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

+麥+子

NO.1

奶奶動了腫瘤手術(shù)后，腦內(nèi)存儲記憶的盒子便遭到嚴(yán)重破壞，以前一整塊一整塊完整的圖像變得支離破碎，必須很努力才能找回一些碎片，拼出部分記憶。奶奶是知道這點的，所以當(dāng)她實在無法想起某些事時，就會朝我們笑笑，或是微微嘆息一聲。

暑假的一天，我和奶奶去散步。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沙響起，奶奶抬起頭。

“……”看了好一會兒，奶奶突然說道。

“您說什么，奶奶？”我沒聽清。

“旋轉(zhuǎn)?！?/p>

我抬頭看，風(fēng)已過，樹葉已不再起舞，只是默默地等待著下一次起風(fēng)。

“旋轉(zhuǎn)?！蹦棠逃终f道。

“您想起了什么，奶奶？”我知道，只有在想起什么時，奶奶才會如此重復(fù)一個詞句。

“我想起了某樣?xùn)|西，它‘呼，呼，呼地轉(zhuǎn)著，我好快樂，這里暖暖的。”奶奶指了指她的胸口。

“是陀螺嗎？”

“不是?！?/p>

“是木馬嗎？”

“不是。”

……

我慢慢地問著，奶奶慢慢地答著，樹葉將陽光篩成一枚又一枚墨色的小花，鑲嵌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有幾個小孩吵著嚷著跑過我們的身邊。

“呼，呼，呼！”奶奶繼續(xù)念著。

我突然反應(yīng)過來：“奶奶，是風(fēng)車，對嗎？”

奶奶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快活得像一匹即將揚蹄的小鹿。

“是風(fēng)車！沒錯，就是風(fēng)車！”奶奶輕快的聲音中有著棉花糖般的甜蜜。

可是，奶奶卻想不起她的那只風(fēng)車是什么顏色、什么形狀，是誰為她做或買的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想，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想，看著停留在屋頂?shù)镍B兒想，澆著花兒想，吃飯時還是在想。奶奶說，她一想起那“呼，呼，呼”的聲音，心里就暖暖的，有一股特別的味道。

“是衣服剛抹過肥皂的味兒嗎？”我問她。

“不是?！?/p>

“是冬天菜籃里的白菜味兒嗎？”

“不是?！?/p>

“是毯子曬過后的味兒嗎？”

“不是?！?/p>

……

我將能想到的所有味道全都問了個遍。

“您的風(fēng)車是海棠紅嗎？”我決定為奶奶換一塊碎片。爸爸常說，玩拼圖思維要發(fā)散，對奶奶的“記憶拼圖游戲”更要如此。

“不是?！?/p>

“是青草綠嗎？”

“不是。”

“是橙子紅嗎？”

“不是?！?/p>

……

我問遍了我知道的所有顏色。

NO.2

奶奶的嘴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念叨著“旋轉(zhuǎn)”。

暑假里有的是時間，我?guī)チ斯珗@。

我們坐在被薔薇花簇擁的木椅上，看著牽著孩子手的大人，看著牽著大人手的小孩。

“麥豆，我突然想起曾經(jīng)在這里牽過你，還給你買過糖葫蘆呢。”奶奶笑了起來。她拉過我的手。她的手消瘦卻溫暖，一如從前。

“那您記起關(guān)于風(fēng)車的事了嗎？”

奶奶搖了搖頭。

吹著泡泡糖的孩子走過，拿著玩具的孩子走過，唱著歌兒的孩子走過……后來，還來了一個手里拿著風(fēng)車的小孩。

風(fēng)車“呼，呼，呼”地在風(fēng)中旋轉(zhuǎn)。奶奶歡喜地看著，直到拿著風(fēng)車的小孩慢慢走遠。

“奶奶，您坐在這兒別動，我去去就來。”

我跑去公園門口買了一大把風(fēng)車，各種各樣的顏色，紅橙黃綠青藍紫；各種各樣的形態(tài)，四角形、十字形、葵花狀、花葉狀、卡通樣，它們或是布質(zhì)或是紙質(zhì)，甚至還有好看的彩繪風(fēng)車。

我和奶奶憋足氣兒，“噗，噗，噗”使勁吹，風(fēng)車在我們的手里開始不停旋轉(zhuǎn)。我們看著手中的風(fēng)車，也不時看著彼此。

“奶奶，您好好坐著，看我的?！蔽易笥覂墒指髂弥恢淮蟠蟮娘L(fēng)車，在奶奶的面前跑過來，又跑過去，一如幼時的我。

“好不好看，奶奶？”

“好看，好看極了。”

