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旅游,并不帶任何目的,也不具備足夠的時間,有點說走就走的味道。某個周日,部門的集體活動是一天的短途自駕,雖然這對于我們而言,不過是換個地方聊天、喝茶、打牌,卻也帶著可以暫避工作的愉快,享受生活在別處的意境。
宜興大覺寺,此前從未來過。如果去過靈山大佛,再來大覺寺,是不會為眼前的任何一隅所動容。因為知道這里是星云法師出資而建,才有了一些興趣。
寺門偌大,清麗秀雅,門前人煙稀少,可見平日里香客并不多。我慵懶地用手遮住頭頂火辣辣的陽光,拖著閑散的步伐看自己在地面上冗長的身影,漫不經(jīng)心穿過廟門。一抬眼,滿目繁花綠草的小徑,和立在兩邊的石像,并無太多肅穆,倒是平添幾分人間煙火的氣質(zhì)。本來該有一種遁入空門的頓悟與隨之而來的沉寂,卻被一幕幕接地氣的寺廟容貌所阻滯了。
走在小徑里,一路往前方大雄寶殿走去。細細看石路的兩旁,紅花紅得比門外的山花還絢麗,綠蔭綠得仿佛在烈日下暴曬泌出了油,還有矮矮的石像叢里,幾個小沙彌頂著頭上的戒疤豎著剪刀手憨笑。眼下所見,哪里還有清修地的冷峻樣子,活脫脫一個佛教樂園,處處是歡天喜地到讓人流連忘返。
遮住刺眼光線的指縫里,依舊透出幾縷的刺眼,手上空無一物,無遮無掩。這才發(fā)覺,大覺寺的進出自如,竟是不需要門票的。
如果第一道門檻免費,通常在往后總會設(shè)置關(guān)卡進行收費。這是多數(shù)寺廟的慣例,所以一邊欣賞廟里的供奉小品和佛像字畫,一邊張望著最終的收費處。直到不知不覺來到大雄寶殿,看完一場寺內(nèi)僧眾的法事,在感慨中踱步出了寺門,才雙手合十地對背后不收費的空門做了膜拜。
之后好久,一直疑惑大覺寺的經(jīng)營運作,到底該如何支撐。似乎越來越多的寺廟只為香火而建,甚至屢屢作出營銷動作,以禪的名義斂財聚富。社會發(fā)展至今,大覺寺的行為的確有些標新立異,令世人匪夷所思了。
不免又回望遠處偌大清冷的廟門,此刻正端坐在驕陽里,被光線照射,若隱若現(xiàn)。
某個瞬間,只有光束的泛影,不見了門。空空如也的地方,正應(yīng)了一句“本來無一物”的禪機,讓這樣一個不與時代共浴的廟宇,在心中留了些脫俗的印象。
而不久以后,想起大覺寺,只記得是一座清凈空門。
那一鍋銷魂的胡椒粉
在一處小小的農(nóng)家樂飯館就餐,飯館的名字我忘記了,我且稱呼它為“云深不知處”。據(jù)說,“云深不知處”里,最傳神的一道菜是魚頭湯,食材鮮香,湯水肥濃。于是,我很馬虎地應(yīng)付完野山筍、小竹雞這些司空見慣的農(nóng)家菜以后,狼吞虎咽了第一碗我翹首良久盼來的魚頭湯。
帶著那股子滾燙的濃情,喉嚨給出一個好評后,味蕾也雀躍地說:那叫一個鮮!
我對湯的飲用向來是不知節(jié)制,對熬湯的食材向來是從不染指,這等同于喝完中藥倒了藥渣的道理。當然也有特例,好比面對“云深不知處”的魚頭湯,我堅持了前者,打破了后者的堅定,在白得似雪,入口即化的魚頭肉那里,我得到了打破常規(guī)以后的滿足和不后悔,肉質(zhì)嫩滑,滿頰裹香。
邊吃,我邊贊不絕口。
是誰在耳邊,很不滿地嘀咕一句:這湯的美味都是靠胡椒粉堆出來的!
