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史中的“進化論”

楊 伯

文學史中的“進化論”

楊 伯

一

本文的任務，是討論“進化論”信念在現(xiàn)代早期文學史研究中的展開方式、途徑、形態(tài)。討論的方式，是分析比較20世紀上半葉三部影響較大的文學史著作，以期揭示作爲公共信念的“進化論”如何與不同的價值預設、寫作意圖、分析框架相結(jié)合，從而形成差異極大的文學史敍述?！斑M化論”信念影響了20世紀文學研究，這是個簡單的事實判斷?！斑M化論”信念如何滲透到文學研究話語當中，則是一個複雜的故事。

意欲理解“進化論”與“文學研究”的關(guān)係，必須首先將視野從“文學研究”拓展開去。這是20世紀中國學術(shù)發(fā)展的特質(zhì)使然。

“20世紀文學研究”並非一個封閉自足的體系。尤其是在20世紀前三四十年，“文學研究”的身份，亦即作爲一門學科的主體性，尚不明確。一方面，傳統(tǒng)的詞章之學已然式微。另一方面，作爲舶來概念的“文學”，在大學的課堂上，在報刊雜誌的討論中，在教材的編寫裏，都要經(jīng)歷一段時間的水土不服。此際興起的各種學術(shù)新潮裏，“文學研究”的身份，主要是“史學”、“國學”的子項，而無論“史學”與“國學”，在其主事者心目中，又都是“賽先生”的試驗田。

20世紀初期，學術(shù)轉(zhuǎn)型的中心是史學。史學的轉(zhuǎn)變也非內(nèi)在理路使然，更多的動力來自對國族處境與異質(zhì)文明的因應。梁啓超以史學爲強國之具；胡適以史學操演“科學方法”；陳垣、傅斯年等人則有在史學上與東、西洋同行較量高下之意。

進化論爲國人提供了新的國族敍事和國族想象。進化論這一據(jù)信是科學的人類社會公理、公例，不但可以解釋中國的過去，還向人們昭示著中國的未來。既然中國的過去皆與公理、公例若合符契，那麼中國的未來，也必不在公理、公例之外。對渴求強國的知識精英而言，進化論既是認識過去的理論工具，也是指導當下和未來的道德律令。政治層面上，最大的道德，就是不得阻礙本已遲滯的國族的進化，相反，要認清方向，推動它、促成它。這樣一套有關(guān)國族的進化話語，實際上包含了兩個層次。一是指向過去，幫人們重新解釋歷史的“實然”；一是指向未來，使人們確認行動的“應然”。對於以強國爲第一要務的國人而言，後者的分量恐怕遠高於前者。這種進化思潮，在20世紀初影響極大。從嚴復翻譯《天演論》算起，它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從一種舶來的知識，沉澱爲普遍的國人信念。除章太炎等少數(shù)人對之有所質(zhì)疑和反思，大多數(shù)人對其信而不疑，甚至習焉不察。

進化論進入中國，首先是與民族主義思潮相結(jié)合，繼而影響史學範式，並由此滲入“文學研究”。

文學研究方法隨史學研究範式的轉(zhuǎn)移而轉(zhuǎn)移?？疾臁拔膶W研究”中的“進化論”因素，必須追溯研究者所持有的歷史哲學，所遵從的史學範式。與此同時，在學術(shù)之外，研究者對國族命運抱有何種信念，居於何種立場，也可能影響他的學術(shù)語匯、語調(diào)。

因此，問題僅僅停留在一位研究者、一項研究是否受進化論影響，意義不大。還須追問，他（或它）在哪個層面上，以怎樣的方式，受哪種進化論的影響。或者這樣問：研究者是如何理解進化論的，將其視爲宏大的信念，還是具體的方法？這些信念和方法，是如何習得，又是如何將其轉(zhuǎn)化爲自身的學術(shù)話語的。

二

胡適的《白話文學史》出版於1928年，是公認的確立現(xiàn)代文學史編寫範式的開山之作。這部書有兩個重要思想史背景：一是白話文運動，二是國故整理風潮。兩者都由胡適領(lǐng)導。胡適堅信，書寫語言的更新是歷史發(fā)展的趨勢，更符合世界其他主要文明昭示的公理、公例。而以“科學方法整理國故”，則有助於爲傳統(tǒng)“祛魅”。兩個運動，代表了胡適“再造文明”的兩個努力方向。無論推行白話文還是整理國故，胡適依憑的是他所謂的“科學方法”。熱衷於方法論的胡適對此有不少著名的本土化轉(zhuǎn)述，比如“歷史的眼光”、“祖孫的方法”、“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等。

“歷史的眼光”、“祖孫的方法”是胡適歷史研究、歷史判斷的方法論支柱，它們顯然脫化於達爾文、赫胥黎的進化論。在胡適那裏，進化論並非可能的選項，而是一個事先給定的條件。必須接受它，真正的歷史思考才得以展開。胡適相信，自己對白話文的判斷，對國故的態(tài)度和處理方式，無不合乎進化論的方法和原則，因此它們具有內(nèi)在一致性。

《白話文學史》既是對逝去時代文學的講述，也有明確的爲白話鼓吹的意圖。胡適的雄心似乎正是要以一種符合進化論的“科學方法”，把兩項使命整合在一個宏大而單一的歷史敍事之中。但也正因如此，當胡適不斷談起進化論的時候，並不總是如他自己認爲的在談論同一件事。他的進化論話語往往包含兩種不同的語調(diào)。

