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喬
摘 要: 蒲寧是俄羅斯一位才華橫溢的現(xiàn)實主義作家,他的短篇小說包含對人生際遇的深沉思考,充滿了對俄羅斯民族性格的理性探究。通過對蒲寧作品的深度解讀,發(fā)現(xiàn)造成其筆下主人公悲劇命運的原因,就內(nèi)因而言,主要是主人公自身固有的人性弊端。此外,還有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外在人的命運的相遇和離別。本文從人性本身的脆弱及外在命運的影響兩個因素切入,探究蒲寧短篇小說中的悲劇美。
關鍵詞: 人性 命運 悲劇美
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蒲寧是俄羅斯一位才華橫溢的現(xiàn)實主義作家,他的短篇小說包含對人生際遇的深沉思考,充滿了對俄羅斯民族性格的理性探究。同時他還擅長自然描寫。在蒲寧筆下,俄羅斯的自然風景熠熠生輝,凄美的悲劇性結(jié)局令人蕩氣回腸,滌蕩著人們的心靈,引發(fā)讀者思考愛情和死亡這兩個永恒主題,同時引起我們內(nèi)心的無限悲傷和沉重悵惘。
蒲寧的作品之所以具有如此強大的藝術感染力,是與其寫作天賦與才華分不開的。奧·米哈伊洛夫曾經(jīng)評價蒲寧的作品,認為他的描寫“盡善盡美、生動嚴謹、大膽持重,不禁令人驚嘆折服”[1](P52)。此外,從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東方哲學的影響,比如,在《阿強的夢》這部短篇小說中,船長對阿強說,菩薩“大慈大悲,愛護眾生”;論及中國的道教時,又解釋說:“萬物均各有其道,此道是任何他物都不得加以違逆的。”[2](P76)東方哲學的影響為蒲寧作品中的人生闡釋提供了新的視角,引人思辨,發(fā)人深省。
蒲寧的短篇小說大都以悲劇收場,這其中蘊含諸多復雜因素,如農(nóng)奴制改革后迅猛發(fā)展的資本主義無情地沖擊著俄國農(nóng)村,這一時期廣大農(nóng)民的境遇不但沒有發(fā)生根本變化,有的反而陷入赤貧的境地,同時“那些一向過著優(yōu)裕生活的貴族地主也手足無措”[3](P55-56)。蒲寧作為一個沒落的貴族,其自身際遇與周遭風云變幻使其深切體會到世態(tài)的炎涼和人情的冷漠。此外,由于對十月革命的不理解,作家在十月革命后長期客居國外,過著漂泊無依的游子生活,作家由此萌生了強烈的羈旅情懷和懷舊心態(tài)。作家的這種經(jīng)歷不僅使他的作品充滿對人性的思索和探究,還在一定程度上為他的作品植入了悲觀情懷,但是同時也造就了他凄美的文風。
通過對蒲寧作品的深度解讀,我們發(fā)現(xiàn),造成其筆下主人公悲劇命運的原因,就內(nèi)因而言,主要是主人公自身固有的人性弊端。此外,還有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外在人的命運的相遇和離別。本文從人性本身的脆弱及外在命運的影響兩個因素切入,探究蒲寧短篇小說中的悲劇美。
一、人性的脆弱
從古至今關于人性的探討從未停止,人性的善惡自然成為人們聚焦的核心,如孟子認為,“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4](P254),人善良的本性就像水一樣永遠是向下流淌的,而荀子則認為“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5](P434),并因人的趨利之心而產(chǎn)生彼此之間的爭斗,于是滋生出了惡。事實上,人的內(nèi)心世界是一個復雜的整體,“任何一個人,不管性格多么復雜,都是相反兩極構成的”[6](P60),因為人本身同時具有自然性和社會性兩種屬性,注定人生來同時具有人性的優(yōu)越與弊端。具體來講,自然性驅(qū)使人趨利避害,而社會性則維護著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秩序。由于人游離于社會性與自然性之間的這種特性,因此人時而為善、時而為惡。這在蒲寧的作品中體現(xiàn)得非常鮮明。
在蒲寧的小說中,人性的弊端、人格的缺陷往往是導致主人公悲劇性結(jié)局的主要原因。例如,在《輕盈的氣息》中,一開始對女主人公奧利婭·麥謝爾斯卡婭行為舉止的刻畫是令人厭棄的:她舉止輕佻,對追求者態(tài)度反復無常,“沒有追求者一天也活不下去”[2](P62),作為一個女學生,卻打扮得像已婚婦人一樣。當受到校長的責備時,她卻堅定地認為自己已經(jīng)是一個婦人,因此自己的打扮無可厚非。之后不久,她因玩弄一個軍官的感情而被后者打死。此后,她的日記道出了之前行為不端的原委:原來,一年前的一天,她獨自一人在家,被校長的哥哥侮辱,此事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打擊,她當時就產(chǎn)生了尋死的念頭……這樣看來,奧利婭生前的種種作為就易于理解了:正是由于這件事,她充滿了對人性中獸性因素的厭惡,她的輕佻舉止正是對獸性情欲的揶揄,而她的逢場作戲則是對人性弊端的輕蔑嘲弄與無情鞭撻。至此,故事本身已經(jīng)接近尾聲,但是小說并未就此完結(jié)。接下來是奧利婭生前曾經(jīng)與自己的密友討論什么是女人的美的一幕。她認為,女人的美,除了要有“沸騰的焦油一般的黑眼珠”、“夜一般烏黑的睫毛”、“圓得恰到好處的小腿肚”之外,最重要的是“輕盈的氣息”,最終“輕盈的氣息重又在世界上,在白云朵朵的天空中,在料峭的春風中飄蕩”[2](P67)。在此結(jié)尾之處,“輕盈的氣息”作為一種靈動的生命之美,反襯出已經(jīng)消弭于塵世的生命的凄寂,更渲染出女主人公遭遇的不幸,營造出深沉的悲劇之美。
