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槍就是草頭王
敘利亞亂局已延續(xù)了四個年頭。這四年,敘利亞武裝派系林立,魚龍混雜,不同的派系占山為王,劃地而治。敘利亞保持著形式上的統(tǒng)一,但經常相互廝殺,政治版圖已碎片化。
當前,敘國內武裝派系多如牛毛。表面看,國內作戰(zhàn)力量就是政府軍和反對派武裝。但這種兩分法將敘武裝割據看得過于簡單。這種簡單化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將武裝林立誤讀為只是反對派的標簽。實際上,支持巴沙爾的軍隊亦不全是純牌政府軍。當然,主要是效忠于巴沙爾的政府軍,但黎巴嫩真主黨、哈馬斯甚至伊朗均在背后出手,幫助巴沙爾政府抗擊反對派。
二是反對派陣營內部是一盤散沙,且互不服氣,各自為政。他們唯一的共同目標便是反對巴沙爾政府。他們的動機各異,有的出于爭奪政治權力,有的是宗教派系分歧,有的甚至是恐怖分子妄圖火中取栗。
對于助力政府軍的黎巴嫩真主黨、哈馬斯等力量,在敘利亞變局中角色相對邊緣。反對派武裝散漫無序,不乏雞鳴狗盜之徒,卻是戰(zhàn)場上的主角。
從廣義角度看,敘利亞反對派分為境內反對派和境外反對派。境外反對派有統(tǒng)一組織,即敘利亞反對派和革命力量全國聯(lián)盟(簡稱全國聯(lián)盟),這是國際社會上一些國家承認的政治力量,被視為敘利亞人民的唯一代表。但很大程度上,所謂的“代表人民”其實是美國等西方國家貼上的標簽,敘利亞人民是否承認被其代表要打一個問號。況且,全國聯(lián)盟內部麻煩不斷,該組織是臨時拼湊的“雜牌軍”,主席幾次易主,派系隨意脫離,儼然一副“車馬店”模樣。
敘利亞境內反對派更為復雜,據敘利亞政府統(tǒng)計,至少有300多支武裝力量在敘利亞境內作戰(zhàn),其成員來自數十個國家和地區(qū)。其中影響較大的有“伊斯蘭陣線”、“勝利陣線”和“伊拉克和大敘利亞伊斯蘭國”。
“伊斯蘭陣線”是敘利亞反對派武裝力量的聯(lián)合組織。2012年由11個伊斯蘭武裝拼湊而成。這支武裝組織具有濃厚的伊斯蘭色彩,立志建立正統(tǒng)的伊斯蘭共和國,這與走世俗路線的全國聯(lián)盟有著根本不同。該武裝在多地與政府軍對抗,是敘利亞當前主要武裝派別之一。
“勝利陣線”屬于極端武裝組織,宣誓效忠基地組織,已被美國列入恐怖主義名單?!皠倮嚲€”以圣戰(zhàn)意識形態(tài)為標桿,網羅敘利亞國內的圣戰(zhàn)分子。其擅長不對稱戰(zhàn)爭,熱衷于恐怖襲擊,諸如自殺性襲擊、炸彈襲擊等。該武裝派系既非其他反對派武裝的聯(lián)合對象,亦非美國等西方國家援助的對象,而政府軍對其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伊拉克和大敘利亞伊斯蘭國”是基地組織下屬的極端組織。其前身是2006年在伊拉克成立的“伊拉克伊斯蘭國”,“大敘利亞”指敘利亞、黎巴嫩、約旦、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該組織具有跨國屬性,在伊拉克較為活躍,2014年1月占領伊拉克重鎮(zhèn)費盧杰,并宣布建立“伊斯蘭酋長國”。該組織己滲透至敘利亞戰(zhàn)場,并與“勝利陣線”勾聯(lián)。
可見,敘利亞作戰(zhàn)的武裝力量非常復雜。正當各個派別相互廝殺,不分伯仲之時,化武事件爆發(fā),一時間敘利亞危機貌似出現拐點。經美俄協(xié)商,化武危機實現“軟著陸”,但仍舊無法實現?;鹬贡┑膽兄x。