胡適爲文學進化開列了四種意義：

一、文學乃是人類生活狀態(tài)的一種記載，人類生活隨時代變遷，故文學也隨時代變遷，故一代有一代的文學。

二、每一類文學不是三年兩載就可以發(fā)達完備的，須是從極低微的起源，慢慢地，漸漸地，進化到完全發(fā)達的地位。有時候，這種進化剛到半路上，遇著阻力，就停住不進步了；有時候，因爲這一類文學受種種束縛，不能自由發(fā)展，故這一類文學的進化史，全是擺脫這種束縛力爭自由的歷史。

三、一種文學的進化，每經(jīng)過一個時代，往往帶著前一個時代留下的許多無用的紀念品；這種紀念品在早先的幼稚時代本來是很有用的，後來漸漸可以用不著他們了，但是因爲人類守舊的惰性，故仍舊保存這些過去時代的紀念品。在社會學上，這種紀念品叫作“遺形物”。

四、一種文學有時進化到一個地位，便停住不進步了；直到他與別種文學相接觸，有了比較，無形之中受了影響，或是有意地吸收人的長處，方才再繼續(xù)有進步。

上面四條，可以分爲兩組。一、四，爲探究歷史上文學演變之“實然”提供了觀察工具。前者提醒人們關(guān)注文學與時代的關(guān)係，後者提醒人們注意異質(zhì)文明的碰撞。這兩點，重在解釋“爲何變”。二、三，則是對“應然”的規(guī)定。它們的重點，不是“爲何變”，而是“如何變”、“變得如何”——進化，不僅僅是變化，還應該是朝著某個方向、目標的變化。順應這個方向、目標的變化，便是應當發(fā)生的進化，反之，便是阻礙進化的退化。這樣，“進化”就帶有了價值判斷的意味，而歷史上的變與不變、此變與彼變之間，也就成了路綫問題。

做爲觀察“實然”的工具，與做爲規(guī)定“應然”的武器，進化論提供不同的洞見。但是，事實領(lǐng)域的洞見，與價值領(lǐng)域的洞見，畢竟是二非一，需要清晰界限。歷史研究的首要任務是關(guān)注事實領(lǐng)域，解決“實然”問題。以科學自命的歷史研究更應如此。做爲文獻考釋專家的胡適，通?？梢詫⒐P墨限定在事實論域。在那種場合，他所謂的“歷史的眼光”、“祖孫的方法”，無非是要尋找、確認文獻之間的先後因果。而做爲文學革命的推動者，胡適則常把進化視爲崇高的價值，並由此推衍歷史的正確方向。《白話文學史》裏，胡適同時扮演上述兩種角色，他在自序裏説：

“歷史進化有兩種：一種是完全自然的演化；一種是順著自然的趨勢，加上人力的督促。前者可以叫做演進，後者可以叫做革命。演進是無意識的，很遲緩的，很不經(jīng)濟的，難保不退化的。有時候，自然的演進到了一個時期，有少數(shù)人出來，認清了這個自然的趨勢，再加上一種有意的鼓吹，加上人工的促進，使這個自然進化的趨勢趕快實現(xiàn)；時間可以縮短十年百年，成效可以增加十倍百倍。因爲時間忽然縮短了，因爲成效忽然增加了，故表面上看去很像一個革命。其實革命不過是人力在那自然演進的緩步徐行的歷程上，有意的加上了一鞭?！?/p>

一位文學史家，首先是歷史上各種實際發(fā)生的“演化”乃至“革命”的觀察者。文學史家胡適希望自己的觀察能爲正在發(fā)生的革命“有意的加上了一鞭”?！凹由弦槐蕖钡木唧w方式是通過重新組織的“實然”爲“應然”助威，以不容質(zhì)疑的“應然”爲據(jù)，向精心篩選的“實然”致敬?！鞍自挕笔俏磥碇袊膶W的“應然”，由此出發(fā)，重新構(gòu)築一個歷史上中國文學的“實然”，一個以“白話”爲主角的故事：“我要人人都知道國語文學乃是一千幾百年歷史進化的産兒。國語文學若沒有這一千幾百年的歷史，若不是歷史進化的結(jié)果，這幾年來的運動決不會有那樣的容易，決不能在那麼短的時期內(nèi)變成一種全國的運動，決不能在三五年內(nèi)引起那麼多的人的響應與贊助。……我們現(xiàn)在研究這一二千年的白話文學史，正是要我們明白這個歷史進化的趨勢?！币磺装倌暌詠淼氖虑槭欠窨梢灾苯油茖С瞿撤N指向未來的必然趨勢？“實然”是否能夠爲“應然”提供充分的證明？這是哲學史上著名的“休謨問題”。胡適似乎對此措意無多。在他的筆下“休謨問題”不成問題。

如果只是把歷史當成革命的注腳，《白話文學史》不會成爲現(xiàn)代學術(shù)典範之作。此書的一大優(yōu)長，是展現(xiàn)了作者對史料的敏感、熟稔，和高超的處理能力。胡適説，發(fā)心寫這部書，是因爲受到很多新材料的鼓舞：“這些新材料大都是我六年前不知道的。有了這些新史料作根據(jù)，我的文學史自然不能不徹底修改一遍了。”

