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九江之名看江湖變遷

賈紹鳳

現(xiàn)今江西北部、長江南岸有一座城市名為九江，然而，你知道九江之名是如何來的嗎？

九江之稱最早見于《尚書·禹貢》中“九江孔殷”“過九江，至于東陵”等記載。“孔殷”形容江河水勢盛大，而大禹“岷山導(dǎo)江……東至于澧，過九江，至于東陵”，說明九江是“澧”和“東陵”之間長江的一段，至于具體位置則取決于“澧”和“東陵”在哪里。

九江第一次作為地名是在秦朝。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將全國分為三十六郡， 九江郡乃其一?？梢娋沤霈F(xiàn)甚早。當(dāng)時的九江郡并非今日廬山腳下的九江，而遠在當(dāng)今安徽省的壽春。不過，當(dāng)時的九江郡所統(tǒng)轄的地域也包括了現(xiàn)在的九江市。后來，九江郡所在地設(shè)置了淮南郡，新的九江郡就主要是現(xiàn)在的九江市以及其北邊的湖北蘄春、黃梅等地了。

據(jù)九江市政府網(wǎng)站資料，九江稱謂的來歷有兩種：一是“九”在古代傳統(tǒng)中代表最大數(shù)字，“九江”的意思是“眾水匯集的地方”，“九”是虛指;二是“以為湖漢九水（即贛水、鄱水、余水、修水、淦水、盱水、蜀水、南水、彭水）入彭蠡澤也”，即九條江河匯集的地方，“九”是實指。據(jù)《晉太康地記》記載，九江的得名源于“劉歆以為湖漢九水入彭蠡澤也”。

為什么要稱之為“湖漢九水”？據(jù)清代馬征麟的《長江圖雜說一》：“湖漢水東至彭澤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漢時豫章、湖漢并為統(tǒng)名，故高帝以豫章名郡，而劉歆有湖漢九水為九江之說，班志遂出湖漢九水之目”。就是說“湖漢”在當(dāng)時與豫章同名，都是指與現(xiàn)今江西大致相當(dāng)?shù)牡胤健?/p>

湖漢九水是哪九條河

贛水即贛江;鄱水即鄱陽縣的鄱江，又稱饒河，兩條支流分別是北支昌江和南支樂安江;余水即現(xiàn)在的信江，又名上饒江;修水即今修水縣的修水;淦水源出離山，向北流經(jīng)紫淦山入贛江，因紫淦山得名;盱水者，今謂之撫河;古蜀水二源，北源出新昌縣西南，南源出萬載縣西，東流合于上高縣西匯入贛江，古蜀水就是今天的錦江，古蜀水與現(xiàn)今贛江支流蜀水是兩條不同的河;《漢志》所謂南水，《水經(jīng)注》所謂牽水也，即今宜春的袁水，亦作袁河，贛江一級支流;唯獨彭水在哪里，目前還不是很清楚。清代黃世成的《桃江說》認為贛江東源貢水的支流桃江（信豐江）就是古之彭水。還有人認為彭水即章水，章水則是贛江兩大源頭之一的南源。贛江名稱的來源就來自章水、貢水兩源名稱的組合。但位于贛江源頭區(qū)的章水、二級支流桃江似乎難以與贛江干流及其他河流并稱九水，所以“湖漢九水”之彭水似乎不大可能是贛江源頭區(qū)的章水和桃江。

九江名稱并非來自“湖漢九水”

九江之名來自“湖漢九水”的說法，雖流傳甚廣，實為謬說，原因是不符合歷史事實，也不符合地理事實。

首先，九江之名較早出現(xiàn)的地方，與所謂湖漢九水相去甚遠。九江先是作為河段名，指的是長江中游的一段。后來作為郡名，顯然與長江“九江”河段名稱有關(guān)。所以最早的九江之名，與現(xiàn)今匯入鄱陽湖的“湖漢九水”沒有關(guān)系。

現(xiàn)在的九江又稱潯陽，而最早的潯陽城在現(xiàn)今湖北的黃梅，位于現(xiàn)今長江的江北。潯陽的縣名、潯陽城的城名、該段長江潯陽江的江名，都得自于匯入長江的小支流潯水。

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因軍事需要劃廬江之尋陽、武昌之柴桑二縣立潯陽郡，郡治柴桑（今九江市西南），隸江州（治豫章，今南昌）。永嘉三年（309年），潯陽縣治南遷至今九江所在地，江北故地北部劃歸蘄春，南部仍屬潯陽縣。為示區(qū)別，稱江北的潯陽老城為“潯水城”，新縣城稱潯陽。東晉咸和中期（326～335年）名將溫嶠移江州治潯陽，從此“江南之尋陽著，江北之尋陽益晦，后遂廢漢尋陽縣入柴?？h，自是以后皆以尋陽郡城為尋陽城矣”。（見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

顯然，當(dāng)初九江的別名潯陽的來源也與鄱陽湖流域的九條河沒有關(guān)系。

進一步看，現(xiàn)今九江城的位置，也是在長江之南、廬山之北，與鄱陽湖流域隔著廬山分水嶺。從地理位置而言，九江之名應(yīng)該得名于長江，而不會舍近求遠用廬山另一邊相隔很遠的河流的數(shù)目來命名。

為何從長江而得到九江之名

既然九江之名源于長江而不是贛江的“湖漢九水”，那為什么會從長江得出九江之名呢？其實，這與地勢、水勢有密切關(guān)系。

長江在匯合漢水之后，水勢浩大，需要尋找出路，卻被北邊的大別山、南邊的幕阜山夾持，不得敞泄，蓄積更多勢能。一旦出武穴峽口進入較寬廣的低洼區(qū)便肆意亂流，形成巨大的沖積扇，而且隨著泥沙不斷淤積，河道不斷分汊、改道，在沖積扇的末端低洼地方，形成古彭蠡澤。其位置西邊在今江西九江，東邊到安徽望江，南邊到湖口，北邊包括今黃梅大片地區(qū)。長江水經(jīng)古彭蠡澤的調(diào)蓄后再排入長江下游，這是在漢代及以前幾千年江西段長江的情況。

