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天記

八仙專門坐了一桌，由施德親為斟酒，也給施光施堂斟了。施光施堂弓腰說，自己來自己來，還講這個禮。施忠從旁說是這個規(guī)矩。于是他們便讓施德斟了，施德說請，他們便端起碗飲了。施德又拆開一包煙，挨個請，請到施光施堂時，兩人又站起來，弓腰，頷首，雙手將煙接過去。那施仁施恩也與施光施堂碰碗，只是不好言語，匆促間用“來”字對付了。中途儐相宏彬過來，撕下一條中華煙的透明紙，從條盒里一包包地抓出來，用“嗯”字逐個打招呼，順時針每人丟了一包，眾人便都裝進兜內(nèi)去。如此，諸般饜足，他們嘴上叼煙（半邊眼瞇著），耳朵夾煙，肩挎著一捆粗麻繩，來到停柩處。水枝靠在壽材上已有一會兒了，有時摩挲著棺木，有時低聲傾訴。

“走開，莫擋我們做事?！笔┤收f。水枝抬頭看了眼，又去看棺柩，太息一聲，擦拭那本無淚水的眼眶，起身讓向一邊。于是他們就抬來兩根長四米、直徑十五六厘米的龍杠，將之捆綁于棺材下沿兩側(cè)。他們雙足蹬著龍杠，身體不停后仰，試圖最大限度地拉緊繩索。卻是剛要祭龍杠時，自村東駛來一列車隊。領(lǐng)路的是三臺從婚慶公司租來的公路巡航摩托，尾隨的是各式轎車九臺。一直開到曬谷場前。隨著嘭嘭的關(guān)車門聲次第響起，來者或扣上最后一顆紐扣或撣衣裳，聚在一起，等待一位燙染琥珀色飛機頭同時右耳栽純銀耳釘?shù)木菽凶幼叱鰜?，一起闊步走向棺柩。徐爽，我哥們兒許佑生禁不住前迎。和死者宏陽總是漠然對待熟人不同，這位范鎮(zhèn)街的新晉魁首舉起白手套向許示意。他們一個個穿著黑色修身西服、白襯衣、黑色尖頭鞋，戴墨鏡，扎黑領(lǐng)帶，頭發(fā)基本做了定型或綁扎，跟來的幾名女子亦如此，惟有徐爽自己，下身穿的是一件直筒休閑短褲，他就這么光溜溜地露著毛茸茸的腿。他們獻上四頂花圈，每頂各寫一字，合起是“往生凈土”。然后，徐爽居首，帶領(lǐng)他們手持燃香，對靈位鞠躬再三。禮畢，徐爽除下墨鏡，與遺像上的宏陽一刻不放松地對視。一分多鐘后，像是終于敗下陣來一樣，他戴上墨鏡，自顧露出華仔那種又職業(yè)又燦爛的笑容，轉(zhuǎn)身與站立一旁的死者家屬握手。

“節(jié)哀?！彼f。

“什么？”水枝說。

“你不要說話就行?！眱喯嗪瓯蛘f。

于是水枝便不作聲，在一片慰問聲中，任憑對方一個個過來，捉住自己的手抖動。其間，徐爽特為走到許佑生面前，給他整理衣領(lǐng)。這讓許自豪至極。在斜睨到人叢中那每隔一忽兒就用手背抹淚的福忠后，徐爽說：“他還以為宏陽是他恩公呢?！?/p>