以史料爲基礎(chǔ)建構(gòu)史論，以史料的發(fā)現(xiàn)爲契機發(fā)掘選題，這是現(xiàn)代學術(shù)的基本紀律和通行模式。正是由於對大量新史料的發(fā)現(xiàn)和運用，胡適使文學史的編纂成爲一項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學術(shù)事業(yè)。也正由於他的關(guān)注和介紹，大量新史料，如敦煌文獻，從此成爲文學史的標準配備。不過，細繹上面的引文，可以發(fā)現(xiàn)，新史料帶給胡適的，不僅僅是關(guān)乎學術(shù)的智識的驚喜，同時也引發(fā)了關(guān)乎革命的激情。在他眼裏，這些新史料無不印證了他六年前的舊判斷，關(guān)於文學發(fā)展大趨勢的判斷，而這個判斷又是論證文學革命合法性的重要支撐?？梢姡膶W的未來與“應然”才是胡適根本的問題意識所在。

當革命意圖成爲文學史編纂者的根本問題時，文學史本身便被工具化了。《白話文學史》裏，隨處可見胡適對史料的揀擇、考證，這些地方他實踐“歷史的眼光”、“祖孫的方法”。而他本人更在乎的，當然是對歷史大趨勢的判斷和證明，這些大判斷，同樣來自他的“歷史的眼光”。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進化論。在胡適那裏，卻是相輔相成一以貫之的一回事。針對史料的繡花功夫，其實是爲事先給定的大判斷添幾個漂亮的注腳，或掃除幾個惱人的障礙。比如對王梵志的考證，對《秦婦吟》、《京本通俗小説》的探訪等等。陳國球概括他的整體策略：

一、找來“白話詩人王梵志”，訪得韋莊的《秦婦吟》、發(fā)現(xiàn)“南宋的”《京本通俗小説》。

二、把“白話”的定義放寬，連本屬“死文學”的《史記》都變成是白話活文學的部分。

三、又把“文學”的定義放鬆，連佛經(jīng)譯本、宋儒語録都包括在內(nèi)。

於是，他可以正式宣佈：“白話文學”是“中國文學史的中心部分”，“最可以代表時代的文學史”。

這三項，概括得極爲準確。當然，每項之下並未窮舉胡適的所有工作。比如，關(guān)於把“白話”的定義放寬，胡適所做的工作遠不止拉攏《史記》一項。把建安文學的主要事業(yè)説成是製作樂府歌辭，也是他自己頗爲得意的提法。與此相關(guān)，他在寫唐代的時候，就把那句“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解釋爲李白要向樂府傳統(tǒng)致敬。而在胡適的整個敍述中，樂府、民歌、民間傳統(tǒng)、白話傳統(tǒng)等概念又常常不加區(qū)分，可以相互替代。這樣，建安詩人乃至李白也都成爲白話傳統(tǒng)的一部分。

半部《白話文學史》，胡適在史料上做了很多細密的考辨，這使他的工作具有了典範意義；同時，在概念的界定、推論的展開方面，胡適又留下不少漏洞，這使他常常受人指摘。在批評家眼裏，前者體現(xiàn)胡適學術(shù)的一面，後者則顯得不太學術(shù)。其實，學術(shù)的也好，不太學術(shù)的也好，全都指向一個更宏大的目標——建構(gòu)文學進化的單綫故事。爲了這個故事，胡適可以適時地細密，也可以適時地疏漏。

回到前文對進化論的區(qū)分，它既可以是觀察“實然”的工具，也可以是規(guī)定“應然”的武器。在胡適的文學史敍事裏，兩種語調(diào)兼而有之。並且很明顯，他是以後者統(tǒng)攝前者。做爲思想者，胡適當然有權(quán)利根據(jù)自己的理念判斷歷史趨勢和未來走向。但是，做爲通史編纂者，是否應當在價值判斷和事實描述之間保持界限，這仍有待討論。當一位通史編纂者傾向於對歷史作出某種單一的價值判斷時，往往會形成過分單一的焦點，對焦點之外的豐富事實則視而不見，或見而不視。

當一個歷史敍事成爲單綫的、排他的進化系譜時，尤其是當這一系譜的最大價值是爲現(xiàn)實和未來提供方向時，這種歷史想象就帶上了決定論的色彩。

胡適當然不是歷史決定論者，他對此有自覺的警惕。1930年，他寫《介紹我自己的思想》，提到實驗主義和辯證法的根本區(qū)別。胡適指出：一、實驗主義和黑格爾（海格爾）的辯證法都是提供關(guān)於進化的史觀。二、辯證法是玄學，實驗主義是科學，其間的分野，在於是否接受生物進化論的洗禮。三、玄學的進化觀出之於玄想，不考慮駁雜多樣的歷史事實，以武斷的方式“化複雜爲簡單”以證成其説。科學的進化觀則反是，不但承認進化的複雜，且以認識、解釋複雜爲己任。胡適已經(jīng)觸及而未嘗言明的一點是：黑格爾式的進化觀出自演繹，而生物進化論、實驗主義則以歸納爲基礎(chǔ)。

雖然如此，他的通史編纂，仍然帶有他所反對的玄學的，決定論的色彩。這表現(xiàn)爲：他未必自覺地把細密的實證研究納入一個宏大的演繹框架之下，試圖把歷史講成一個整體的、單綫的、排他的故事。他爲歷史規(guī)定了一個預設的方向，從而把豐富的歷史簡化爲順勢、逆勢兩個路綫。無論發(fā)掘、闡釋多少資料，歷史，都只是進步與反動的路綫之爭。屬於進步路綫的人與事，才有機會進入歷史。此路綫之外的一切，皆爲歷史的枝節(jié)，可以忽略。胡適這種講述整體的、單綫的、排他的故事的熱情，與其説得自對歷史的歸納式的考察，不如説基於對國族現(xiàn)狀的憂思和未來的期許。從此種迫切的憂思、期許出發(fā)，回溯歷史，無論有多少歸納式的局部研究，其整體框架，只能是演繹式的。這樣一種通史架構(gòu)，未必如胡適自我期許的那樣，是與玄學史觀無涉的科學研究。