因為長江岔河很多而不固定，且中國語言中又有用“九”表示數(shù)多的傳統(tǒng)，于是自然把這一分汊河段形容并命名為“九江”（九派）。這應(yīng)該是九江之名的正確來源。

令人感慨的是漢代的長江和古彭蠡澤與今日的情形大大不同。茫茫九派已不見蹤影，古彭蠡澤也只留下龍感湖、黃湖等遺跡。今日全國第一大淡水湖鄱陽湖（彭蠡澤）那時候還沒有影子。實際上，今日的鄱陽湖是在隋唐之后才有的，而且隋唐時只有鄱陽北湖，到宋代才有鄱陽南湖。

由于泥沙淤積，古彭蠡澤范圍慢慢縮小，由一個完整的大湖逐漸分解成相對獨立的小湖。在湖泊淤積的同時，河道也在淤積，河床水位抬高。原來流入長江的湖漢諸水受到阻礙、頂托，到了隋唐時期，湖口之內(nèi)形成了新的彭蠡澤——鄱陽北湖。

之后，隨著長江水位的進一步抬高以及鄱陽盆地相對下沉，在宋代時，湖水進入當(dāng)時繁榮的梟陽平原，淹沒了大片富饒之地，形成了鄱陽湖的主體——鄱陽南湖。因此，目前九江段長江的態(tài)勢，其與江南北鄱陽湖、龍感湖等湖的關(guān)系是在宋代基本形成的。

近幾年常有媒體報道鄱陽湖枯水，湖水水位極劇下降，以致明朝崇禎四年間（1631年）修建的古石橋露出了水面。該石橋連接湖東岸的都昌縣和湖西岸的星子縣，東西橫跨鄱陽湖，是當(dāng)時兩縣沿湖群眾來往的主要交通要道，并被譽為全國最長的湖中石橋。這說明明朝修橋的時候鄱陽湖水位并沒有現(xiàn)在高。

消失的云夢澤

無獨有偶，湖南、湖北段（荊江段）的長江與湖泊也發(fā)生了與江西段非常類似的變遷。

湖南與湖北間的地勢、水勢與江西段非常相似。在江西段有武穴峽口，在荊江段有宜昌西陵峽口;江西段長江曾分汊，荊江段長江的分汊至今尚存，荊江有向洞庭湖排泄洪水的調(diào)弦口、藕池口、太平口和松滋口;在江西段有古彭蠡澤，在荊江段有古云夢澤;在江西有鄱陽湖和湖漢九水，在湖南有洞庭湖和湘資沅澧四水。

在古代，長江出宜昌西陵峽口，向平坦的兩湖平原奔瀉，同樣形成了巨大的峽口沖積扇，從而匯聚而成著名的巨大湖泊——云夢澤。云夢澤是中國湖北省江漢平原上的古代湖泊群的總稱，南以長江為界。先秦時期，這一湖群的范圍周長約450千米，面積近1萬平方千米，后因長江和漢水帶來的泥沙不斷沉積，漢江三角洲不斷伸展，云夢澤范圍逐漸減小。魏晉南北朝時期已縮小一半，唐宋時解體為星羅棋布的小湖群。這與古彭蠡澤消退的時間一致。

與江西段長江北部的古彭蠡澤消退，長江南的新彭蠡澤出現(xiàn)一樣，在兩湖段長江北云夢澤消退的同時，在長江以南出現(xiàn)了洞庭湖。洞庭湖與鄱陽湖一樣，歷史并不是很長，都是長江水位相對抬高頂托的結(jié)果。

公元前6000年至公元1000余年北宋時期，前后約7000年的時間，荊北地區(qū)平均淤積厚度為32.10米左右。從春秋戰(zhàn)國時期至宋代，約有1700年，這期間泥沙沉淀的速度加快，云夢澤由大變小，這促使了云夢澤在唐宋時代的解體消亡。

從唐宋開始，荊江一帶開始修筑堤防（晉代只修了荊州城外的金堤），長江大量的泥沙主要淤積在荊江干流兩側(cè)的灘地以及荊南長江以南的廣大地區(qū)。由于荊江修筑堤防，逼水歸槽，促使了荊江水位不斷地上升。與江西段長江水位相對抬升促使鄱陽湖的形成類似，荊江段長江水位的相對抬升，堵住湘資沅澧四水而在湘北低洼地區(qū)形成了洞庭湖。

總之，九江之名與湖漢九水沒有關(guān)系，而是源于長江在峽口沖積扇上的九派分流。不過因為江西段武穴沖積扇和荊江段宜昌沖積扇都曾出現(xiàn)九派分流，加之對年代久遠的《禹貢》記載的大禹“東至于澧，過九江，至于東陵”的地名“澧”和“東陵”莫衷一是，就有了九江是在江西或者是在兩湖的兩種說法。兩地的地勢、水勢、湖泊變遷又如此相似，也給了兩種說法存在的充足理由。但考慮到古人最早就把九江郡的名稱給了包括當(dāng)今九江市的區(qū)域，九江之名起源于現(xiàn)今九江附近的“九派分流”還是更為可信。

“九派”雖已不在，好在九江之名猶存，可以隨時提醒人們不可靜態(tài)看待事物，要意識到我們眼前的一切只是滄桑巨變中的一個瞬間！

【責(zé)任編輯】張小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