“是啊?！痹S佑生說。

“瞧他活得那么起勁?！?/p>

“是啊?！?/p>

徐爽想再說什么又不說了，只是舉起一根手指點點，“你知道的。\"許佑生其實并不知道，但還是點頭。徐爽拍拍他的肩膀，爾后高舉起手拍掌，那一眾子弟便跟著呼喇喇地走了。中途有幾人做出試圖逼近福忠的樣子，啞巴連連退避。好幾個人用眼睛挑許佑生：走不，一起走？許佑生只顧搖頭。一則因父母去武夷山參加創(chuàng)業(yè)培訓(xùn)不能前來特為叮囑他要等棺柩上山后才能回去，二則他不想跟在這莊嚴、威武、高貴、豪華的車隊后邊騎一臺電瓶車回去。電瓶車是什么，是女人騎乘的東西。他直怔怔望著車隊自南方的土路開出去，左轉(zhuǎn)向東，又左轉(zhuǎn)向北，自村東頭他們來的方向消失了。車輛臨走時統(tǒng)一轟的幾聲油門仿若仍在耳邊，滾滾青煙所羼雜的汽油味還能嗅到，然而來者已一去邈然。許佑生痛悔起自己當(dāng)初的選擇來。他忍受不了他們眼睛挑過來時揶揄的姿態(tài)，說起來自己開影樓，待在影樓，就和待在發(fā)型中心一樣（那些小男孩總是忸忸怩怩，弱不勝衣，在上衣口袋插一把高級梳子，走路甩甩發(fā)尖），娘，中性，陰柔。他們干的則是刺青、唱K、蹦迪、打臺球、酗酒、賭博、打架、吸毒、嫖娼、搞大女孩的肚子帶著她們墮胎又役使她們?nèi)V東福建賣淫這樣的事。往常，他們零散地在范鎮(zhèn)街混，聽命于宏陽，并企盼成為宏陽的隨從，然而宏陽卻總是有意疏遠（他總是不讓他們成群結(jié)隊地來找他，甚至于盡量避免去役使他們，雖然他們總是表現(xiàn)得愿意為此肝腦涂地）。宏陽知道：一旦有組織犯罪的罪名坐實，別人的罪行就會計算為他的罪行，別人應(yīng)受的刑罰也會合并計算為他應(yīng)受的刑罰，用不了多久他就會鋃鐺入獄，碰上領(lǐng)導(dǎo)批示可能還要吃槍子兒。他可不要（絕對不要）干這種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營生。宏陽死后，他們，這些小朋友，猶如雨后春筍，一夜長成，成立以徐爽為總舵主的久安會，分設(shè)鈞字頭（由徐爽兼管）、蒼字頭、變字頭、玄字頭、幽字頭、皓字頭、朱字頭、炎字頭、陽字頭九支，將范鎮(zhèn)街分塊接管。

卻說車隊離去的聲音尚未消逝，自村西又升起滾滾塵煙。宏植的兒子施飛（他自己更名為Jeff Ai，而且他一直建議施德更名為Snyder Ai）騎乘駕校的三輪摩托風(fēng)馳電掣而來。轉(zhuǎn)彎時，他讓邊斗翹起，然后一路傾斜著開進曬谷場，后又以邊輪為圓心，令主車朝右轉(zhuǎn)彎（劃圓圈），不停地做陀螺轉(zhuǎn)向。眾人看得呆了。特別是那一眾同輩兄弟，說你不早來，早來就顯給范鎮(zhèn)那伙人看看。施飛下來后，宏梁叫把鑰匙丟過來，于是他騎乘至南方馬路，又騎返，中途忽而讓后輪懸了空。眾人一陣喝彩。爾后他在駛進曬谷場后任摩托車保持運動狀態(tài)而自己單腿立于坐墊，雙手做合十狀。熄火后，他自己坐進邊斗，一只腳踩在擋泥板上，招呼外甥許佑生坐上主車后座。那邊廂，預(yù)備著要好好哭一場的婦女，十幾位，已穿戴齊整，提著板凳走來。當(dāng)時施仁故意藏身某處，其女在棺柩前不停轉(zhuǎn)圈，焦急尋找。那幫哭匠便都過來調(diào)笑嬉褻，眼見她要哭了又一個個哄起來。水枝和木香早已伏在棺身上啼哭。這些人擺好板凳，撣撣塵灰，側(cè)身坐下，引臂替枕，不停拍打著棺木，嚎道：哥啊，我可憐的哥呀；爹呀，我最親的爹啊。有時忽然停下，冷靜地用拇指與食指夾住鼻尖，擤走鼻涕。道士曾過來驅(qū)趕，但她們只是簡單起身，便又像禿鷲那樣重新聚攏。道士用利爪褲襠的癢，爾后高舉此手，搓了一下五指，做出暗示，司職管樂的宏桬宏柒宏染三兄弟便上前一步，奏樂。樂罷，道士將手中燃燒的紙錢丟進瓦盆，取過一張信紙（是以嗣子施德名義寫的祭文，計一百八十二字）念起來：“公元二零一二年七月十一日，不孝男施德，謹以清酌時饈，致祭于顯考宏陽府君之靈前，吊之以文曰：嗚呼，痛維吾父，偶飲薄酒，一睡不起。嗟余不孝，禍延嚴君。號天泣血，淚灑沾塵。深知吾父，畢世艱辛。救世濟人，日夜奔行。興家立業(yè)，儉樸忠信。處世有道，克已恭人。孝敬老人，細心認真。對待吾輩，愛護如珍。如斯人德，宜壽百旬。胡天棄我，一別吾分。魂游冥府，百喊不聞。瞻望不及，音容莫親?？迶喔文c，情何以伸。茲當(dāng)祭奠，聊表孝心。先父九泉有靈，來嘗來品，嗚呼哀哉，尚饗?！?/p>