過於強烈的價值訴求是否宜於引入歷史編纂？這在胡適的同時代即已引發(fā)討論。不少討論，都是圍繞胡適的研究展開的。對此，學界已有深入討論。這裏簡述兩種更具方法論意識的反思。分別來自梁啓超和傅斯年。

如前所述，梁啓超的《新史學》是較早以進化論爲主要方法論的漢語歷史哲學文獻。梁啓超本人則對據(jù)信是科學的進化論保持有限度的警惕：“我去年著的《中國歷史研究法》，內(nèi)中所下歷史定義，便有‘求得其因果關(guān)係’一語。我近來細讀立卡爾特著作，加以自己深入反覆研究，已經(jīng)發(fā)覺這句話完全錯了。我前回説過：‘宇宙事物，可中分爲自然文化兩系，自然系是因果律的領(lǐng)土，文化系是自由意志的領(lǐng)土?！瘍上惮F(xiàn)象，各有所依?！瓪v史爲文化現(xiàn)象復寫品，何必把自然科學所用的工具扯來裝自己門面，非惟不必抑且不可。因爲如此便是自亂法相，必至進退失據(jù)?！?/p>

在梁啓超看來，胡適的通史方法，正有“進退失據(jù)”的問題?！对u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胡先生是最尊‘實驗主義’的人，這部書專從這方面提倡，我很認爲救時良藥。但因此總不免懷著一點成見，像是戴一種著色眼鏡似的，所以強古人以就我的毛病，有時免不掉。本書極力提倡‘物觀的史學’，原是好極了。我也看得出胡先生很從這方面努力做去?？上圆荒鼙M脫卻主觀的臭味?！?/p>

“唯一的觀察點”，正是前文所説整體、單綫、排他的敍事。如果真的對歷史貫徹科學的、“物觀”的考察，是否可以得到這樣一套宏大敍事？梁啓超表示懷疑。

正因如此，梁啓超在自己的歷史編纂實踐中，有意識地淡化機械的進化論模式。他的《中國的美文及其歷史》也可視爲一部未完成的文學通史。這部作品主要由文獻考述和文本批評兩部分組成。史料編排依照時代和文體兩條綫索。史料考索嚴守文獻學家法，重要作家、作品給出個性化的評點。此書作風，與《白話文學史》差異極大。表面看來，梁著缺少大宗旨、大判斷、大脈絡、遠不如胡著那般雄心勃勃。但這種表面的平庸背後似乎另有深意：梁啓超寧願提供一種基於文獻的較爲鬆散的歷史讀本，從而與宏大的進化論敍事保持距離。

對於通史編纂中的單綫敍事，胡適的學生傅斯年也表示懷疑。在一封致胡適的信裏，他提到自己對所謂“中國哲學史”的思考：

“中國古代的方術(shù)論者，與六朝之玄宗、唐之佛學、宋明之理學等等，在爲人研究上，斷然不是需要同一方法和材料。例如弄古代的方術(shù)論者，用具及設施，尤多是言語學及章句批評學。弄佛學則大綱是一個可以應用的梵文知識，漢學中之章句批評學無所用之。至於治宋明理學，則非一個讀書浩如大海的人不能尋其實在蹤跡，全不是言語學的事了。有這樣的不同術(shù)，故事實上甚難期之於一人。而且這二千年的物事，果真有一綫不斷的關(guān)係嗎？我終覺——例如——古代方術(shù)家與他們同時的事物關(guān)係，未必不比他們和宋儒的關(guān)係更密。轉(zhuǎn)來説，宋儒和他們同時事物之關(guān)係，未必不比他們和古代儒家之關(guān)係更密——所以才有了誤解的注，所以以二千年之思想爲一綫而集論之，亦未必有此必要?！?/p>

這段話前半部分是説編纂哲學通史在技術(shù)上的困難；後半部分則涉及綫性模式的通史是否合理。因爲精神領(lǐng)域的諸多現(xiàn)象之間，並非只有一個單向的時間序列。它們很可能自成系統(tǒng)，相互異質(zhì)，不但要施以不同的處理技術(shù)，更要理解其不同的內(nèi)在脈絡。對之強爲牽合，組成“一綫不斷”的綿延二千年的故事，恐怕未必促進理解，徒然加深誤解。傅斯年對自己的工作設想是，先選取最合適的工具與方法，做斷代研究。就算將來有所成就，可以作一部歷史，其成品也“決不使他像一部哲學史，而像一部文書考訂的會集”。

傅斯年欲以文書考訂替代一綫不斷的哲學史，梁啓超用文獻考述加文本批評的辦法作文學史，二者有異曲同工之處。這樣做，恐怕絶非僅爲降低通史編纂的難度。他們都意識到單綫敍事通史模式存在的方法論困境。

三

鄭振鐸的《插圖本中國文學史》出版於1932年。《白話文學史》提供的突破性的範式在鄭書中已趨於穩(wěn)定。兩相比較，確有相當大的延續(xù)性，或者説，有不少一致的地方。比如，對中國文學民間傳統(tǒng)的重視，比如，給傳統(tǒng)意義上的邊緣文體更大的篇幅；再比如，對新材料的重視，乃至依賴。這一點，鄭書的氣質(zhì)與胡書尤其相近。許多關(guān)鍵性的論斷，鄭振鐸也同意胡適的意見?！栋自捨膶W史》里有兩個胡適自己頗爲看重的觀點：一是抬舉漢魏六朝樂府歌辭的地位，二是強調(diào)佛教對中國文學實際發(fā)生影響之晚。鄭振鐸把它們完全移植了過來，兩書之間延續(xù)之處很多?？梢哉h，在對中國文學史的總體情節(jié)和節(jié)奏的判斷上，胡、鄭基本是一致的。

