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法國設計師的藝術反撲

何蒨

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最近正在展出的設計藝術展“正反面——八件圖像作品”（Recto Verso ： 8 pièces graphiques），由八位來自法國的平面設計師/小組參展，分別是Akatre小組、Christophe Jacquet、Fanette Mellier、Helmo小組、Jocelyn Cottencin、Mathias Schweizer、Pierre Vanni，以及Vier5小組。展覽現場分配給每位設計師/小組一間面積在30平米左右的空間，由設計師/小組自行創(chuàng)作，從設計、藝術兩種立場切入，呈現他們所理解的設計師與藝術家的身份關系。

如今，設計師身份所擁有的優(yōu)勢不容置疑。在設計與藝術的邊界越發(fā)模糊、審美日常化的今天，設計師位于市場需求的前沿，時刻有成為明星的可能，這都不是一個純粹的藝術家能夠輕易獲得的關照。但是，傳統(tǒng)的藝術共識似乎也認為，設計是為了迎合顧客的需要，創(chuàng)作受限于外部要求，因此難以稱為獨立的藝術創(chuàng)作。設計創(chuàng)作的藝術價值一直是法國藝術界討論的熱點。這次展覽追隨的仍是這個框架，立足點則是當代設計師的“藝術反撲”。所謂“反撲”，即設計師從創(chuàng)作語言出發(fā)，將更多藝術性注入到設計中。顯然，在商業(yè)社會與消費主義極度發(fā)達的今天，這樣的反撲會遭遇來自顧客的阻礙。設計師必須不斷地調整策略，讓自己的藝術語言進入流通渠道。在這種不斷摩擦和彼此適應的過程中，當代設計的藝術性才得以顯現，并展現其與純藝術創(chuàng)作之間的張力。

參加展覽的八位設計師/小組年齡跨度不一，包括從上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生人，其中既包括設計界前輩，也不乏設計新人，但都在各自領域獲得一定知名度。展覽邀請設計師/小組對以往的設計成果進行“藝術回顧”，也可以通過純粹的藝術語言，對自己的設計師身份進行再定義。八個空間內的作品呈現方式不一，包括平面設計、裝置、雕塑、行為與影像。

展覽從Christophe Jacquet的作品空間開始，他也是最早利用藝術語言質疑設計師身份的先驅者之一。Christophe Jacquet出生于1955年，畢業(yè)于巴黎高等美術學院，于上世紀80年代數碼革命開始時投身設計工作。他是最早利用電腦及掃描儀進行創(chuàng)作的設計師之一，曾利用掃描和攝影的形式創(chuàng)作了大量靜物作品。在他的創(chuàng)作中，觀眾總能觀察到設計師對造型藝術與平面設計邊界的不斷挑釁。對于Christophe Jacquet而言，平面設計首先應當是一門圖像藝術，這也是他對自己的身份定位。本次展覽中，Christophe Jacquet帶來的系列作品題為《親愛的》（Chérie），占據展廳最大的空間。創(chuàng)作者意圖呈現一套無限循環(huán)的視覺邏輯：即在數碼技術的運用過程中，不斷納入社會景觀與海洋生物的圖樣，形成一套不斷循環(huán)的視覺與符號對話系統(tǒng)。觀眾首先看到印有“親愛的”字樣的粉紅色小招牌被反復并置于整面墻上。隨著觀眾的位移，充滿商業(yè)氣息的景觀讓位于經過數碼重構的工業(yè)空間攝影、掃描儀再現的海洋生物，又或是以數碼影像記錄的帶有色情暗示的女性身體輪廓。在部分圖像中，Christophe Jacquet特意加入了帶有象征意義的鮭魚。這種能夠同時生活在海水與淡水中的生物，也暗示了創(chuàng)造者對自身身份的解讀。