施德重孝在身，稽首靈前，做震怖懾服誠惶誠恐狀。苴杖置于右側(cè)。眼見著道士幾道經(jīng)文念罷，聲音愈發(fā)高亢起來，扛著紙幡、花圈的童稚也已奔到最前排好隊（緊隨著的是宏桬三兄弟、扛抬盒及撒紙錢的雜役），那些婦女便拼命地捶擊起棺木來，叫聲愈發(fā)凄厲。一時，淚如屋漏之水，撒滿土地。許多女子過來，撫摸她們的肩背，彎腰小聲勸慰——要得啊，要得哈，我看哭這么多要得——而這簡直是在挑唆。她們死死護衛(wèi)住棺柩。八仙大喊“過開”，走來，將她們從棺身上揭開就像將人皮從人身上褫下一樣，捉臂，蹬凳，下了好一會兒工夫。隨著鼓樂聲大作，施德抱起靈牌和苴杖，轉(zhuǎn)身疾走，八仙扛起龍杠的同時蹬翻原用以停置棺材的兩張長板凳，那些個水枝、木香、五娘、四娘、三娘、小陳、小周、小劉、小曾、小李，等，拼了命向那顫巍巍升起的棺柩撲去，卻是被早有防范的人們或攔腰抱住，或就近扯住，或索性以掃堂腿絆倒之。其情其景慘烈之至。有的已被捉住雙踝，人匍匐在地，卻仍像偵察兵一般不停朝前挪移，間或拿額頭磕地。有的瞪眸不轉(zhuǎn)立時昏厥，掐了好一會兒人中才醒過來。要過好一陣子，她們才能從巨大的悲傷中走出來，睜著通紅的眼，翕動鼻子，失神地望著插著紙鶴緩緩前行的棺柩。她們的身體看來極其衰弱。然后她們拍打身上的灰塵，去安撫仍賴在地上抽泣的水枝（你說我要怎么活，我一個人要怎么活哦老妹，她唱道），又約好去三娘家打牌，三娘家有自動麻將機。一時湊齊兩桌。