不過，鄭書與胡書之間，仍然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差異不僅體現(xiàn)在篇幅、密度和完整性上，更重要的是方法論的微妙轉(zhuǎn)換。

《插圖本中國文學史》的框架仍是進化論的，只是鄭振鐸對進化論的運用方式已不同於胡適。首先，他另有範本：

“最早的‘文學史’都是注重於‘文學作家’個人的活動的，換一句話，便是專門記載詩人、小説家、戲劇家等的生平與其作品的。這顯然的可知所謂‘文學史’者，不過乃是對於作家的與作品的鑒賞的或批判的‘文學批評’之聯(lián)合，而以‘時代’的天然次序‘整齊劃一’之而已。像寫作《英國文學史》的法人太痕，用時代、環(huán)境民族的三個要素，以研究英國文學的史的進展的，已很少見。北歐的大批評家，勃蘭兌斯也更注意於一支文學主潮的生與滅，一個文學運動的長與消。他們都不僅僅的贊嘆或批判每個作家的作品了；他們不僅僅爲每個作家作傳記，下評語。他們乃是開始記載整個文學的史的進展的?！?/p>

鄭振鐸心目中的文學史範本，是太痕（通譯泰納）和勃蘭兌斯。這兩個人對20世紀前期中國文學研究影響至深。兩位歐洲學者都受達爾文進化論的鼓舞，試圖爲人類精神生活的“進化”提供某種規(guī)律性的洞見。泰納著名的種族、時代、環(huán)境三要素，意在爲文學變遷建立一種“客觀”、“實證”的解釋模型。勃蘭兌斯則吸納黑格爾的辯證方法，以正題、反題的交錯互動解釋文學潮流的更替消漲。他們的學術(shù)取向與風格差異極大。但在鄭振鐸眼裏，都是足資借鏡的他山之石。主要原因是，他們爲中國史家提供了一套極具操作性的認知工具。這些工具，至少可以避免文學史的兩種偏頗。一是碎片化，僅僅串聯(lián)作家、作品之個案。二是單綫化，把整個歷史視爲一個單一的宏大故事。避免碎片化，寫史像史，而非《録鬼簿》，這是胡適與鄭振鐸的共同追求，也是現(xiàn)代史家的共識。而胡適之失，恰恰在於試圖講述單綫故事。相較而言，鄭振鐸關(guān)注的文學進化情節(jié)，要豐富許多。

胡適的《白話文學史》是一個關(guān)於“白話文學”的進化故事，他著力把“白話文學”塑造成千年以來一直被人視而不見的飽受忽視的主流。鄭振鐸同樣關(guān)注白話文學，關(guān)注文學進化的民間動力。但在《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裏，外來影響與民間文學並列爲推進文學兩大原動力。這明顯體現(xiàn)於鄭振鐸的文學史分期。他把全史分爲古代、中世、近世三期。中世文學開始於東晉，理由是佛教文學開始大量輸入，從此中國文學告別本土時代。近世文學的開端是明代嘉靖時期，標誌是昆劇的産生和長篇小説的發(fā)展。兩個開端，分別對應兩種原動力。胡適當然同樣重視文學的外來影響，尤其是佛教的影響。但在他的文學史圖景里，只有一個主綫，那就是民間。爲使這條主綫更爲凸顯，更爲連續(xù)，更爲自足，胡適盡量將佛教發(fā)生影響的時間推後。比如，他把《孔雀東南飛》的時代提前，把佛教影響推後，以此論證從漢到南北朝，這五六百年中，中國民間自有無數(shù)民歌發(fā)生，這個傳統(tǒng)不能説是不連續(xù)的，也不能説是太驟然的。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體現(xiàn)出單綫敍事的意圖與史實之間的緊張關(guān)係。這種緊張在鄭振鐸的敍述脈絡裏便不存在。他也同意佛教對文學發(fā)生實質(zhì)性的影響是很晚的事，但這並不妨礙他把尚未發(fā)生實質(zhì)影響的佛教當做文學史的重要分界綫。他的文學史不只有一條綫索，也無須僅僅強調(diào)一條綫索。

綫索更多元之外，鄭振鐸在價值判斷上也比胡適更爲節(jié)制。他重視民間重視白話，但不像胡適那樣，要把整個歷史當做爲白話文學正名的武器。在他看來，文學隨環(huán)境、時代、人種而變化，文學又有超越環(huán)境、時代、人種的不變的一面。文學所具有的這種超越性，使之成爲“一切時代與一切地域與一切民族的人類”的精神通道。作爲精神通道的文學，是觀察各個環(huán)境、時代、種族內(nèi)人類生活的絶佳方式。而作爲文學總簿的文學史，則是反映環(huán)境、時代、種族變遷的鏡子。在這裏，文學史的認知功能得到強調(diào)。文學史家的首要任務，也就從提供價值判斷轉(zhuǎn)變爲提供認知和理解。