在視覺效果上，三人設計小組Akatre無疑最為引人注目。這個神秘的、拒絕媒體報道的設計小組帶來的作品是雕塑《2.5噸》，以及一本配有三段電子音樂的藝術家書《924頁》，書中介紹的是Akatre以前的作品。顯然，Akatre并不打算浪費觀眾的時間，讓他們猜測設計師的意圖與身份。黑色空間里的巨型正方形雕塑，由2.5噸邊長4公分的木條反復橫豎排列搭建而成。所有的木條經過碳化處理，一端全部呈現為黑色，碳化程度沿著木條整體慢慢過渡，到另一端顯現出原木質色。這個巨大的漸變黑色正方體幾乎充滿整個空間，與同樣是黑色的展覽空間形成完美共振，附上頗有壓抑感的電子頻率音效，觀眾可以立刻意識到這是一件當代藝術作品。

然而，當你仔細觀察與雕塑配套的、嵌套在黑色墻面上的影像作品時，你又會感到Akatre的設計師身份仿佛無處不在，但是難以把握，似乎隨時會消失在漫溢整個空間的藝術氣質中。Akatre帶來的影像作品，延續(xù)了雕塑碳化的過渡手段，轉變?yōu)橛跋裰械钠矫妗案采w”。那種“漫溢”的氣質，從木質的碳化過渡，到影像中逐漸覆蓋自然風景或人像的黑色流滴液體，在慢速播放中被觀眾捕捉為一種靜觀式的審美。有別于極簡主義的構思與觀看模式，Akatre強調材料的物質性，將材料的視覺多樣性在影像中不斷演化，極大地豐富了觀看者的視覺經驗。影像作品中“漫溢”的力度，可以表現為對風景的緩慢遮蔽，如黑色液流侵蝕自然的過程。這種力度也會逐漸加強，轉變?yōu)楦邏阂毫鲗θ梭w的沖擊。這種沖擊，由于施加在膚色各異的模特身上，視覺效果既有明顯的設計因素，也讓觀眾感受到Akatre對社會身份問題的關心。

另一間引起觀眾好奇的作品空間，來自設計師及造型藝術家Jocelyn Cottencin。這位以跨界聞名、但又熱衷于字體設計的創(chuàng)作者，讓人難以將他簡單定義為設計師或藝術家。Jocelyn Cottencin的創(chuàng)作手段十分獨特，使他的身份自然而然地游離在兩者之間。例如，他將身體表演與舞臺在場轉變?yōu)樽煮w設計的素材來源。藝術家邀請舞者擺出不同姿勢，舞者的衣服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作為字母之間的連接點，然后通過攝影，將舞者多樣的姿態(tài)如掃描般記錄下來，從而形成別具一格的字母字體，再以這些字體進行平面設計。在行為與影像作品《豐碑》（Monumental）中，Jocelyn Cottencin更進一步發(fā)揮了身體與舞臺的優(yōu)勢，盡可能地擴展了當代創(chuàng)作的跨界魅力。藝術家在世界各大城市選取了多件具有歷史意義或大眾熟知的藝術作品和社會事件，例如德拉克洛瓦的《自由領導人民》、美國《生活劇場》（the Living Theater）著名劇目片段、讓-巴蒂斯·卡爾波為巴黎歌劇院創(chuàng)作的舞者雕塑群，以及占領華爾街運動的祖科蒂公園（Zucotti Park）現場等，并通過與12名舞者合作，將這些視覺畫面通過舞蹈演員的肢體及身體運動，再次連貫地呈現在觀眾面前。整個行為表演延續(xù)45分鐘，舞者穿著隨意，但在色彩上與參照作品有所呼應。Jocelyn Cottencin在大眾的圖像記憶與個人的創(chuàng)作手段中搭建了一座橋梁，將人類的身體塑造成具有多種可能性的靈感來源。

