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一大早上學去的時候,就把禮物帶上了。那是用精美的彩色包裝紙包裹好的禮物,有著別致的造型,還垂掛著打成卷兒的絲帶。絲帶纏繞成的蝴蝶結和整個包裝無論是色彩還是形狀,都渾然一體,顯示出主人別具匠心所打造出來的協(xié)調(diào)。
這是送給同學朱莉雅的生日禮物,就是這份禮物,讓王霄花費了很長時間,犧牲了寫作業(yè)以外的整個周末。說是整個,還要扣除上補習班的時間,也就是說,王霄周末里的半天零三個小時,全搭在這個禮物上了。
說起來買禮物并不難,難的是買什么樣的禮物。媽媽說:“這還不簡單?你看看她給你買了什么,你也給她買什么就是?!蓖跸隹刹煌猓骸澳阗I給我,我買給你,那有什么意思?”媽媽很不以為然地“嘁”了一聲:“怎么就沒有意思了?你以前給人家買禮物不就是挑自己喜歡的嗎?同理,她買給你的也是她喜歡的,最最想要的——”
王霄由迷惑轉為恍然大悟,直盯著媽媽問:“難道您小時候也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送的?”媽媽馬上又換成了一副憶苦思甜的模樣,嘆了口氣說:“我們那時候呀,哪有你們這么幸福?別說生日了,大人忙得都顧不上做飯吃飯了。你問問你同學的爸媽,誰過過生日?誰吃過蛋糕?”
“媽——”王霄很不滿地嚷嚷著打斷媽媽的話頭,“接下來您該說您挨餓了吧?從小瘦得皮包骨頭、衣衫單薄,在雪地上赤腳走過,去給地主縫一件狐皮長袍……”
“停!”媽媽很果斷地叫道?!澳阏f的不是我,那是歌里唱的。我倒是沒挨過餓,沒有衣不蔽體,但是我們那時候,確實沒有這么多好吃的東西。最多就是吃一些小點心,那些小點心,給你你都不吃?!?/p>
“哦?快說說是什么東西?!蓖跸鲎穯枴寢尩恼Z氣馬上凝重起來:“唉,你真是不懂事,就是我上次給你買的那個羊角蜜呀,你說太甜太膩,難吃死了。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就夢想著有一天能有足夠的羊角蜜讓我吃,我愿吃多少就吃多少,最好能睡在羊角蜜堆里,吃了睡,醒了接著吃。唉!可這只是我的一個夢而已,我每次只能在酒席上偶爾見到這個甜點。對了——說到酒席,我倒想起了一個東西——禮簿!”
王霄立刻把眼睛睜得老大,她急切地問媽媽:“那又是什么好吃的東西?”媽媽笑了半天才說:“哪里是好吃的呀,只不過是記錄來吃酒席的人包了多少紅包而已。這叫賬本。這家辦酒,大家都來湊份子,就要記下人家給了多少錢物;等到人家辦酒了,也要拿出相應的錢物來?!?/p>
“就這呀——”王霄拖長了聲音,很不以為然地說,“這跟我又有什么關系?您想起這個又如何呢?再說我也沒有賬本呀?!?/p>
媽媽卻轉身跑進書房,很快又回來了,手里拿了個黑色封面的皮質筆記本。她得意地揚了揚手里的筆記本,笑著說:“女兒呀,你只知道送人家禮物、收人家的禮物,卻不知道媽媽也會記錄吧?”
王霄真的不知道,她有點不相信地問:“可是,可是我根本沒有告訴您這些禮物的價格呀,有的連我都不清楚呢?!彼f著,指了指自己床頭的一些毛絨玩具,“您最多知道我送給別人的禮物價值多少,因為錢是您給我的?!?/p>
媽媽再次得意起來,她的眼睛都笑成一條縫了,嘴巴夸張地大張著:“我當然知道,這些禮物我都及時摸清了價格,做了記錄。知道什么叫作生活中的有心人嗎?知道你的媽媽有多么不簡單嗎?哈哈!”