化武危機軟著陸
2013年8月,大馬士革附近發(fā)生化學武器傷人事件,造成1300余人死亡,國際社會一片嘩然。外界雖對敘利亞內戰(zhàn)的殘酷性有心理預期,但對利用化學武器實施大規(guī)模屠殺卻始料不及。圍繞化學武器,政府軍和反對派相互指責。美國等西方國家一口咬定此事系政府所為,俄羅斯則一心護巴(沙爾)。
奧巴馬曾高調為敘利亞戰(zhàn)事設置“紅線”,即一旦發(fā)現敘利亞戰(zhàn)場有化學武器的移動或使用,美國將軍事介入。就是這個曾讓奧巴馬出彩的“紅線”,卻使其在國際上顏面掃地。早在2013年5月,敘利亞戰(zhàn)場就己出現使用化學武器的跡象。8月,再次發(fā)生更大規(guī)模的化學武器傷人事件。此時,國際社會將焦點集中在奧巴馬身上,看他是否能兌現先前的承諾。
一開始,奧巴馬咄咄逼人,表示不會容忍使用化學武器的行徑,揚言動武。但事情并未向外界想象的那樣發(fā)展。奧巴馬并未“亮劍”敘利亞,而是采取了迂回戰(zhàn)術,將開戰(zhàn)“發(fā)令槍”拋向國會。想當年,小布什總統(tǒng)費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了總統(tǒng)的宣戰(zhàn)權,時過境遷,奧巴馬卻求教國會,主動交權,令國際觀察者一片唏噓。
很明顯,此舉乃奧巴馬使的就坡下驢之術,虛張聲勢,為避免對敘利亞動武尋找說辭。俄羅斯“化武換和平”建議的提出,為奧巴馬解“紅線”之套提供了名正言順的理由。面對看起來一觸即發(fā)的局勢,俄羅斯不愿美軍事介入敘利亞,便不失時機提出銷毀化學武器,以換取美國息事寧人。
俄羅斯提出建議后,美國數小時內即作出回應,表示建議可行,可暫放巴沙爾一馬。俄羅斯做巴沙爾工作,奉勸放棄化武,保全政權及身家性命,以求東山再起?;湮C最終得以“軟著陸”,和平思路將危機引入政治解決的渠道。
經歷了化武危機的驚魂,巴沙爾政府為向國際社會表決心,于2013年10月正式加入《禁止化學武器公約》。與此同時,美、俄在日內瓦就如何銷毀化學武器達成協(xié)議。根據協(xié)議,敘政府必須一周內向國際禁止化學武器組織提交所有化學武器清單,2014年6月之前,徹底銷毀所有化學武器。之后聯(lián)合國跟進,一致通過關于敘利亞化學武器問題的第2118號決議。2013年11月,禁止化學武器組織通過“敘利亞化學武器及化學武器生產設施銷毀具體要求”的決定,制定了銷毀化學武器“路線圖”。
但所謂知易行難。銷毀化學武器是一項艱難的工作,尤其在戰(zhàn)亂國家。原本計劃第一批銷毀化學武器工作2013年底啟動,但一推再推,直到2014年1月方才運作。首批待銷毀化學武器從拉塔基亞港裝船,中、美等國護航。之后再起波折,原定2014年2月5日前將所有化學武器運出境外,但實際運作差之千里。
銷毀進程的緩慢,早在預料之中。各方相互推倭,彼此埋怨。敘政府給出的理由是,緊張的安全局勢無法保證化學武器順利運出。美國等西方國家對這種說辭并不買賬,認為敘利亞政府在故意拖延時間。
此后,敘利亞銷毀化學武器進程有所提速。2013年4月14日,禁止化學武器組織發(fā)表聲明,指出敘利亞境內65%的化學武器己被運出,并相信4月27日前將所有化學武器及原料全部運送出境的目標可以按期實現。然而現實總是不能如人愿,截止到4月27日,敘利亞境內尚有少量化學武器未能運送出境。