Vier5由兩位出生于德國、在巴黎定居的設計師Achim Reichert和Marco Fiedler組成。其中一人學習平面設計，另一人學習藝術史。他們對藝術、時尚與奢侈品的關注，對創(chuàng)作產生了決定性影響。他們在設計過程中，極力維護造型藝術的維度，甚至刻意削弱信息的可讀性，這樣的藝術手段也會潛移默化地影響顧客的審美方式。在這次展覽中，Vier5將展廳分為兩部分，墻面用于展示他們?yōu)橐恍╇p年展及藝術節(jié)設計的海報，而展廳中央則依次更換四件系列作品，包括電影、時尚走秀裝置、為第二屆卡塞爾文獻展準備的平面作品，以及Vier5的設計雜志《童話》（Fairy Tale）。在我們看到的走秀裝置環(huán)節(jié)中，Vier5小組錄制了一系列普通人身著隨意衣物，模仿T臺走秀的環(huán)節(jié)，投射在墜下的幕布上，觀眾可以由此看到藝術家對時尚話題的某種反諷。

Pierre Vanni是一位80后設計師，畢業(yè)于法國圖盧茲實用藝術學院，對綜合類圖像的參照問題十分感興趣。他經常借助3D技術探討數碼形象與人類感官之間的微妙聯(lián)系。這樣的研究方向似乎更接近一名藝術家。不過，他為這次展覽帶來的作品，卻刻意強調了自己作為設計師的一面，即他自2012年開始為Google構思的一系列作品《Google講故事》（Google raconte）。這是一套類似連環(huán)畫的平面設計。Pierre Vanni構思了一個帶著面具、頭頂禮帽、身披長斗篷的神秘人物。這個傳奇人物將經歷一系列冒險，而場景都與Google有關，例如Google圖書館、Google地圖，甚至是幽秘的黑暗網絡。展覽現場展示的正是設計師為這個人物進行的平面構思，觀眾可以像翻看連環(huán)畫一樣了解Pierre Vanni講述的冒險故事。

Mathias Schweizer作為一名平面設計師，更關注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圖像符號問題，并對那些時刻包圍我們、卻被我們忽略的圖像感興趣。他為展覽帶來一套六件裝置，命名為《翻轉》（Invert）。事實上，這是六件彼此交叉為十字結構的海報，畫面的交叉性促使觀眾思考對立意義的圖像。Mathias Schweizer將這些裝置視為雕塑，并在墻面上增加了一些帶有個體記憶的影像，為空間帶來一些私人氣息。Fanette Mellier的裝置《回放》（Replay）通過兩個特別定制的展柜，展示多年以來她為各大出版社、藝術機構等設計的平面作品，包括名片、海報、書籍、筆記本等。設計師還在其中點綴了自己的個人創(chuàng)作作品，通過空間關系與色彩的呼應，邀請觀眾思考她的設計與創(chuàng)作手段的差異。Helmo小組的兩位設計師Thomas Couderc及Clément Vauchez，已經在一起工作近十年。他們更關注設計領域，創(chuàng)作以海報、出版物、字體設計為主，其作品經常出現在法國文化界。對于Helmo小組而言，平面設計與藝術創(chuàng)作之間根本不存在隔閡，是設計師的意愿主宰每個設計方案。這次，他們帶來特意為本次展覽創(chuàng)作的《X+X+》。這是一套可以旋轉活動的裝置，展示設計師在日常圖像制作中如何引入藝術思考。觀眾可以通過操作裝置進行不同的圖像組合，感受不同的視覺效果。

總之，這八位法國設計師通過各自的創(chuàng)作方法，探討了商業(yè)設計與藝術創(chuàng)作的邊界，并且將創(chuàng)作者的身份思考置于探討的重點。參與“正反面”展覽的設計師，不愿意再走前輩的老路，即通過社會或政治問題來探討設計師的社會身份。他們更愿意從藝術語言本身出發(fā)，從語言批評的角度強調自身的定位。這次展覽給觀眾提出如下質疑的機會：如今，平面設計師到底是一名傳媒高級技術人才，還是一位純粹的藝術家。但無論如何，藝術思維的活力才是設計與創(chuàng)作得以彼此自由穿梭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