“媽媽你太可怕了!”王霄捂著嘴巴驚叫。媽媽顯然沒聽出這話的全部含義,她依然在得意,并且開始從自己的賬本上查找朱莉雅的名字,一頁又一頁,看起來這幾年王霄的往來賬還是很復雜的呢。
結果媽媽從朱莉雅的名字下找到了幾個數(shù)字,越來越大的數(shù)字,記錄顯示,從二年級起(一年級的時候,剛開學大家還不熟悉,王霄比別的同學少過了一個生日,少收了一次禮物),禮物的價格分別為:8.00元, 15.50元, 40.10元, 108.00元……媽媽果斷地一揮手:“好吧,就照100元的標準吧。正負差不能超過10元,正負差懂吧?算了,就是你要控制在100元左右,最好是接近這個整數(shù)?!?/p>
媽媽說著去拿自己的錢包,邊在錢包里扒拉邊自言自語:“咦,昨天我記得還有六張呢,怎么只有五張了,干什么花了呢?干什么花了呢?干什么……”在若干個“干什么”之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是了,訂奶錢今天早上交了的。”
這時候媽媽才松了一口氣,抽出一張紅色的票子遞給王霄。王霄接過錢,并不輕松,她還在想著什么樣的禮物才是朱莉雅喜歡的。她喜歡天藍色,王霄是知道的;她喜歡韓國風格的筆記本,王霄也是知道的;她還喜歡東方神起,王霄也是知道的。可是要買既讓朱莉雅滿意,又讓媽媽贊同的東西,就難了。
朱莉雅打來電話時,王霄還在糾結。朱莉雅是來確定王霄能否參加生日晚會的,她要有確切的參加人數(shù),才能讓爸爸去酒店訂座位。王霄答應著,說周一中午和下午奮斗再奮斗,一定把作業(yè)在學校就消滅干凈,然后輕輕松松去參加晚會。這話說得很大聲,多半是為了讓媽媽也聽到。其實媽媽已經(jīng)恩準了的,但是大人的臉說變就變,王霄覺得還是保險些為好,就對著話筒信誓旦旦嚷著。
朱莉雅可沒有時間聽她啰唆,她說還要給張欣欣打電話,就收線了。王霄這才想起自己應該探聽一下她的口風的,問問她最想要什么。她又想,該問問張欣欣才好,商量一下吧。她知道這會兒朱莉雅和張欣欣正通話呢,那就等等吧。但是五分鐘后,那邊的提示音還是正在通話中。又等了十分鐘,還是這樣。王霄心里有些不舒服了,她們怎么聊這么久?到底還是她們的關系近啊,王霄知道朱莉雅和張欣欣從幼兒園就在一起了,所以誰都沒法和她們的關系相比。
王霄想到這些,就決定不再給張欣欣打電話了,她拿起月票,揣上那張紅色的鈔票,在媽媽的叮囑中出了門?!白⒁獍踩嚿献⒁獍鞘?,商店里注意小偷……”王霄趕在媽媽的聲音消失之前,搶先走進了電梯。電梯的門唰地關上,媽媽沒說完的話被擠在外面了。
大街上的貨物任何時候都少不了,用書上的話說是物質空前豐富。伴隨著各種音響器材里發(fā)出的音樂、吶喊和顫動,各種廣告形式一一展現(xiàn)??墒悄切〇|西都不是王霄感興趣的,她低著頭朝前走,時尚大道里的東西最受學生們的歡迎,她的第一站是去那里。
在轉了橫向的紅街、藍街、綠街、粉街之后,她又轉到縱向的金街、銀街、橙街、紫街……這里的小玩意兒真是不少,王霄還真看好了幾個,可價格總不能遂人意,不是高了就是低了。當然多數(shù)是高了,而且還高了不少。
放棄了多種禮物拼搭成百元的想法,王霄從鬧哄哄的“大道”里出來,升上地面,吸了一口比地下廣場清爽些的空氣,又投入鬧哄哄的人群。
下一個去處是購物中心的玩具專柜,這里倒是冷清多了。那些穿著制服的營業(yè)員掛著職業(yè)性的習慣微笑,對王霄熱乎得不得了:“小妹妹,你想買什么?禮物?給誰買的?是送給誰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還是同學?瞧,我猜對了吧,嘿嘿!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王霄覺得自己只有點頭的分兒,營業(yè)員接著問:“女生呀!那她是什么星座的?摩羯?你等一下啊?!苯又贸鰝€本兒,那本兒已經(jīng)被她翻得有點破舊了。她熟練地找到某一頁認真地讀起來:“……摩羯座女性個性保守,比較固執(zhí),對再瑣碎的事也不會疏忽大意,心地善良……”
走出購物中心,王霄的耳邊還想著摩羯座的雙重性格。她甩甩頭,試圖甩掉那個營業(yè)員的嗡嗡聲,但沒成功。
把整個下午全都消耗掉,王霄才買到滿意的禮物。說滿意也不是最滿意,可如果不速戰(zhàn)速決,她的時間就沒了。眼看著天黑下來了,王霄花了96元買了東西,剩下的和自己的零花錢配一起買了份提拉米蘇,據(jù)說正宗的提拉米蘇會很貴很貴。王霄吃著它不知道正宗的又能美味到何種地步。
周一的晚上,同學們在酒店里叫囂著,催促朱莉雅打開禮物。有人問了句:“下一個是誰要過生日了?”
王霄呆了一呆,耳邊的喧鬧突然飄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