銷毀化學武器無疑在敘利亞危機中具有里程碑式意義,但卻并未對敘利亞?;鹬贡┊a生較大影響,戰(zhàn)火仍在紛飛,民眾仍舊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由不得外界不質疑,這一由美俄主導、敘交戰(zhàn)雙方隔空達成的共識究竟有多大意義?其實說白了,銷毀化學武器不過是提升了美國及其盟友以色列在中東的安全系數,不過是保住了俄羅斯在中東的唯一陣地,不過是避免了巴沙爾在美國炮火下灰飛煙滅的命運。
作為“世界警察”,美國暫時放棄軍事介入敘利亞,但也不會不作為。因為自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以來,美國己不習慣充當國際看客。在敘利亞問題上,美會尋求其他手段,以引導事態(tài)向有利于己的方向發(fā)展。武的不行,就來文的,期望達到不戰(zhàn)而屈敘政府之兵的目的。同時,迎合國際社會希望政治解決敘利亞問題的訴求。有關敘利亞問題的日內瓦會議無疑是美可利用的場所。
國際斡旋效果不彰
有關敘利亞問題的日內瓦會議是國際社會和平解決敘利亞問題的重要嘗試。
2012年6月,敘利亞問題“行動小組”外長會議召開,這是第一次關于敘利亞問題的日內瓦會議。在此次會議上,各方分歧嚴重,但還是達成了全面協(xié)議。但由于文件措辭含糊,標準寬泛,終究成為一紙空文。2014年1月,第二次日內瓦會議舉行。第一次與第二次會議之所以時隔一年多的時間,主要是因為政府和反對派相互較勁,針尖對麥芒,不肯坐下來商談;會議日期從原定的2013年8月,推至9月,再推至11月。最終,在國際社會努力下,2014年1月第二次日內瓦會議得以召開。
盡管如此,會前還是出現了一系列的小插曲,給會議的舉行增添了陰影。第一個插曲是伊朗參會資格得而復失。聯(lián)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認為,鑒于當前的形勢,“伊朗應成為解決敘問題的一部分”。在經過與伊朗協(xié)商后,決定邀請伊朗參會。然而,伊朗參會卻受到敘利亞反對派的強烈反對,他們表示有伊朗參會,就將抵制,伊朗只好作罷。
第二個插曲是敘利亞反對派會前自亂陣腳,后院起火。全國聯(lián)盟內最大組織敘利亞全國委員會宣布拒絕參加日內瓦會議,理由是巴沙爾拒絕下臺,如若參加會議,將違背該組織關于巴沙爾下臺前不進行談判的承諾。該組織為此退出了全國聯(lián)盟。此外,敘利亞國內一些反對派號召抵制會議,一時間全國聯(lián)盟成了孤家寡人。由此看來,全國聯(lián)盟不能完全代表反對派,這也映射出反對派參會代表性不足的問題。第二次日內瓦會議便是在各方之間相互爭斗中艱難推進。
但會議的結果如同會前各方所料,成效極為有限。雙方代表將戰(zhàn)場的怒氣全部帶進會場,均未有妥協(xié)讓步的意愿。根本分歧點在巴沙爾政權的去留,在會議中體現為討論的優(yōu)先議題。政府軍認為,當前敘利亞國內最棘手的問題是打擊恐怖主義,因為國內恐怖主義橫行,嚴重影響了敘安全形勢。但反對派針鋒相對,認為敘利亞現在應該研究建立過渡政府的問題,并明確表示過渡政府中不可能有巴沙爾的位置。
美國迎合反對派觀點,表示巴沙爾必須下臺,解決敘利亞問題必須以結束巴沙爾的政治生命為前提。敘政府代表怒目相向,激烈還擊,“除了敘利亞人民,沒有人可以授予或剝奪巴沙爾總統(tǒng)的合法性”。
但會議并非毫無成果,而是有所收獲,甚至說有一定的突破。這次會議是三年來敘利亞政府和反對派之間首次面對面談判。政府與反對派之間的積怨甚深,沒有人奢望經過一次會議將所有問題解決掉。就政府與反對派坐在一張談判桌對話這一步來說,無論結果如何,對逐步解決敘問題都具有一定積極意義。
