命戰(zhàn)士或者勞動模范,其身上衣服,沒有不打補丁的。模范的作用是巨大的,所以補丁也有了另一種隱喻,即政治上的革命傾向和思想上的進步標尺,就算實在沒有什么追求的人也明白,穿補丁,是最好的一種自保的安全措施。
《雷鋒日記》,當時的人們耳熟能詳,雷鋒同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成為無數進步青年夢寐以求的革命時裝。厭棄補丁,厭棄簡樸,就是典型的修正主義。大家往往從穿著打扮上判斷一個人思想是不是純潔,人們最怕聽到的就是:“這人思想不好,是修正主義,是個反革命。”為了成為好同志,即使用不著打補丁的衣服也被縫上了各式各樣的補丁。拿到一件新衣服,怎么也不好意思穿出和同伴走在一起。這不是明顯搞資產階級特殊化嗎?怎么辦呢,在水里反復搓洗同一個地方,然后在太陽底下暴曬,再搓洗再暴曬,反復幾次,終于把新衣服折騰得掉了色。還有更便捷的方法,拿新衣服在粗糙的石頭上磨,重點在膝蓋、屁股上,再結實的布料也架不住刻意摩擦,只要第二天能穿著帶補丁的衣服走在大街上,走進學校,心里就會松一口氣。然后老師向你走來,當然,老師的胳膊和膝蓋上也打著補丁,圍著你渾身上下打量一番,微笑著在你的肩上拍兩下:“不錯,反修防修就是好同志?。 ?/p>
聽人說起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剛滿10歲的女孩在六一兒童節(jié)那天,穿著母親新縫的一條淡綠色小布衫早早地來到學校排練節(jié)目,在聯(lián)歡會開始前她想把自己在節(jié)目中的幾個動作再練習幾遍。不一會兒,教舞蹈的老師和其他同學也都到齊了,她興奮地走進隊伍,放聲唱起來:“學習雷鋒……”舞蹈老師突然尖聲喊了一聲,大家都被嚇得停住聲音。老師一把從隊伍中揪出穿著新衣服的小女孩,嚴厲地說:“你穿的這是什么?雷鋒同志就是像你這樣嗎?你不配唱這首歌,不能讓這樣的人混進咱們的隊伍,趕緊滾出去!”同學們一陣吃驚后,跟著老師喊起了打倒她的口號。她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大家,這才注意到,老師和其他同學身上都打著補丁,只有自己的衣服是嶄新的。她一邊哭著一邊跑回家,只知道是這件衣服讓她挨了老師的臭罵,在同學面前出了丑,越想越覺得羞辱,心里恨透了這件衣服,拿起剪子一口氣在衣服上戳了好幾個洞。第二天就穿了這么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去上學,卻因為“知錯就改”,被音樂老師在班上重重地表揚了一番。女孩終于破涕為笑了,但是當時還是沒真正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翻手為云覆為雨,造成了這樣戲劇化的經歷呢?
我突然間想起前不久鄰居沈奶奶在樓道口碰見自己孫女時的情景,老人家驚得差點閃了腰。那孩子剛上大學,正是趕時髦追時尚的時候。一天,這孩子上身穿著大開領的緊瘦小襯衫,腕子、肘子還有后背上好幾塊灰不拉幾破破爛爛的補丁,依稀可見里面的肉色。下身穿一條齊膝蓋的寬腿短牛仔,兩條腿上到處是口子,一絲絲的線頭耷拉著,屁股后面破個大洞,露出內褲的小花邊。穿著這么一身衣服,耳朵上正塞著耳機,晃晃悠悠就進來了。當時沈奶奶瞪著老花眼,以為這孩子跟誰打了一架,衣服給撕得破破爛爛,趕緊上前拉著問:“孩子,誰欺負你了,沒事吧?”姑娘也嚇了一跳,摘下耳機,哈哈大笑起來:“姥姥,你看我新買的乞丐服好看不好看?”
沒錯,中國的乞丐服大約從20世紀80年代冒頭,一直流行到現(xiàn)在。但是年輕人著裝的破爛化,應該并不是繼承了20世紀60、70年代的補丁風潮,因為他們的口袋不再缺錢花,更沒有思想上強制的革命觀念誘導。沒想到的是,當時的西方文化價值觀正在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出于對正統(tǒng)審美文化徹底的反叛,他們穿補丁,渾身上下披著破爛,瘋瘋癲癲地玩搖滾。當然,他們不是因為貧窮或者是某種政治因素才如此著裝,而是借此標榜個性解放,標新立異,隨著改革開放,這股個性風潮后來慢慢被吹到了中國。
好多年輕人為了趕時髦,把好端端的褲子剪出口子,把褲腿磨出毛邊,甚至剪得一條一條的。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現(xiàn)在市面上好多乞丐服都不正宗,窟窿都是機打的,最時尚的應該是手工挑線,手工打磨,一條這樣的褲子要比普通褲子貴出好幾倍的價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