好像真有點那么回事,于是有些憂傷地想到“人艱不拆”。
胡椒粉,它有點像一根魚刺,卡在那一頓“云深不知處”的美味里。以至于我后來在不斷回憶,到底是湯本身鮮美,還是因為胡椒粉的鮮美而鮮美?直到我在反復論證中忘記了其他,而獨獨記得了那一鍋胡椒粉。
與“云深不知處”作別的時候,我就在想,下次如果找不到“云深不知處”的時候,能不能聞著那一路的胡椒粉,就能找到這樣一鍋美味的魚頭湯?
吃貨是種境界
有些字眼一經(jīng)組合,就像病毒一樣植入記憶,再也忘不掉了。
“吃貨”一詞,正是如此。
想當年,第一次看到“吃貨”兩字躍然眼前,頓時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歡喜到恨不得拍一下自己大腿,嘿!用這詞來形容我,絕了!
古人有云,食色性也;古人又云,飽暖思淫欲。我一直懷疑說這些話的是不是古代的吃貨們,總覺得能把吃排在“色”和“淫”前面的,必定是當時那個年代里把吃當命的知識分子了。
帶著追隨和崇拜的情緒,我也加入了把吃當命的隊伍,尋訪城中各處美食,以八戒的飯量,嵇康的灑脫,李白的頻率,揮金入肚,終日饕餮。
從名氣響當當?shù)摹案S洝遍_始,精美佳肴引人入勝,菜品重形色,時常是碧玉盈盈上一點翠紅鑲嵌,令人食欲大增。有時會尋僻靜花園處,吃些有玩味的菜,觀賞景致,倒是別開生面?!奥犓蓸恰钡淖灾芷鸫箨杺?,坐在臨河的木柵欄上,吃海鮮,品美味;對面“天寧禪寺”暮鼓聲聲,一頓飯吃得禪意盎然,偶然間悟出吃素的道理,便去餐臺上捧回一堆葉子,坐在晚霞里靜靜細嚼;“醉翁亭”庭院深深,坐落園內(nèi),走到近處可聽聞觥籌交錯的豪邁嗓子,果然如同歐陽先生的筆下氣派,連院中樹木花草也染了一腔酒氣,和著疾風勁草,與客同歡。
都市繁華,新一輪的創(chuàng)意私房品牌菜館如潮來襲,shopping mall的形式再也不是滿足shopping而存在,吸睛且吸金的在于一家家個性小館子。川菜類麻辣盛宴,總能吃到眼淚鼻涕一把,嘴唇受到花椒的攻擊,紅得恰如其分,不用再去買支香奈兒42號隨身攜帶補色添彩?!皷|瀛類匠和風”自助餐廳,刺身手握隨心所欲,芥末帶著淚花坐趟云霄飛車,然后清冽的醇酒淡淡淺嘗回歸溫柔。人氣高漲的品牌菜館“外婆家”,盛名在外,每每臨席總要領(lǐng)號排隊,然后坐在店門口的小椅子上伸著長長的脖子等待,那勢頭比進去吃菜還帶勁,像是一個班級的學生等老師報學號,激情無限積極無比。單是這樣客似云來的場面,菜肴之優(yōu)勝無需再提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直以狂熱的癡情的方式對待吃的我堅持一個信念:真的吃貨,敢于直面慘淡的排隊,敢于正視高價的餐單,只要為了吃,上天入地皆可。很是有點金庸先生《射雕英雄傳》中洪七公的品質(zhì),生命垂危還不忘鉆進御膳房整日吃喝宮廷盛宴。真可謂是,朝啖美食而夕死可矣。
為吃生,為吃死,終日尋思為吃而吃,曾經(jīng)認為必須如此才是“吃貨”。
去年年中的某一天,一個人行走,漫無目的。肚子餓了,抬頭看到前方有一家很小的面店,“老牌牛肉店”的招牌很是醒目,門前架起一口大鍋,里面擺著整整齊齊的鍋貼,黃油油的一片誘人姿態(tài),便不自覺地走進店里,要了碗牛肉面,二兩鍋貼。