對于當前敘利亞人道主義危機問題,雙方達成一定共識。民眾成為長年戰(zhàn)爭的最大受害者。據聯(lián)合國難民署統(tǒng)計,截至2014年3月,敘利亞共有900余萬難民,其中250余萬人在鄰國流離失所。敘利亞超越阿富汗,成為世界上最大難民國。并且,據聯(lián)合國兒童基金會有關數據,敘利亞約有550萬兒童受到影響,其中絕大多數無法接受教育。鑒于此,敘利亞雙方代表為顯示自己是保護人民的“正義之師”,達成妥協(xié),敘政府應允讓被圍困的婦女和兒童離開霍姆斯老城。這是敘利亞沖突雙方和談以來達成的第一項具體成果。
總體看,日內瓦會議達成的可憐成果,無法掩蓋各方在相關問題上的巨大分歧,敘利亞未來的走勢仍舊撲朔迷離。
危機何時是盡頭
作為“阿拉伯之春”連續(xù)劇的超長版,不免讓長期關注敘利亞問題的人士有疲勞感。但敘利亞危機以何種方式結束,仍難以有明確的答案。因為危機爆發(fā)以來,這出“戲”與以往在中東其他國家上演的“大戲”有很多不同。關鍵有兩條,一是政府軍對“叛賊”有心無力,而反政府武裝是散兵游勇,無法從根本上威脅巴沙爾政權。二是以往中東問題的絕對主角美國,在此次敘利亞危機上將在中東地區(qū)動武示強視為“紅線”。兩因素相互疊加,將敘利亞危機塑造為馬拉松式長跑。
就目前狀況看,敘利亞亂局仍將持續(xù)。政府軍和反對派武裝戰(zhàn)事呈拉鋸態(tài)勢,雙方在戰(zhàn)場各有優(yōu)勢,政府軍是正規(guī)訓練的軍隊,武器設備相對先進,紀律性強,忠誠度高,組織嚴明。而反對派武裝雖然一盤散沙,無法在推翻巴沙爾政府上黏成合力,但也正是由于其無組織無紀律,政府軍無法集中有效力量予以殲滅。這就形成了政府軍和反對派武裝之間的均衡,這種均衡在缺乏超強外力的介入下,難以打破。
從外力看,有關敘利亞危機的利益攸關方都或多或少地介入到亂局之中,對各自支持的力量進行表態(tài)和站隊,但無法扭轉戰(zhàn)局。美國作為中東地區(qū)具有絕對實力的力量體,完全可以一招定生死,但奧巴馬一直未出手。
對美而言,打破一個舊敘利亞容易,建設一個新敘利亞困難。這不僅僅是因為從阿富汗和伊拉克吸取教訓,主要是一旦美出手推翻巴沙爾,它將面對一個比巴沙爾主政時更加鬧心的敘利亞。因為所謂敘利亞反對派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這其中的派系除推翻巴沙爾一致外,其他方面難以達成共識。即使武力打掉巴沙爾,仍舊無法改變亂局,所謂“按下葫蘆浮起瓢”,不過如此。
因此,單靠武力實難破敘利亞亂局,政治解決才是解決敘利亞問題的正確道路。就己進行的有關敘利亞問題的日內瓦會議看,政治協(xié)商需要一個長期過程,因為敘利亞對立雙方觀點交集寥寥。經過多年的爭斗,在巴沙爾去留問題上,各方立場始終未有任何松動,導致亂局進入無法破解的“死胡同”。雙方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坐下來協(xié)商都勉為其難。
2014年6月3日,敘利亞大選如期而至。不出意料,巴沙爾成功連任,這將給局勢帶來三重連鎖反應:一是增強敘利亞政府信心,夯實巴沙爾政權在國內的合法性,改變外界關于“巴沙爾眾叛親離”的印象。二是巴沙爾連任等于拒絕了反對派要求巴沙爾下臺的訴求,將引發(fā)雙方進一步的對立。三是美國將調整對敘利亞政策,在避免直接軍事介入的前提下,肅清敘國內的恐怖主義,加大對反對派的支持力度??梢灶A見,將有更大的疾風勁浪等待著搖搖欲墜的敘利亞孤舟。只希望這場同類殺戮早日結束,為敘利亞人民打造保住性命的“諾亞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