“燈亮唄？”小陳問。

“亮，怎么不亮？”三娘說。

“那就好，漆黑的看不見?！毙￡愓f。

棺柩從村西宏陽門前出發(fā)，行進十馀米抵曬谷場，又沿村前朝東行進。一路都有人家燃放鞭炮送行，間或有人具酒祭奠。宏陽的姐姐木香設(shè)了路祭，方桌上擺放香燭祭品，那宏陽的外甥及外甥女一早稽首于道左。施德跪在棺柩右側(cè)，磕頭回禮。木香請奏樂，宏桬仨便奏《好人一生平安》及《敢問路在何方》。木香請獻禮，宏桬他們便即興歌唱譬若“他們呀，送來香煙和水果，還有一箱非?？蓸贰?。隊伍如此彳亍而行，天畔傳來有如卡車碾壓鋼板那樣隆隆的聲響及時隱時現(xiàn)的掣霍，眾人只道雨下過了便不會再下卻不曾想只是幾分鐘的事，烏云滾滾而來，天上地下瞬息晦暝。人們扛著棺柩止步不前，不知該做如何計算。逡巡間，一聲巨雷劈下，細屑四濺處，預(yù)制板被打出碗大一坑，露出栗色的鋼筋。人們拋戈棄甲，匆促跳至屋檐下。只見暴雨傾盆，白霧彌漫，濤聲四起，大江大海有如行到眼前。大家沉浸在涼快中，任雨水飄刮上衣衫，以之為多年未有之爽事。老婦人，那巫婆，那宏梁的娘，沖向荒曠之地。她苦心梳理好的頭發(fā)瞬息被沖成六七縷，露出蠟黃的頭皮。青色的衣裳也被浸得透濕，變成黑色。干癟的乳房在衣下顯現(xiàn)出來，像兩只用過的避孕套袋子。她沉浸在大雨中失聲痛哭。雨隨后停下。據(jù)她說，掣霍時，她看見艾灣過去二十年的死者。她走向停柩處向蹲著的人們講了此事。一定是看見了的，她說，一鏟鏟的煤就澆在我失蹤的大兒子宏杏身上，撲簌撲簌地滑落?！澳愣伎吹秸l了，看見宏陽沒？”人們問，她說人太多一時記不清且自己只顧著找宏杏。不過她倒是指了指正從十馀米外埋頭走來的中風(fēng)者宏樘。后者看著水流成河的地面，左手捉著死去的右手，前腳上前一步，后腳跟著蕩一大圈兒，艱難地走來。原來擎著紙幡的小孩蹦跳過去，撿走幾根橫在地面的竹枝，以防阻礙他的行程。以前，他們可是掩著嘴跟在他后頭，一招一式地模仿他古怪的走路方式。

“等他走過來唄？”八仙說。

“等他走過來，發(fā)射的火箭都在太空飛幾十萬公里了。”宏彬說。

不過大家還是抽煙等著。他每日都要出來走幾小時，本著有朝一日能復(fù)原或至少復(fù)原60%的愿望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身體情況早已江河日下。每日鄉(xiāng)黨們都能看見他內(nèi)心的焦躁以及由這焦躁衍生出的擱在眉頭的怒火（他受到明顯的傷害卻找不到可追究的兇手，康復(fù)看起來遙遙無期）。過去，他的子女還會自縣城歸來，陪他鍛煉，然而最終都忍受不了來自時間那永恒而零碎的折磨（想一下：一小時只是挪動幾百米）。他叫他們滾了。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讓施飛將自己拖到范鎮(zhèn)，在中學(xué)操場繞圈，計時。當(dāng)他去廁所時，那些進去的學(xué)生都會帶著極大的驚詫走出來，因為他在洗手池前用左手接住嘩嘩流下的自來水，清洗肛門。褲子褪到膝蓋處。

出殯隊伍為他讓開道。他就像不知宏陽已死，只顧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他枯黃色的襯衣，后背部分已撕開（這印證了宏梁媽媽適才所見）。雨水使他原本稀薄的鐵灰色頭發(fā)看起來更少，也使衣裳下的根根肋骨凸顯出來。皮在臉上繃得是如此緊，臉如此慘白，以至露出骷髏之形。他就像不知道今天有葬禮，也忘記自己就在剛才被一場雷暴給襲擊了（雨水正沿著他的腮部及褲腿往下滴落）。他只顧在鄉(xiāng)黨面前極為緩慢地走過。他們都知道他會死或者說已經(jīng)死掉。近在咫尺，都能聞見他身上牲口般濃烈刺鼻的氣味。泥水從他的旅游鞋內(nèi)溢出來，隨著他一腳一腳地踩下去。鴉雀無聲，除開水流奔向溝渠，屋瓦間的積水照著雞塒的頂棚一滴一滴地砸落。

