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真麻煩

唐池子

自從百慕大男生寇豆豆成了我的“死黨”，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自己惹上了大麻煩。

哎，說起來真煩人，我不是心疼他在我家蹭的那幾頓飯，也不是埋怨他把我那點可憐的課余時間都霸占了，真的，都不是這些。要命的不是這些。

我越來越發(fā)現(xiàn)他真是一顆牛皮糖，一顆至少過期兩個月的變質(zhì)牛皮糖，因此那個黏稠啊，你真的沒辦法把那層包裹的糖衣生生剝下來。再打個不恰當?shù)谋扔?，我自然就成了——那層被粘住的可憐糖衣。

誰也別想把寇豆豆從我身邊攆走。

天地良心，我本來蠻有女生緣的，以前李歡歡、郭新怡都跟我好得像蜜一樣，可是自從被百慕大這顆牛皮糖粘上了，我發(fā)現(xiàn)她們對我的存在越來越可有可無，現(xiàn)在誰也不和我一起上學、放學，而是氣呼呼地甩我一個干脆利索的后腦勺。

我怎么甘心被親愛的女生圈驅(qū)逐呢？我肖思思可是一個堂堂——女生！

那天，我放學前早乖乖地收拾好書包，等老師一宣布下課，就躥到李歡歡、郭新怡的座位邊，喜笑顏開地說：“今天，我和你們一起回家哦！”

我正慶幸自己動作敏捷，因為再晚一秒鐘，人家就離開座位，背好書包手牽手走出教室門口了。

然而，郭新怡不吭聲，李歡歡還附贈了一個白眼，看著我身后似笑非笑地說：“那你的小男生怎么辦呢？”

那瓢冷水哇，澆得我那個寒啊，我猜想，就是去了阿爾卑斯山也不會比這效果更好了，當然真實的效果，得等我去了阿爾卑斯山才知道！

我絕望地回頭，不出意料地，百慕大已經(jīng)背好書包，屁顛屁顛地站在我身后候著呢！

我那個煩??！難道這個人是纏命鬼轉世？郁悶?。?/p>

我的小男生！這是什么腔調(diào)！我肖思思怎么會遇到這么個大頭鬼！

百慕大分明沒有聽到李歡歡的嘲諷，當然，也沒有讀懂我臉上的灰色。一路上，我不想跟他說話，他卻一個勁兒跟我談百慕大，說到興奮的地方還留個懸念的尾巴，得意地湊過來：“哥們兒，猜猜結果，你懂的！”

我就奇了個怪了，“哥們兒”，以前他這么叫我還覺得挺受用，現(xiàn)在聽來卻怎么覺得刺耳了呢？

我心底吶喊著：“我可是肖家掌門大小姐，貨真價實的女生一枚，雖然有點女漢子的俠風，但也不至于混淆了本尊啊。我不是‘哥們兒！”

人們總是喜歡在心底吶喊，好像喉嚨口有個瓶塞，到了這里，激烈的話都給塞住了。我也是這樣的人。

我心頭很是別扭，卻輕輕說：“百慕大，這回我倒還真是不懂了！”

“什么地方不懂就問我，我包教包會，完全免費！”這個自大狂！

我吞進去一口“鮮血”，強忍心頭的悲憤，問道：“你看我像不明飛行器嗎？”

百慕大把我上下左右橫掃了一遍，眨巴著純潔無邪的眼睛，天真地說：“除了你這把馬尾刷子讓我想起女巫的掃帚，應該說，基本百分之九十都不像。”

還真能損人??！

于是，我吞進去咬碎的一嘴牙齒，反唇相譏：“百慕大，我既然不是不明飛行物，那你的強大磁場對我有用嗎？”

說完，也不管他一頭霧水的樣子，我就噔噔噔跑遠了，我終于也甩給他一個干脆利索的后腦勺。

可恨他那么發(fā)達的腦細胞，一晚上居然理不清這句話的邏輯，那明明是在告訴你盡管你是百慕大魔鬼三角，但我也不是經(jīng)過的飛機啊，你要吸住我不可能?。荒敲髅魇窃谧l責你正在貪婪地不斷侵占我的女生空間；那明明是在血淚控訴你有把我葬身黑暗海底的危害性啊！

可人家一天到晚去想百慕大的神秘失蹤，卻不愿花半根心思想我這句話里面的沉重哲理和深刻含義。

結果沒錯，第二天早上，百慕大又像七點半的鐘擺，準確地站在兩條路交叉口的青石板上等我，兩手各拿一個熱氣騰騰的肉饅頭朝我們揮舞。我們，也就是我和毛毛，毛毛是我的弟弟，低我兩年級，也是單細胞男生那種類型的，他早被百慕大的肉饅頭誘餌收買，成了百慕大的“死黨”，不，應該是“超級死黨”。