隔壁桌的大多是老年人,和店里的伙計一樣,都是一臉的歲月劃痕,店堂通向后屋的門總時不時發(fā)出“吱——呀——”的聲響,我坐在老式木質(zhì)的長板凳上,聽伙計收音機里放的京戲,恍如隔世。
一碗清湯掛面,面條微黃,柔和地浸在湯中,上面是一層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再撒上蔥花,一股熱氣升騰上來,真香!鍋貼伴著面湯吃,油而不膩,挑一筷子細面,再夾上一片牛肉,滋滋有味。看看身旁的老戲迷們,跟著收音機里“依依呀呀”的國粹旋律,邊吃面邊用手指敲著大腿,嘴上發(fā)出“嘬嘬”的響聲,倒像是跟著節(jié)拍在進食。一番復古的生活畫卷,像是泛著陳年的檀木香氣,令人幾近沉迷。
此后,開始走街串巷,發(fā)掘這些小吃。它們藏在家家戶戶中間,又刻上了家喻戶曉的流年,它們在講述著小城的故事,而那些故事,會從老伙計渾濁的眼神里露出來,或者從他們布滿褶子的雙手指縫里透出來,刻在一間小小的門面里,供每個來往的食客慢磨消化。
不知不覺,已經(jīng)是很久沒有再去先前的酒店菜館了。
感慨“吃貨”的標簽是否從此要與我拜別。
今晚,站在陽臺上,隔著窗戶望出去,運河的那邊是霓虹滿目的市中心,美味遍地,車流如織,曾經(jīng)是執(zhí)著地鐘愛,而今似乎有些陌生了。
忽地想起這樣一段話:“這世界上很多美味的逝去,是因為很多人都不念舊了,而這世界上很多美味得以留存,是因為有些人依然念舊?!?/p>
想來,越是現(xiàn)代,生命的原本美好越值得珍惜,雖然不斷粉飾翻新的名貴和虛華,更容易成為時尚的標簽,但令我們恒永眷戀和無限回味的,一定是心中最初的那道風味。
生活如是,吃亦如是,回歸本初,簡單純粹。
吃貨吃百味,知百態(tài),懂百變,終要落定。
真正的“吃貨”,應(yīng)當是一種境界吧,至于境界為何,自在一己心中,各有領(lǐng)悟。
曬曬太陽游游水
我希望伙伴們能把我跳水的片刻身姿,描繪成縱身一躍??墒?,他們都呆在原地,只是記得,我jump了。
“云湖”,是以前的橫山水庫,改了一個翩翩然的名字,周圍的景致也做了美化。河邊青青楊柳枝,幾塊圓石,眼前湖水波瀾不驚,如玉晶瑩,風景一時如畫,我愿如魚得水,縱身一躍,親水而去。
因為沒有泳衣,沒有跳水臺,厚重的布料和低矮的石頭,令我的縱身一躍并沒有完成一個漂亮的弧線,只是一聲“撲通”,我能想象背后凝固的表情,隨即,我在水中歡快地向前,聽到身后的人聲逐漸增多。
同事們大多在岸邊的一個茶室里打牌談笑,當我掛著一身的水珠站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并不驚慌,表現(xiàn)出我jump時同樣的淡定,對我微笑。
那是在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最動人的結(jié)束語。
“瓢客”來“做嗲”
出生在蘇北鹽城的姑娘們,自幼會對省內(nèi)的地域形成這樣的印象:假設(shè)本土瓢城(鹽城又名瓢城,因地形如同一只盛水的瓢)為亞洲某一處,則省會南京如同蘇俄,南通揚州如同日韓,蘇州無錫如同歐美,鎮(zhèn)江常州只能如同土耳其。