他就這樣走過去四五米，在人們的注視下?lián)u搖晃晃地站住。他欲再抬起左腿，它卻只是抖了幾抖。就像鞋底被粘住。他轉(zhuǎn)過身來向他的同輩兄弟求助?！伴谈?，是緊張啵？”宏彬說，“有時緊張會這樣的，你莫著急。”

“不是哎，是我這條好腿也廢了啊?！?/p>

他看看它，垂著雙手，仰起頭，忽而縱聲大哭起來。涕墮而不自知。那些宏字輩的都跑過去，七手八腳扶住就要癱坐下去的他?！皼]事的，”他們說，“樘哥你不要慌?！笔鞘┝x將他抱回去的。施義說抱起來就像抱著一只老雞。要過很久他才能從悲傷中稍稍緩過來，他說情況很壞了，正如石上的水痕在光照下正快速地從邊緣朝里消失。當(dāng)天他被在縣城忙于經(jīng)商的子女接回縣城。他和宏陽改變了艾灣，或者說掏空了艾灣：文弱一點的跟著他去縣城做生意，野蠻一點的被宏陽帶到鎮(zhèn)上搞事業(yè)。

棺柩再起前，又吹吹打打好一陣子。迤邐行至村東口，先行隊伍已轉(zhuǎn)向朝南的道路，棺柩卻又停下。在馬路轉(zhuǎn)角，立著一名披麻戴孝的小孩，長一米二三，穿明顯是大人的湖綠色雨靴，腦袋微微側(cè)歪夾住發(fā)光的傘柄（牛舍頂上滑落的雨水有一聲沒一聲地滴落在大黑傘上，傳來嘣嘣的聲響），手里端著一只臉盆，盆內(nèi)盛著一只插著筷子的豬頭，豬耳朵仆著，眼閉著。他咬牙端著它，雙手發(fā)顫，人不停地調(diào)整呼吸。他長得多像宏陽啊，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虎背熊腰，臉圓滾滾的，頭發(fā)蓬亂，永遠無法梳直，皮膚黑而發(fā)亮。然而他距離宏陽又是那么遙遠。他只是繼承了母親的一點：斜眼。正是這一筆取消了他作為宏陽繼承人應(yīng)該具有的氣質(zhì)：冷漠、蠻橫以及殘忍。斜眼的缺陷（骨碌轉(zhuǎn)動的眼球?qū)χ銜r，恰是他走神；而它斜睨你時，又分明是正視你）使他看起來與自己名義上的父親——那長著兜齒的民中教師一樣顯得滑稽。他是多么仁弱、淳實和怯于事物啊。今天他能站在這里，也一定是經(jīng)過反復(fù)鼓勵的。他并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也不太明白自己曾經(jīng)是死者睪丸內(nèi)的一條精子，他不懂母親內(nèi)心的掙扎，他只是守候在這里，等著將這項任務(wù)完成（至于如何完成，“他們會告訴你的，孩子”，他的媽媽這樣交代）。宏彬眼睛通紅，走過去，接下他手中的豬神福，摸他的后腦勺，連叫了幾聲伢兒，爾后取來哭喪棒放在他手中，帶他到棺柩前鞠躬作揖，跪在隨出殯帶來的麻袋上，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那些人便都議論：多少是個后啊，我不知道說得對不對，多少是個后啊。宏彬起身后征詢他們：你說讓他掇靈牌可否。有什么可不可的，多少是個種啊，他們都說。卻是此時，遙見水枝撕扯下頭巾，披頭散發(fā)，如一陣風(fēng)奔來?！安荒馨?，不能，”她振臂高呼。那小孩已有了退恧之意，縮到宏彬身后，抓住宏彬的褲子。