他們一見面，就像親兄弟似的膠著，要不是還有清醒的我在一旁監(jiān)督，毛毛眨眼的工夫就能跳上百慕大那瘦成條的背膀上，兩個人嘻嘻哈哈地邊走邊玩背山豬游戲。我的笨弟弟永遠愛當山豬。

有時看著兩個瘦瘦的男生，瘦的背著更瘦的，看著看著就要笑起來，那哪里是背山豬，分明是猴子背著小獼猴，兩個瘦男生等于一對皮猴子呀！

毛毛照例歡呼雀躍地迎上去，抓過肉饅頭就開始吧唧吧唧啃起來，還不忘從口袋里掏出熱雞蛋塞給百慕大。雞蛋是我家母雞早上下的，我們家沒人會做肉饅頭，據(jù)說那個要會和面才做得好。而百慕大家里沒有母雞，他們住在干部大院里，雞蛋要去市場上買。但是他們有食堂，食堂師傅會做香噴噴的肉饅頭，肉饅頭只有干部大院的人才能買到。毛毛愛吃肉饅頭，百慕大愛吃土雞蛋。于是，自然，這對吃貨這個學期就實現(xiàn)了自然的物物交換。

說到底，我也挺愛吃肉饅頭的……可是，為什么現(xiàn)在吃起來，卻感覺味道有點變了呢？

我想不明白這些，真是煩！我就搖著我的馬尾，嚼著肉饅頭，把那么多的疑惑和悵惘通通地吞進了肚子里。

于是，我的生活根本沒有改變，又開始了新一輪夜以繼日的黏。

“肖思思，一起玩‘閃電麥昆吧！”（大聲嚷嚷）

“肖思思，求你給我看一眼《多啦A夢》！”（哀求低語）

“肖思思，這個答案你選A還是B？”（中度吆喝）

“哥們兒，周末我先到你家，然后一起去圖書館如何？”（悄悄話）

…………

后來又發(fā)生了黏人升級事件。

先從第一件事說起。本來我們班的早自習是班長和副班長輪流管理的，所謂的管理，就是像個貓頭鷹，坐在講臺上，管管紀律什么的。百慕大是班長，我是副班長?？墒?，那周硬是我整整五天坐在講臺上當貓頭鷹，班長“退居二線”了！

為什么呢？百慕大又迷上了武俠，他天天抱著《天龍八部》不肯放手，哀求我替他頂班。結果，一周，后來又來了得寸進尺的下一周，整整十天，我坐在講臺上瞪著眼睛當貓頭鷹，他呢，爽得不行，孜孜不倦讀他的《天龍八部》，就是每天偷偷塞我那五角銀子的“肉包子”當加班費（這個葛朗臺?。?，第二天照樣毛深皮厚孜孜不倦地讀他的武俠，讓我繼續(xù)悲憤地當貓頭鷹替身。endprint

我那個郁悶??！最可恨的是，不知誰愛惡作劇，放學后還在黑板上寫上了一條：“豆豆思思”，我們的名字中間還畫上了一個觸目的紅色愛心。

幸虧那天我們第一個到校，那行字沒有被班級的同學看見，我趕緊含淚把那行討厭的字給抹掉了！

原以為百慕大這回該收斂一下了，他看著我擦黑板上的字，卻毫不在意地樣子說：“什么世道，有空兒?。　?/p>

我真是悲憤，回轉身問他：“百慕大，你真這么瀟灑嗎？你知道人家怎么說我們嗎？”

百慕大一臉無辜的樣子：“說什么呀，愛說說去，我才不在乎呢！”

可是我在乎啊，我在乎！我在心底吶喊！我為什么那么不灑脫呢！

我當時真想說服他：“人家說兩位班長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哇！”

可是百慕大卻說：“說得不是挺有道理嗎？確實搭配得不錯呀，我想老師就這樣想的！”

唉唉唉！這個男生真是太麻煩了！怎么說為什么都不明白呢？我這時真是欲哭無淚了，于是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捧著頭想啊想，我一定要想出一個解決的好辦法。

沒料到這時我的救星正當其時恰如其分地出現(xiàn)了，陽燕子！

正處迷茫期，我想陽燕子那雙月牙兒般笑瞇瞇的眼睛，一定點亮了被強行封鎖的女生世界。

真奇怪了，從她走進教室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就準備做她的閨密好友。

陽燕子是新來的插班生，童花頭，一雙細月牙兒的眼睛，好像永遠都在笑，說話的時候喜歡輕輕咬著嘴唇，皮膚像梔子花那般白，臉圓圓的，身體也圓圓的，或者說胖乎乎的，很可愛。

我馬上就舉手，申請跟陽燕子做同桌。事情快得簡直有點急轉彎的感覺。

當我從百慕大旁邊搬走我的書桌時，我估計他還沒明白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我歡天喜地地搬走了，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我和陽燕子兩天就好得要命。我跟女生交往真是一點麻煩也沒有，我們手牽手去吃麻辣燙，偶爾上課還偷吃一兩顆話梅，高興就交頭接耳，什么秘密都能說，毫無顧忌。