《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與《白話文學史》的一個明顯差異，是對那些據(jù)説不符合某種價值、趨勢的文學現(xiàn)象給予了相當充分的關(guān)注。因此，在很多局部判斷上，鄭振鐸比胡適更有耐心，也更能做持平之論。比如對齊梁詩。胡適説：“沈約、王融的聲律論卻在文學史上發(fā)生了不少惡影響。後來所謂律師只是遵守這種格律的詩。駢偶之文也因此而更趨向嚴格的機械化。我們要知道文化史上自有這種怪事。往往古人走錯了一條路，後人也會將錯就錯，推波助瀾，繼續(xù)走那條錯路?！编嵳耔I説：“齊梁詩體爲世人所詬病者已久。但齊梁體的詩果是如論者所攻擊的徒工塗飾，一無情思麼？唐宋文人慣於自誇的説什麼‘文起八代之衰’，或什麼‘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但唐、宋的許多大詩人，其作品或多或少的受有齊梁詩人們的影響是無可諱言的。……齊梁詩人們有一個極大的貢獻，那便是對於詩的音韻的規(guī)律的定式之發(fā)見。”再如對律詩。胡適説：“譬如纏小腳本是一件最醜惡又最不人道的事，然而居然有人模仿，有人提倡，到一千年之久。駢文與律詩正是同等的怪現(xiàn)狀。”鄭振鐸説：“由不規(guī)則的古體詩，變爲須遵守一定的程式的律詩，其演進是很自然的。自建安以後，詩與散文一樣，天天都在向駢偶的路上走去。”

在胡適，凡與其總體價值判斷不符的，皆斥之爲邪路、反動。鄭振鐸卻從中看到了“自然”的“演進”。一種演進是否自然，只能在其自身所屬的歷史脈絡、價值系統(tǒng)之中判斷。胡適急於凸顯一種歷史、一個價值，因此齊梁詩、律詩不可能自然。對鄭振鐸而言，“自然”不必只有一種。

單綫的、排他的歷史敍事一旦鬆動，大量因其“反動”不配入史的東西得以入史，並且得以在其原本的歷史脈絡、價值系統(tǒng)裏被評價。《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裏對士大夫文學的處理，就是這樣。正是這點，使得此書在形式上顯得遠比《白話文學史》懷舊。雖然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材料爲他史所無，雖然發(fā)心要作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現(xiàn)代的文學史，具體操作時，鄭振鐸常?；氐絺鹘y(tǒng)書寫模式。這體現(xiàn)爲：一、對大量士大夫作家群體的介紹，採用“藝文志”加“詩文評”的寫法。二、對作家、作品的辨析與評賞，也回歸“集部”之學的傳統(tǒng)。比如，五言詩的興起這樣一個“常規(guī)問題”，鄭振鐸引鍾嶸、蕭統(tǒng)、徐陵、劉勰、東坡、洪邁、翁方綱、錢大昕，毫不回避新型史著對那個更爲悠久的學術(shù)傳統(tǒng)的依賴。再如論應璩，考證《百一詩》之義，引《丹陽集》、《樂府廣題》、《七志》。論璩之詩風，引鍾嶸、李充、孫盛。論璩與淵明之淵源，只説“或者璩詩果有與淵明詩情調(diào)相似處，可惜已不可得見”。其實，最終並未得出任何確鑿之結(jié)論。而在相應的部分，胡適則要明快得多：“當時的確有一種民眾化的文學趨勢，那是無可疑的。當時的文人如應璩兄弟幾乎可以叫作白話詩人?！倍淖C據(jù)，只是“《三叟》，可算是一首白話的説理詩”。再如論繁欽。鄭振鐸説：“欽詩不甚爲人所稱，然其造詣卻在粲、乾以上。如《定情詩》之類，實可登曹氏之室。”同一首《定情詩》，胡適説：“雖然也是笨拙淺薄的鋪敍，然而古樂府《有所思》的影響也是很明顯的?！眱上啾容^不難看出，胡適處處驅(qū)遣史料以就自己的系統(tǒng)，把所有話題引向白話文學這一單一主綫。鄭振鐸則試圖讓話題回到原本所屬的背景。同樣一首《定情詩》，在文人詩的脈絡中評價，與在民歌脈絡中評價，結(jié)論自然不同。相異的結(jié)論背後是兩種不同的方法論預設。

四

劉大傑的《中國文學發(fā)展史》上卷成於1939年，出版於1941年。胡適、鄭振鐸爲之激動的新材料、新考證、新觀點，在劉著中得到充分吸收，並且已經(jīng)沉澱爲文學史的常規(guī)知識。與胡、鄭相比，劉大傑在材料的發(fā)掘和佔有上不佔優(yōu)勢。20世紀三四十年代，文學史編纂也已經(jīng)過了以史料爲導向的階段。劉著的優(yōu)長在於對史料的解釋。

對於文學史編纂方法論，劉大傑有極高的敏感和熱情。據(jù)他自述，其文學史觀的形成，自有淵源：“在文學理論上給我影響最深的……是下列幾種：1．泰納的《藝術(shù)哲學》和《英國文學史》；2．朗宋的《文學史方法論》；3．佛里契的《藝術(shù)社會學》和《歐洲文學發(fā)達史》；4．勃蘭兌斯的《十九世紀文學主潮》?！薄吨袊膶W發(fā)展史》裏，他引證的理論不只這些，至少還有布哈林、普列漢諾夫、瓦夫生等人。