“我的麥豆真的長大了呢?！蹦棠逃终f。可是，奶奶還是想不起關(guān)于風(fēng)車的下一塊記憶碎片是什么。

“它到哪里去了呢？”我仿佛聽到奶奶不時問著自己。

我們將那些風(fēng)車帶回了家，將它們插在窗沿上、沙發(fā)上、陽臺上，只要有風(fēng)吹過，只要有人經(jīng)過，風(fēng)車就會緩緩地或急急地動起來、轉(zhuǎn)起來。

奶奶盯著那些風(fēng)車發(fā)呆。

我買來白紙，找出封存了很久的顏料。

我開始認(rèn)真地畫。

“如何？”我對奶奶展示著新作。畫紙上，是一只又一只五顏六色的風(fēng)車。

奶奶看著那些風(fēng)車很久很久。

“想起了什么嗎，奶奶？”

“沒有?！蹦棠滩缓靡馑嫉剌p輕笑了笑。

“要不我們不想了。我們想想別的，想想您年輕時最喜歡的電影，想想您收到的第一封情書，想想您和爺爺?shù)牡谝淮斡鲆姟！?/p>

“好吧，想想別的?！蹦棠虘?yīng)著，將我的畫收了起來，當(dāng)做寶貝似的放在她的床頭。她已忘記她曾保留過我無數(shù)的涂鴉，從扁扁的雞蛋到長著胡子的蘿卜，從黑黑的小妖怪到綠色的太陽。她曾將它們鄭重地放入一個藤箱，細心地收藏，直到某天徹底地將它們遺忘。關(guān)于風(fēng)車，或許也是如此吧，因為喜歡著，寶貝著，珍惜著，所以鄭重而謹(jǐn)慎地將它收藏，卻沒料到因此而尋不到了。

我每天都會為奶奶畫畫，畫貓畫狗，畫豆芽畫大蒜，不過最多的還是畫風(fēng)車。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為奶奶畫過了。我總是借口很忙，忙著玩，忙著看外面那個新奇的世界，卻不知奶奶已在我身邊緩慢老去。

NO.3

一天黃昏，奶奶又坐在陽臺看那些風(fēng)車時，爸爸走了過去。

“媽?！卑职侄自谀棠痰纳磉?。

“麥凹?！蹦棠痰穆曇羯⒃谄咴碌娘L(fēng)里，溫柔極了?！皩Σ黄?，我忘記你的生日了?！蹦棠陶f。昨晚，是爸爸的生日，奶奶在媽媽拎回蛋糕時才想起。

“沒關(guān)系。以后我會幫您記著?！卑职诸D了頓，“媽，我昨天突然想起一件事，那還是我很小時候的事。一天，您說要去買一雙布鞋，因為您腳上的鞋已經(jīng)很舊很舊了，可是在去的路上，我看到路邊有賣風(fēng)車的，非要買，而且要那只最大最漂亮的。您猶豫了好一會兒，但還是為我買了下來。那天，您沒有去鞋店，也沒有買新鞋，而是和我快快樂樂地吹著風(fēng)車回了家，您又穿了那雙舊鞋很久很久?！?/p>

“是嗎？我真的不記得了。”奶奶笑了起來，用手輕輕地拍著爸爸的腦袋。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爸爸變得好小，小到那個他只喜歡吹著風(fēng)車的年歲。

周末，我和爸爸去買了卡紙、蠟光紙、大頭釘、膠棒、剪刀，又尋來廢棄的塑料吸管。我們決定自己做風(fēng)車。這是我小時候唯一和爸爸共同做過的手工。

“我做的風(fēng)車很棒！”那時，爸爸極愛這么說。可是，每次爸爸都做得并不棒。

“小時候，我的確是做得很好的?！卑职纸吡樽约恨q解。那時，奶奶還沒有生病，記憶也沒有出問題，看我們父女倆忙活半天沒有一點成績時，就會說：“是不是這里可以這樣做，將翅膀折短一點……”

按照她說的一更正，風(fēng)車果然轉(zhuǎn)了起來。

我也曾將這樣的事講給奶奶聽。

“我真的教過你們做風(fēng)車？”奶奶卻一臉驚訝，“這么說，我也會做風(fēng)車？可是，我怎么想不起這些啦？”

也許，看我和爸爸做風(fēng)車，奶奶會想起一些東西吧。

我將六片同等大小的蠟光紙對折、重疊，用鉛筆在正面做記號，然后用彩筆畫上圖案裝飾它們……我很慢地做著。我慢慢地想起幼時的自己也曾這么認(rèn)真地對折過、重疊過，也曾那么地歡喜著，只因為爸爸能陪在我的身邊。我以為我不再希冀和他待在一起，也不愿和他共同做點什么，直到現(xiàn)在我才知道我仍喜歡和他一起，雖然我已有了大把的朋友，有了無數(shù)可讀的書籍，還有看不完的漫畫?？墒牵疫€是喜歡和我的爸爸在一起。

