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良憶
那一年春天,我參加以“梵高藝術(shù)之旅”為號召的旅游團,首度踏上歐陸。十來位旅伴中有著名畫家、藝術(shù)經(jīng)紀、藝術(shù)記者、平面設(shè)計師等,總之多半為藝術(shù)相關(guān)行業(yè)人士,我一來不會畫畫,二來未修習(xí)過任何美術(shù)課程,算是“業(yè)余愛好者”。
旅程的首要目的地是荷蘭,大伙要到阿姆斯特丹參觀從世界各國集中送至梵高美術(shù)館展出的梵高畫作,還要前往荷蘭中部的庫勒穆勒博物館,欣賞平日較難得在畫冊上見到的梵高素描畫。法國巴黎、瑞士琉森和德國慕尼黑等地的博物館,則是附帶行程。
事隔多年,還記得初見梵高真跡的震撼,也未曾忘懷在巴黎奧塞博物館目睹塞尚、高更等印象派畫家名作的興奮。然而在旅途接近尾聲時,因為體力行將耗盡,一路上又接受太多藝術(shù)洗禮,精神已無法再負荷更多的沖擊,身心俱疲之余,在德國究竟看到什么藝術(shù)品,這會兒完全沒有印象。明明在慕尼黑的老博物館度過了一整個下午,那一段時光的點點滴滴卻已整個從腦海中蒸發(fā)。
在德國吃了什么,倒是記憶猶新,卻不是因為美味超凡,而是我原本自以為在吃東西這件事情上還算見過世面,那一回卻首度被異國食物給“打敗”了。
雖然是團體旅行,那一次全程卻只供應(yīng)住宿、不負責(zé)午餐,每到中午時分,大家解散,分頭吃飯,晚餐也只有寥寥數(shù)頓是全團一起吃。特愛嘗試各國美食的我,當初就是沖著這一點自由,而決定跟團,我可不愿意天天去吃專為旅行團準備的五菜一湯中式桌菜,還有那些似是而非的所謂“風(fēng)味餐”。
在荷蘭,我模仿當?shù)厝?,向街頭小攤買來用鹽水漬過的生鯡魚,配上洋蔥末,當街吃將起來。在巴黎,少不得上法國人稱之為bistro的街坊小館,嘗嘗烤蝸牛、洋蔥湯,并在露天咖啡座喝杯牛奶咖啡、吃個酥皮可頌。到了風(fēng)光優(yōu)美的琉森,那當然得享用奶酪火鍋(fondue au fromage)嘍。簡單講,在大部分的旅途中,我善盡身為好吃觀光客的“本分”,將各地的特色美食盡量收納至我的胃里。
最后一站來到德國,你要是以為我去吃了出名的咸豬腳,那可就大錯特錯。一趟行程十幾天下來,可把我的志氣養(yǎng)大,決心試試不一樣的東西。
在一家裝潢簡樸但雅致的館子坐定,幾位同伴有志一同,都點了烤豬腳餐,只有我特別向侍者聲明,要嘗試獨特的東西。侍者不假思索,推薦了一套據(jù)他形容深具鄉(xiāng)土風(fēng)味、美味得不得了的“特別餐”。我瞄了眼菜單,全是德文,反正看不懂,索性就相信看來可親的侍者。
第一道菜上桌,同伴的是蔬菜湯,看來倒還可口,可惜太尋常,哪里都喝得到,犯不著千里迢迢來慕尼黑。我的湯最后才來,剛上桌,我倒吸一口冷氣:淺棕的清湯里飄浮著一根根細長且扭曲的深灰色玩意,難不成是蚯蚓,或是什么更恐怖的怪東西?比方說,蛆?我知道德國南部巴伐利亞人嗜食豬肉,可沒聽過他們還愛吃蟲子。
正在喝蔬菜湯的旅伴,以一種既同情又好笑還帶惡心的表情看著我。我舉起湯匙,以“慷慨就義”的姿態(tài),環(huán)顧全桌,說:“德國人能吃,我當然也能?!币艘恍】?,送進嘴里,隨便咀嚼兩下,一股熟悉的味道直襲舌間,哎呀,原來只是摻了牛肝的小面條而已。
可別問我滋味如何,那一瞬間,我只慶幸自己不必吃蟲子。當下也明白,天外有天,做人就怕坐井觀天而不自知。別的不提,單單在飲食文化的領(lǐng)域中,有待我體驗、鉆研的事物,還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