“你們讓他掇靈牌，就讓我撞死?！?/p>

言罷，奔跑中的水枝騰空飛起，沖向棺材，眾人只得伸出雙臂，將她撈回，摜在地上。

“怎么就要不得呢?！焙瓯蛘f。

“就是要不得?！彼履樥f。

“你又不給宏陽生，你要生了不就用不著我的兒子來掇靈牌，宏陽既然有這么一個種，讓他掇靈牌怎么就要不得呢?！焙瓯蚩雌饋砗芗?，就像要吃了這婦人。

“就是不能，我說不能就是不能。”

“嫂，不是我說你，你也不能太橫，該讓一步就讓一步?！焙炅哼@時說。

“是啊，是啊?！北娙硕紤?yīng)和道。

水枝瞅瞅眾人，又瞅瞅，清楚了形勢，便趔趄著撲向棺柩，有如中流擊水，拍打起棺木來?！澳氵€在不在啊，你這死人還在不在啊，說我橫，我怎么就橫了，他們就跟你一樣，護著一個野種，就護著這樣的事情，他們都是跟你學(xué)，做這樣的事情?！彼變?nèi)喊。眼見著無人過來撫慰，她又屈身在泥水里滾上幾周。眾人只好等她表演，倒是那小孩看見自己招惹出這么大的禍殃，沒禁住，哭了起來。一聽到他哭，水枝高舉利爪，橫眉豎目，返身沖過來。那小孩以宏彬自障，彼左則右之，彼右則左之，驚慌不已。忽然間，水枝伸出雙臂，隔著宏彬探撲過來。小孩跌坐下去，以手撐地，連連后退，眼見她繞過來，連哭也不敢，翻身跑了。水枝依舊不饒，沖到橋上，撿起石子、泥塊，朝竹林那邊扔。一時沒了可扔的，便去橋下尋。急不擇途，順著泥路就一屁股滑下去，在河邊撿了好幾塊鵝卵石，抓著草，又躥上來?！坝蟹N你就出來，別躲著，你這個偷人精，有種你就出來，你這個婊子，你娘的癟你那里每天都不洗，你這個賤人，娼婦，你每天撕開臭癟讓人戳，你這千人耕萬人犁的老癟，野癟，苕癟，賤癟，你娘的賤癟眼。你真有種啊，你癟上能開花。你娘的賤癟眼。”她站在橋上，橫刀立馬，大聲辱罵，直到累得嘔出一口水來。

她罵得愈發(fā)不成體統(tǒng)，一村之人，為之粲然，不禁想及十馀年前她與宏陽情婦周?；俏┮灰淮蔚奈蠲妗Ｄ侨涨逶?，日光曬得地面晃眼。宏陽將描眉畫眼、傅粉施朱的周?；◣У桨瑸硶r（為此行，他特意為她買來10厘米細跟黑高跟鞋，因為磨皮，僅只是從村東走到宏陽家，她便數(shù)次停下彎腰用手絹拭血），自己也有點為難。有婦之夫?qū)⒂蟹蛑畫D帶回家，在哪里都算得上是極大的丑聞。難以想象的是，水枝像忠犬為他們打開家門。水枝將里外拾掇得干凈、整潔（連給伊夜尿用的痰盂也擦得放光），同時燒炭，用熨斗將自己穿的衣裳熨得硬挺筆直，使自己看起來氣象一新。她挈著周?；侨夂鹾醯氖?，請其上坐，周赧然退讓，被水枝摁在椅上?！俺詻]？”她親熱地問，周海花一千個一萬個推辭還沒道出，她已碎步奔至灶下，掇出一碗雞蛋面來。周海花一根根地吃。眼看釅了，水枝又替佢泡茶。周努力吃了半碗，爾后專心聽對方呱白。水枝呱到興起，對周耳語，將向不秘傳的做面技術(shù)（如何做到白、細而又有韌性）傳授給對方?！叭瑸匙雒鏇]有不斷的，惟我不斷。宏陽生平最愛吃油面?！彼φf。周千恩萬謝。當(dāng)宏陽去田家鋪問佢要不要同行時，她嘟起嘴，沉吟半晌，還是決定留在這兒聽好姐姐繼續(xù)呱白。水枝坐北朝南，眼瞅著宏陽一截截地走遠，嘴里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話。約莫差不多了，她起身說，走，我?guī)闳ヒ娨粋€最好玩的姐妹。兩人沒走多遠便出了汗。水枝躍過一處水洼，轉(zhuǎn)過身來，慈悲地喚：“妹啊?！?/p>