奶奶坐在一旁看著我們。她已全然忘記了所有的步驟，當(dāng)爸爸將風(fēng)葉裝反時，她安靜地看著；當(dāng)我不小心將大頭釘按錯位置時，她也不出聲……

整個下午，我和爸爸一共做出了三個漂亮的風(fēng)車。奶奶拿著我們做給她的風(fēng)車，快活地看著、吹著?？墒?，她還是什么也想不起。

NO.4

爸爸媽媽終于年休了，我們一起陪著奶奶回到她闊別數(shù)年的故里。

奶奶努力地想記起她出生之地的樣子，想憶起她是否曾在那些古榕樹下玩耍，可是40年足夠令一個小鎮(zhèn)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足夠顛覆奶奶記憶盒子里的所有碎片，使它們變得虛無而飄渺。

“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奶奶總會情不自禁地問我們、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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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這就是您出生的地方！”我們都斬釘截鐵地回答她?？墒?，我們每個人心里都敲著一面小鼓，因為一切的回答都不過是基于她以前的講述。

一條小河將那個叫魚骨鎮(zhèn)的地方一分為二，左岸和右岸。奶奶站在岸邊，看那些或開或關(guān)的木門，看那些青石路，看那些不遠千里而來的匆匆游客，也看那些門前水缸中的睡蓮，樹上的鴉巢。

“我喜歡這里?！蹦棠陶f。

“我仿佛又聽到了‘呼，呼，呼的聲音，在這里，暖暖的?！蹦棠讨钢男乜?，她還在努力地尋找著那塊記憶碎片。

小鎮(zhèn)無比安靜，尤其是夜深人靜時，仿佛一切都滑入了香甜的夢鄉(xiāng)，只有奶奶還瞪著眼，在黑暗中輕輕念叨：“風(fēng)車，呼，呼，呼?！?/p>

黎明時，有車輪的聲音碾壓過路面，緩緩經(jīng)過我們的窗下。

“是什么聲音？”奶奶驀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大概是三輪車?！?/p>

奶奶急急披上衣服，推開了窗戶。

“我想起了一輛車，一輛平板車?！蹦棠碳拥厝碌馈?/p>

“沒錯，就是一輛平板車！”奶奶揮著的雙手宛若蝴蝶的雙翼，正振動著幸福的密碼。

“麥豆，你有帶筆和紙來嗎？”

我為她找出筆和紙。

奶奶在紙上快速地畫了起來：晨曦，一個高大的身影拉著平板車，車上坐著一個舉著風(fēng)車拼命吹著的小女孩……

“是奶奶嗎？”我指著畫紙上的女孩。

“嗯?！?/p>

“這是誰？”我指著那個高大的背影。

“是我的父親?！蹦棠躺钋榈卣f。在沒有失憶以前，奶奶極少提她的父親，他是她的繼父，據(jù)我們所知，他對她并不好，否則奶奶成年后也不會寧愿獨自在外苦苦謀生，也不愿回家。

“奶奶，您想起了什么嗎？”

“我想起了一天清晨，我和父親一起出去。路上，遇上一位賣風(fēng)車的老頭兒，父親為我買了一個橙紅色的風(fēng)車。我坐在父親的平板車上，看著風(fēng)車，看著路邊的小草，看著蘸著露珠的樹葉，看著天邊升起的太陽，看著父親寬厚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覺得生活明麗鮮亮?！蹦棠炭旎畹卣f著，她的眼睛里飛出一只快樂的小鳥，她的心里有著“呼，呼，呼”的正揮動著翅膀的幸福。

“那時，父親真是好辛苦，每天都必須早早地去各家各戶門前收垃圾，我也必須早早地跟著他，幫他，真的好累，但因為能看到最早的太陽，能聽到鳥兒的歡叫，還有這樣有風(fēng)車的日子，所以并不覺得生活完全一團糟……”奶奶拿著她的畫，望著漫天的晨光，一點一點地尋找著關(guān)于風(fēng)車、關(guān)于過往的那些溫暖，用所有的碎片拼出了昔日也曾有過的點滴美好，并過濾掉了歲月中的那些辛勞。

小鎮(zhèn)上早已沒有了平板車，爸爸找來一輛三輪。

我和媽媽扶著奶奶坐在車上。風(fēng)吹起奶奶手中橙色的風(fēng)車，“呼，呼，呼”，風(fēng)車歡快地旋轉(zhuǎn)著，奶奶宛若小女孩般燦爛地笑著。

“有這么多的人愛過我，真是好暖好暖啊?！蹦棠痰男睦镆欢ㄔ谶@么說著吧。我仿佛聽到了，就像風(fēng)車“呼，呼，呼”旋轉(zhuǎn)的聲音那般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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