《騎兵少尉葉拉金案件》與《輕盈的氣息》在故事情節(jié)上有異曲同工之妙,葉拉金瘋狂地愛上了女演員瑪麗婭·索斯諾夫斯卡婭,而后者的性格卻乖戾古怪,她要求葉拉金與她共度一晚后雙雙自盡。男主人公葉拉金在倉促殺死自己心愛的女人之后,由于慌亂并沒有自殺,而是被帶上了法庭。在之后的回憶中,敘述人向我們還原了一個真實的瑪麗婭:她是一個身世悲慘的女人,曾經(jīng)真誠地愛上了一個人,并“把他當做父親看待”[2](P173),而這個惡棍卻玷污了她的感情和肉體,從此之后,她似乎變了一個人,變得喜歡和別人賣弄風情,性格也變得乖張古怪。為了檢驗是否存在真正的愛情,她向與她接觸的男人提出,如果說對方真正愛她的話,那么就要在與她共度良宵后雙雙自盡?,旣悑I生前摘抄有這樣的話:“世界用數(shù)百萬雙充滿獸欲的眼睛看著我,就像我小時候在動物園里常??吹降哪菢印盵2](P171)瑪麗婭生前摘錄的這段話蘊含了多少恐懼、失落和憤恨。這些消極的情緒,又表達了隱藏在瑪麗婭心中多少對人類獸性無言的譴責。我們不禁會問:難道促使人們執(zhí)著的動因僅僅是肉體嗎?人性的弊端在這段敘述中暴露無遺。同時,女主人公的悲劇也體現(xiàn)出人性的軟弱:面對災難,無力抵抗,便以懲罰自己的方式懲罰對方,以此尋求心理的平衡,從而試圖獲得精神的慰藉,瑪麗婭正是如此,性格的軟弱也是釀成其悲劇的主要原因之一。由此看來,亞里士多德把“性格擺在悲劇六個成分的第二位”[7](P34)不無道理。
二、命運的別離
兩個人的命運仿佛兩條直線,有交際、有重合,也有平行。在蒲寧的短篇小說中,人物命運的交匯常常伴隨著生死離別,兩個截然不同的命運偶爾交集,之后便是陰陽相隔或老死不相往來。在蒲寧的筆下,兩個人的相遇和重逢總是那么短暫,而離別卻總是長久甚至永恒。
《林蔭幽徑》描述了一對以往的情人在一家客店偶遇的情景。尼古拉與娜杰日達曾經(jīng)相戀,后來尼古拉愛上了別人拋棄了娜杰日達,娜杰日達痛苦而心碎,她一直不能原諒尼古拉,然而卻一輩子沒有嫁人,因為她始終深愛著尼古拉。尼古拉生活得也并不幸福,他深愛的妻子拋棄了他,他寵愛的兒子成了紈绔惡少。此時命運的捉弄又促成了這對昔日戀人的重逢,他們二人感慨萬千。尼古拉認為一切都會過去并且被忘記,包括青春和愛情,而娜杰日達則認為青春可以過去,但愛情不會被忘卻,正因為如此,她永遠無法原諒尼古拉。兩個人的重逢飽含太多無奈與感傷……在小說的結(jié)尾,尼古拉似有后悔之意,然而當他想到,假如娜杰日達成為他的妻子,那么結(jié)果會如何的時候,“他闔上眼睛,搖了搖頭”[2](P207)。這里,作者似乎暗示了同樣悲劇的結(jié)局。命運的相遇與別離又如何呢?正如作者所說的,“隨著歲月的流逝,一切都會過去的”,“這是一樁庸俗的、司空見慣的事”[2](P204),命運的乖舛令人無可奈何,無從把握、不可左右,一如尼古拉與娜杰日達的故事一樣,重逢非但沒有給他們帶來驚喜和幸福,反倒徒增悲傷和無聊。
《寒秋》是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小說以女主人公的第一人稱敘述,女主人公與她的未婚夫在一個寒冷的秋夜告別,此時她的愛人即將奔赴前線,她們互相表白著自己內(nèi)心的愛戀,一個月的日子倏忽而過,未婚夫不幸戰(zhàn)死沙場,別離已成永恒,從此以后,三十年間女主人公一直遭受著命運不公的待遇,生活悲慘,過著窮困潦倒的日子?;仡櫷簦l(fā)現(xiàn)自己一生其實只擁有過一件東西,就是與愛人共度的那個寒秋的夜晚,其余一切對她而言都不過是幻夢一場。
結(jié)語
在蒲寧的短篇小說中,人性的善惡、美丑的交織與沖突構筑了人生的悲歡離合,人性的黑暗往往釀成了一樁樁命運的悲劇,而人性的光明又促使人在悲劇的痛苦中反思生命的軌跡,探求幸福的道路。如同蒲寧所說的,“幸福只給予懂得幸福的人”[8](P216),也許悲傷與痛苦會迫使人思考幸福的涵義,不斷提出對幸福的追問。
在蒲寧的筆下,人物命運的別離顯得遙遠而沉重,命運的相遇和重逢往往轉(zhuǎn)瞬即逝,仿佛命運的別離成為人生的常態(tài),而命運的交織則僅是人生中一現(xiàn)的曇花,命運的捉弄給人們帶來了些許甜蜜與快樂,而留下的卻是永遠的痛苦與不盡的悲傷,甜蜜與苦澀的交相輝映鑄就了蒲寧短篇小說的悲劇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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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河南大學外語學院俄語系2013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