但是，百慕大分明無法適應這個急轉彎。當他像七點半的鐘擺般站在青石板上時，結果遠遠看到我和陽燕子手牽手走在那條熟悉的羊腸小道上。他落寞的眼神落寞地看著走在前邊一臉無辜的毛毛。

他第一次沒有等到遞上香噴噴肉饅頭的那個歡騰的時刻，而是垂著頭，像被人追殺似的，急步先走了。

不明原因的毛毛在后面舉著熱雞蛋，凄涼地喊：“豆豆哥，雞蛋！”可是，就連小弟弟凄涼的喊聲，也沒能阻止住他急促的腳步。

這一刻，這種不快樂為什么會在空中迅速地傳播？

陽燕子迷惑地說：“咱們班長怎么回事，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很兇！”

我其實早瞧見了，那豈止是兇啊，殺她的心可能都有吧。

可是我什么也沒說，故作輕松地一笑：“他這人偶爾有點怪，平時都挺聰明的！”

我在心底想，遲早會適應的，適應了就不麻煩了，畢竟他是男生，我是女生?。?/p>

我當然一點沒有料到那個周末他還是去了我家?！靶に妓?，你怎么啦？沒有生病吧？這周你都怪怪的，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我就想來問問?！卑倌酱髨?zhí)著而關切的樣子。

我剛開始沒說話，一個勁發(fā)抖，像在積蓄更大的力量，突然我聽到了“咕隆”一聲，只有我明白那是什么聲音——我喉嚨里的那個塞子終于被憤怒沖開了！

我突然像匪徒一樣，舉起了瘋狂的話語機關槍：“百慕大，你這樣有意思嗎？對，你是我認識的男生中最博學、最坦誠的一個，沒錯，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成為了好朋友?？墒?，你卻犯了一個基本錯誤，一個常識性的錯誤——你是男生，而我是女生——如果我們交往過密，別人就會在背后議論?！?/p>

我看見百慕大嘴唇抖了抖，怕他搶我的話辯解，于是趕緊繼續(xù)轟炸：“你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對，我就是小心眼，心胸狹隘，脆弱敏感，怎么說我都不錯，可關鍵是，我就是會——在乎。我不是土撥鼠，我做不到視而不見。古人還有句話叫男女授受不親呢，你那樣知書達理，難道沒聽說過？你每天這樣黏著我，每個禮拜跑我們家或者要我陪你去書店去玩具城去圖書館，同學們怎么說我們你聽到了吧？”我甚至沒有勇氣再說出剛才那個刺耳的詞語，想到這里我頓時淚流滿面，繼續(xù)控訴道：“我就要跟陽燕子好，我不能跟你好，你真煩死我了，煩死我了，我煩得頭比西瓜還大了！”

然后，我咬牙切齒地說：“以后，你就跟毛毛玩，我和陽燕子玩，你別找我了，我怕你們男生，你們男生真麻煩！”完整發(fā)表完我的“暴力演說”后，我跺著腳，好像要把最后那句話一起踩進泥土里，然后好好地給埋起來。

天吶，多日來郁結的淚水在臉上唰唰地沖得那個痛快！

也許，只是因為我好容易逮著了控訴的機會，只想著把滿腔委屈全部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倒出來，只想讓自己哭個痛快，根本沒顧及到百慕大的感受？

百慕大呆呆怔在那里，也許本來是想來跟我談和的，一點迎接打擊的心理準備都沒有，臉紅一陣白一陣，后來逐漸變得蒼白得可怕，嘴唇在抖動，卻欲言又止。

我當時根本沒料到他會哭，會被我活活罵哭，眼看著淚水唰啦啦地從他的眼眶里滾出來，他瘦瘦的肩膀抖動得厲害，那場景真是震撼！

一個男生的眼淚！居然那么能哭！

我被他突然的淚雨嚇懵了，畢竟我不想傷害他，只是想讓他了解我的感受。

他哭得那么兇，哭著哭著突然抬起手臂，狠狠擦了把眼淚，語氣非常冷靜，天啦，我從來沒聽過百慕大用那樣冷靜的語氣說話：“肖思思……沒想到你想得這么復雜，原先我以為……”他哽了一下，聲音更加冷靜地說：“原先我以為只是世界復雜……原來你比百慕大三角還復雜……我尊重你的決定……我走了！”說完，他又狠狠擦了把眼淚，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終于也留給我一個干脆利索的后腦勺。

我徹底懵了，這時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并不止我們兩個人——隔壁婆婆正舉著食指敲自己的頭，而毛毛，正眼淚汪汪站在我家門口。

傷害總是相互的，還會向四周輻射。

那個瞬間，所有的輕松突然不翼而飛，心卻像被錐子猛地扎到了……

唉，為什么，為什么一切都這么麻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