我,就是這眾多瓢城姑娘中的一枚。這枚姑娘日漸長大,求學求職之路略顯顛簸,走過“蘇俄”,闖蕩了“歐美”,偶然一個機會,降到了“土耳其”。
常州,在此之前從未了解,每每聽到或說起“蘇錫常”,最后的城市總被忽略。腦海中對常州的勾勒,是完全承載于一張白紙之上的。即便是有了“中華恐龍園”的植入式廣告,也一直以為常州只是個存在很多很多恐龍化石的地方。后來才知道,恐龍園沒有恐龍,更不是化石博物館,只是用一個原始的主題在一片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廣闊土地上造了個吸金的勝地。
這個城市太調(diào)皮了,充滿智慧的淘氣。
姑娘曾經(jīng)總結(jié):“蘇俄”太過龐大,擁堵人潮川流不息;“歐美”太過物質(zhì),節(jié)奏瘋狂寸土寸金;姑娘走南闖北,青春盡是書寫在“蘇俄”每十步一架的紅綠燈上,和“歐美”每尺千金又高聳入云天的樓房里。所以,當看到“土耳其”寬闊的馬路,清新的BRT,稀少的行人,和兩側(cè)廣告牌上的四位數(shù)房價,姑娘熱血上涌,激動不已,覺得這里,就是這里,有一種終于找到你的高呼:“我的娘親!”
常州,是一個可以如釋重負的城市。
由于喜歡所以好奇,由于好奇所以深入。想了解一個城市的最佳捷徑,就是與這里的人打個火熱。
與人相處,說話為主。
從“做嗲”開始,更多的詞匯緩緩流入記憶深處,“嗲寧,囊外,贊剛,哈尼估,休格佬,切森窩,兩不尼膩,十個軟盤,十骨千千,喳喳治治”……仍舊是淘氣,吳儂軟語中不太軟不太儂的調(diào)皮腔調(diào),又在這個沒有太多矯情和妖嬈的江南城市中凸顯了。
城市中央,繞著西瀛里的城墻瞧一瞧古運河的滌蕩,再數(shù)著一塊塊老態(tài)龍鐘的青石磚塊,在青果巷聞一聞從煤炭爐火里燒出來的飯菜香,猜想舊時的歲月,熱鬧百態(tài)的集市場面,重疊于腦海中清明上河圖的意境里?!褒埑恰保@個名字很大,像神一樣的懸掛,總不會留在姑娘的心上。屬于這個城市更多的樣貌與形質(zhì),是市井的、大眾的、平凡而又生動的,是交錯在每個日子里的縱橫街道和萬家燈火。“蘇俄”不免粗陋,“歐美”太過浮夸,依舊愛稱它“土耳其”,特別、可愛、順口、貼心。
某一個早晨無目的地流連,前方的學校放了學,“小猴子”們“轟”一下從四面八方涌出來,狂奔、嬉笑、打鬧的總比那些胳膊上套著幾條杠的孩子更加引人注目。一個剃平頭的小男孩跑到墻角,突然停下來,很干脆地褪下褲子,露出雪白的屁股,熱尿升騰著白氣,沖得墻角四周到處都是。旁邊一個男孩子箭一般的速度沖到他的后面,突如其來對著他白花花的屁股拍了重重一掌:趴!平頭的孩子猛地轉(zhuǎn)頭,看到拍他屁股的男孩一溜煙跑得飛快,于是對著塵煙飛揚的方向大吼一聲:做嗲?
做嗲呢?
嘿,問你呢!瓢城的來客。
既然歲月如此靜好,那就繼續(xù)在“做嗲”的土地上,依著它的淘氣智慧,繼續(xù)嗲!
作者簡介:
王癡癡,真名王婭,80后生人,現(xiàn)供職常州某房產(chǎn)代理公司。曾發(fā)表過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