總體而言，劉大傑的文學史觀，是進化論與辯證唯物史觀的結(jié)合。自序：

“法國的朗宋在《論文學史的方法》一文中説：‘一個民族的文學，便是那個民族生活的一種現(xiàn)象，在這種民族久長富裕的發(fā)展之中，他的文學便是敍述記載種種在政治的社會的事實或制度之中，所延長所寄託的情感與思想的活動，尤其以未曾實現(xiàn)於行動的想望或痛苦的神秘的內(nèi)心生活爲最多。’可知文學便是人類的靈魂，文學發(fā)展史便是人類情感與思想發(fā)展的歷史。人類心靈的活動，雖近於神秘，然總脫不了外物的反映，在社會物質(zhì)生活日在進化的途中，精神文化自然也是取著同一的步調(diào)……在這種狀態(tài)下，文學的發(fā)展，必然也是進化的，而不是退化的了。文學史者的任務，就在敍述他這種進化的過程與狀態(tài)，在形式上，技巧上，以及那作品中所表現(xiàn)的思想與情感。並且特別要注意到每一個時代文學思潮的特色，和造成這種思潮的政治狀態(tài)、社會生活、學術(shù)思想以及其它種種環(huán)境與當代文學所發(fā)生的聯(lián)繫和影響?！?/p>

這是典型的反映論。作爲精神生活的表徵，文學隨物質(zhì)生活的變化而變化，因此，即使在文學史裏面，文學也是一個“因變量”。文學是進化的，但並非自有邏輯。對文學進化的解釋，須從物質(zhì)生活的變化當中尋求。前者是後者的反映，或反應。

反映論古已有之?！稘h書藝文志》從“春秋之後，周道浸壞，聘問歌詠不行於列國”，説到“賢人失志之賦作矣”。講樂府，又説“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fā)，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這是傳統(tǒng)的文學反映論。

反映論不必是進化論。如果對歷史總體的判斷是退化論的或循環(huán)論的，那麼做爲歷史鏡像的文學命運，也是退化的或循環(huán)的。古人講文與政通。文學的興衰，只隨政治消漲而已。

現(xiàn)代史家多具進化論信念，而在具體的歷史解釋中，又時常運用反映論模式。二者如何結(jié)合，是一個問題。

進化論者胡適厭惡舊式的文與政通的陳舊史觀。1917年，他看到張之純的《中國文學史》，其中論崑曲：“是故崑曲之盛衰，實興亡之所系。道咸以降，此調(diào)漸微?！焙m説：“這種議論，居然出現(xiàn)於‘文學史’裏面，居然做師範學?！陆炭茣?，我那時初從外國回來，見了這種現(xiàn)狀，真是莫名其妙。這種議論的病根全在沒有歷史觀念，故把一代的興亡與崑曲的盛衰看作有因果的關(guān)係?！倍m自己動手寫《中國哲學史》，談到哲學的勃興，歸因於“長期戰(zhàn)爭”、“人民痛苦”。這似乎比張之純更具“歷史觀念”，在思維方式上，卻都是從宏大空泛的政治印象出發(fā)，推衍精神現(xiàn)象的走勢，差異未必有胡適自己認爲的那樣大。對此，梁啓超評論：“胡先生專宗淮南子要略説：‘諸子之興皆因救時之弊?！运麜械诙v了許多政治如何腐敗，社會如何黑暗，救時因這種時勢的反動，就把後來各派學説産生出來。他所講的時勢狀況對不對，已經(jīng)很是問題。據(jù)我看來，內(nèi)中一部分，總不免有些拿二十世紀的洋帽子，戴在二千五百年前中國詩人的頭上?！边@種粗糙的反映論，看似頗爲“歷史”，其實往往是出自概念化演繹的後見之明。

在進化論的整體框架下貫徹反映論的詮釋方法，劉大傑要比胡適、鄭振鐸更熟練、更自覺。這得益於他對唯物辯證史觀的借鑒。辯證唯物史觀提供了關(guān)於人類社會進步、發(fā)展的一系列洞見，總結(jié)出歷史運行的基本模式、規(guī)律。這些模式、規(guī)律，在其追隨者那裏被認爲是人類發(fā)展的公理、公例。物質(zhì)生活進化的公理、公例既明，欲解釋文學的進化，需要的就是一點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的詮釋技巧了。

《中國文學發(fā)展史》裏，援引公理、公例以解釋文學變化因由的例子甚多。比如第三章“詩的衰落與散文的興起”，劉大傑這樣解釋其原因：

“我們要了解這時代動搖變化的原因，首先便要注意當日生産力的進展與社會經(jīng)濟的情況。要由這一點，才可充分地説明當日政治、社會、文化、思想諸方面的變動發(fā)育的真實情形。瓦夫生教授説：生産工具的改變，引起人類對自然關(guān)係的改變，同時也引起人與人間關(guān)係的改變。由此可見生産工具的改變，決定了社會發(fā)展的整個進程?！鹄頀瘛稓W洲文學發(fā)展史》中論意大利小説説：‘意大利的有産文化漸次發(fā)達及確立起來，中世紀的詩歌的形態(tài)和樣式，都不得不隨之而消滅。在商業(yè)都市的環(huán)境中，詩歌已把位置讓與散文小説了。中世紀的詩歌的特質(zhì)，是唯心的象徵主義，連詩歌的主題也離不了宗教。但到了現(xiàn)在，作家們已成了現(xiàn)實主義者，他們所描寫的，乃是不含寓言意味的現(xiàn)實的事件及現(xiàn)實的人物了?！@裏所講的是小説，但從詩歌的形式變爲散文的形式，從宗教的象徵主義變爲人本的現(xiàn)實主義，卻完全是相同的。因此，我們考察中國古代的文學發(fā)展時，對於這種重要變遷的過程，萬不可忽視，尤其要注意的，是造成那種變遷的物質(zhì)環(huán)境。春秋戰(zhàn)國時代散文的興盛與完成，在中國文學史上，確實是一件重大的事。”