“嗯，什么事？”

周?；ㄦ倘灰恍ΑＫ媸前装?，就像白里又化出一層白。干瘦、蠟黃、形同枯木又有癭瘤未除的水枝羨慕地看著周，丈量好步伐，飛過來。眼見著要撞上佢兩乳之間的胸骨，周出手阻擋，同時連退數(shù)步。正當(dāng)其重心搖晃時，水枝側(cè)身蹲下，遽然撈其雙足，將她整個人扳倒在地。周?；ㄗ源寺湎履X疾。水枝扯下這呆笨女人的高跟鞋，用力丟向溝渠，旋又騎乘上去（據(jù)說伊的屎被當(dāng)場壓出），伸出雙手，照著那白花花的臉就是一頓擰、掐、抓、挖，直到那枚蓄養(yǎng)半年、中曲而端銳、長約數(shù)寸的灰指甲生生掰落下來。周若非雙手護目，估計已成瞽者，不過一時間也落得皮開肉綻，血水交頤。水枝又翻身下去，單手抓住周的一把長發(fā)不停擰轉(zhuǎn)，爾后掂量掂量，扯，扯不動了還用雙足抵住地上冒出的石尖，身體后仰，盡最大力氣扯。本想著要將之拖到政逺家積滿黃水的廁溷中予以溺斃，因?qū)Ψ襟w重過大，悻悻然作罷。不過水枝還是將對方穿的絲綢直筒褲給拉到膝蓋處，又猛追窮寇，撕扯佢白色的紙內(nèi)褲。那紙內(nèi)褲是什么東西，只一扯前幅便碎了?！岸紒砜窗??！彼暗馈Ｓ谑侨藗兌紤?yīng)邀來看。

“有什么特別嗎?！彼?。

“沒有?！比藗冋f。

那周海花又羞又急，不住地扭動身體，眼見著要昏厥過去。水枝玩賞了一忽兒，在地上掬起一把泥，糊在周的陰部上，爾后到溝渠邊濯手，并站立在彼，望著宏陽火急歸來的地方。茫然間，水枝從衣兜尋出一根皺皺巴巴就要斷掉的香煙，叼在嘴前，不疾不徐地刮著火柴，大口吸著。她就這樣右腿微曲，仰首挺胸，啄著這陌生的煙，一口一口地吸。中途吹出煙霧，并瞅向手中的煙卷，彈彈。她飽嘗著這印第安人最早用以解乏的玩意兒，像烈士一般坦然。宏陽到家后，她舉起百草枯，眼瞪著他，就要痛飲，被宏陽一巴掌扇下?！安皇悄悴荒芩溃膊皇俏也幌胱屇闼?，你死了對我絕對有利，你懂嗎。”宏陽找到尼龍繩將她綁起來，塞進雞籠。然后開車送到水枝母家，連人帶籠子扔下去。

“她整天尋死，我沒工夫收尸埋人，藥這里有好幾瓶，你們千萬監(jiān)督她喝了?！焙觋柌_目切齒，摘耳提出水枝，將嶄新的百草枯扔到她兄弟面前，說。這件事的后果是水枝被貶謫至阮家堰永世不得翻身（“你要想回來除非我死，”宏陽說），而周?；业拇髲B慢慢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