按照劉大傑自己設定的方法論，欲闡明一種文學變遷的潮流，須向政治狀態(tài)、社會生活、學術(shù)思想以及其它種種環(huán)境當中探求訊息。可是上面這段引文，幾乎沒有提供任何具體的歷史信息。相反，大段引用時代、地域，乃至文體都錯位的《歐洲文學發(fā)展史》。因爲在作者看來，雖有時代、地域、文體的區(qū)別，但背後的變遷模式是“完全相同”的。

上面的引文，意在指出劉著在方法論上的一大特色——依賴辯證唯物史觀提供的公理、公例構(gòu)築中國文學進化的解釋框架。對公理、公例的援引在胡適、鄭振鐸那裏也能偶然見到，在《中國文學發(fā)展史》裏則成爲一種熟練的編史技巧。

當然，劉大傑絶非用公理、公例解釋一切?！吨袊膶W發(fā)展史》最迷人的部分，恰恰是那些於公理公例之外，照顧到文學特殊性、文學家特殊性的部分。論述盛唐文學的浪漫風格時，他先從政治氛圍、國家實力、社會風尚等角度做了一番推衍，結(jié)論是：“開元、天寶的詩壇，能夠那麼有生氣有力量，有各種各樣的顔色與聲音，便是由於當日那種浪漫的人生觀與生活基礎(chǔ)反映出來的浪漫情調(diào)?！本o接著的一章，他又提出了一個補充論點：“文學思潮的起伏變動，時代的影響，固然是關(guān)係重大，然作家的個性與思想也佔著很重要的因素。如梁陳到初唐以來格律浮艷的詩風，轉(zhuǎn)變爲開天時代的浪漫主義，其中我們固然承認當日的政治現(xiàn)象與時代的影子是重要的原因，但同時也不能忘記那幾位作家在個性與思想上所表現(xiàn)的特色，因爲他們有那種特色，所以他們和杜甫同處著一樣的時代，同樣呼吸著長安的政治空氣，李白寫出來的是《清平調(diào)》，杜甫寫出來的是《麗人行》、《兵車行》，那作品的內(nèi)容與風格的分別是多麼大?！@種地方，正可看出把時代看作是決定文學思潮的唯一因素，是一件危險或是武斷的事?！?/p>

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時代越早，劉大傑越是頻繁地援引公理、公例，越是簡潔輕快地把時代與文學一一對應。時代越近，在做勾連時，便越謹慎，也越少援引公理、公例。這體現(xiàn)了劉大傑的方法論自覺。他似乎意識到辯證唯物史觀的局限性：它所提供的一套社會發(fā)展軌轍，面對秦漢以後的漫長時段，沒有太大的解釋效力。因爲文獻足徵的緣故，很難找到與公理、公例“完全相同”的歷史情節(jié)。因爲文獻足徵的緣故，從時代到文學的單向推衍也往往難以成立。劉大傑的解決辦法有二：

一是在社會發(fā)展公理公例之外，標舉文學發(fā)展的內(nèi)在邏輯，給出文學內(nèi)部的公理、公例。比如，他講文學思潮的興衰：“所謂文學的思潮，便是一種風氣，這種風氣初起來，是新興的革命的，許多人都跟著他走，努力發(fā)現(xiàn)他的特點。過了不少的時候，這種思潮漸漸地生出流弊，又爲新人所厭惡，另有一種思潮在暗中醖釀成長，待到成熟的機運，終於帶著新興革命的姿態(tài)而出現(xiàn)了。這種興衰的自然律，放在任何事物上都是一致的。”再如，他講詩歌體式的和演化：“詩歌發(fā)展到了唐代末年，無論古體律絶，長篇短制，都達到了最成熟的階段。後代雖仍有不少人從事製作，已難顯出什麼驚人獨創(chuàng)的成就。在文學演進的公例上，一種文體到了這境地，因其本身的和外部的種種原因，不得不將其地位讓之於一種新起的體裁。我們試看由四言而古體而近體，更可明瞭這種文體的興衰和轉(zhuǎn)變的因果性?！边@些公例，不再把文學當做“因變量”，使史家得以擺脫嚴格的反映論的束縛，使文學史可以觸及文學自身的內(nèi)部規(guī)律。

二是對於關(guān)鍵作家進行個性化、陌生化描述，凸顯文學的超時空價值。比如講李白，説他是“天才、浪子、道人、神仙、豪俠、隱士、酒徒、色鬼、革命家”。講柳永：“他的浪漫的人生觀同他的頹廢生活溶成一片，於是娼樓妓院成了他心身的歸宿，酒香舞影歌浪弦聲成了他的糧食，而這一切又都是他文學作品的乳房?！敝v張岱：“不憂生，不畏死，去世之前，自己作好墓地，作好墓誌，一天不死，一天還是讀書著書，這是何等寬容的態(tài)度，他一生最愛陶潛、蘇軾，他確是陶、蘇一流的人物?！睂哆@些華彩段落，歷來論者皆強調(diào)劉大傑的才華與個性。其實，在文學史裏逞才使性，也有深刻的方法論意義：當史家真正以靈魂觸碰另一個偉大靈魂的時候，文學的生命才被重新激活，而不再僅僅充當進化鏈條的一環(huán)。一部意欲探究文學的進化、文學與社會關(guān)係的文學史，魅力彰顯之時，恰恰是史家暫時擱置進化、反映的一刻。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百年中外學士交流史”（09AZD052）

（作者爲天津師範大學文學院講師，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