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蛤蟆
我爸上高三的那一年暈了頭,愛上了我媽,成績一落千丈。我爺爺聽到風聲后,把我爸吊在樹上抽了一頓。我爺爺本指望把我爸抽回到讀書的正道上來,無奈我爸徹底被我媽迷住了心竅,他一把火燒掉課本和高考資料,和我媽私奔到北京打工去了。私奔的結果是,我爸我媽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就生下了我。
打了幾年工,我爸吃盡了苦頭也沒能出人頭地,才發(fā)現當初為了愛情而放棄高考,是多么可笑和可悲。當愛情落花流水,只剩下柴米油鹽的時候,夫妻就成了冤家。我媽一聽我爸因為沒上大學而唉聲嘆氣,就冷笑說:“哼,你就算考也未必考得上?!蔽野趾臀覌尶措娨晻r,電視節(jié)目上的腦筋急轉彎之類的東東,我爸幾乎都能脫口說出答案,他因此自負為高智商的人。每當我媽質疑我爸能否考上大學時,我爸就冷冷地說:“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不可以侮辱我的智商?!?/p>
冷言冷語說多了,我媽就冷了心,跟著別人跑了。
我爸帶著我回到了老家,把我培養(yǎng)成了神童和學霸。我爺爺說,我簡直就是我爸的翻版,這讓我的聰明有了深刻意義,我成了我爸的化身,我的優(yōu)秀就等于我爸的優(yōu)秀,我考上了大學就等于我爸考上了大學。
我爸把我塑造成了讀書機器,任何可能影響我讀書的事兒,都讓我爸屏蔽了。高二那年寒假,我回家過年,不見爺爺奶奶上桌吃飯,我問我爸爺爺奶奶去哪了,才知道他們食物中毒,雙雙去世三個月了。我質問我爸,為什么不通知我回家奔喪,我爸說:“就算你回家來能讓你爺爺死而復活,我也不能讓你放下學習回家來。”我爸就是這樣的人,所有可能影響我讀書的障礙,全被他掃在一邊。一般來說,當我聽說爺爺奶奶死于非命的時候,我應該哭一場??墒?,我哭不出來,甚至擠不出一滴眼淚,我也就沒好意思說我爸冷血了。
請不要批評我的冷漠,我是窮人的孩子,為了考大學,我必須犧牲正常的喜怒哀樂。
當我成為全縣高考文科狀元,拿到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和我爸都沒有欣喜若狂。我爸的臉上甚至看不出如愿以償的欣慰,他只是說:“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你讀書讀到底,你只管埋頭讀書,讀完本科讀碩士,讀完碩士讀博士?!?/p>
我沒表態(tài),只在心里嘆息,砸鍋賣鐵能賣幾個錢?學費猛于虎啊。
為了籌集我上大學的費用,我爸天天晚上出去捉蛤蟆。我爸是我們家鄉(xiāng)第一個捉蛤蟆的人,蛤蟆很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夢想,更讓蛤蟆一族成了全人類鄙視的對象??墒牵舐母蝮?,卻是城里人酷愛的美食,這是我爸在城里打工幾年的最大發(fā)現,從城里回來之后,他就開始以捉蛤蟆為業(yè)。漫山遍野的蛤蟆,養(yǎng)活了我們全家,也讓我順利成為學霸。我爸曾說:“只要蛤蟆不絕,我的路就走不絕。蛤蟆會絕嗎?不可能,蛤蟆一次產子,幾百幾千啦!”
我爸沒想到,他說過那話沒幾年,蛤蟆在我們家鄉(xiāng)就成了珍稀動物,真的快要絕種了。在我爸的帶領下,鄉(xiāng)親們全都學會了捉蛤蟆,日夜圍剿,再加上濫用農藥,蛤蟆急劇減少。到我考上大學的時候,蛤蟆已難覓蹤跡??晌野殖俗礁蝮?,別無長技,為了籌集我的學費,他不得不把捉蛤蟆進行到底。
有一夜,我爸為了追捕一只難得一見的大蛤蟆,跌倒在兩米多高的田坎下。兩米多不算太高,卻把我爸跌了個半死,送到醫(yī)院搶救好幾天,花光了我們家的全部家底,還是昏迷不醒。
賣名字
因為交不起醫(yī)藥費,縣醫(yī)院已給我爸停藥了,礙于我高考狀元的面子,醫(yī)院怕影響不好,才沒有把我爸掃地出門。這樣耗下去,沒什么意思,我寧愿窮死病死,也不愿意被人嫌棄而死。正當我考慮要不要把我爸背回家等死的時候,一個企業(yè)家找到了我。
企業(yè)家慈眉善目,對我的孝心和才華贊嘆不已。說完開場白,他問我:“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辦?”
我努力讀書,是為我的親人讀的,我喜歡我的親人因為我會讀書而得意洋洋。如今,我爺爺奶奶已去世,我媽下落不明,我爸成了植物人,我讀書還有什么意義呢?何況,我也讀不成書了,第一,我交不起學費,甚至沒有去北京的路費;第二,就算有好心人愿意資助我,我也不可能丟下我的植物人爸爸去讀書。
下一步,我怎么辦呢?我能解決所有學習上的難題,可現在,我心亂如麻,不知所措。我如實說:“我不知道?!?/p>
企業(yè)家又問:“你要你爸還是要讀書?”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說,“我當然要我爸?!?/p>
企業(yè)家說:“你當然可以選擇,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可以賣掉你的名字,為你爸治病。”
“賣我的名字?”我知道企業(yè)家想干啥了,“我的名字能賣多少錢?”
企業(yè)家叉開右手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動,“一口價,五十萬。”
企業(yè)家的意思是,他買下我的名字給他兒子用,讓他兒子頂著我的名字去上北京大學;他另外再給我一個名字和檔案,讓我去復讀,明年再考。
賣掉我一文不值的名字,可以得五十萬為我爸治病,還不耽誤我讀大學,晚讀一年而已,我何樂而不為?我只考慮了三秒鐘,就一口答應:“成交!”
企業(yè)家“哦耶”一聲,贊道:“狀元郎就是聰明!”
這樣的交易連協(xié)議都不用簽,我交出自己的身份證、準考證、高中畢業(yè)證什么的,企業(yè)家當場就給了一張存有五十萬元的銀行卡,還順手另給了我兩萬塊錢,讓我零花。
當天,我就把人事不省的爸爸轉到了省城醫(yī)院。
只是,我爸命太苦,轉到省城醫(yī)院的第三天,他就停止了呼吸。五十萬元還沒動,企業(yè)家給我的兩萬塊零花錢只花了不到一半。
企業(yè)家得知我爸去世的消息,一臉沉痛,說:“孩子,你可以反悔,兩萬塊錢我也不要了,你還給我五十萬就行了。”
在我的印象里,企業(yè)家都有點狡詐陰險,此人卻如此通情達理,頓時激起了我的男兒豪情,我說:“大丈夫一言九鼎,豈可出爾反爾?老板你放心,就算我明年考不上,也絕不反悔!”
我的仗義讓企業(yè)家很感動,他一高興又給了我三萬塊錢,說:“我就喜歡你這樣有情有義的孩子,這三萬塊錢給你復讀用。你考上大學后,我再另外給你學費,那五十萬塊錢,你千萬別動,留著日后做創(chuàng)業(yè)基金?!?/p>
其實,我并不像我表現的那樣仗義,我如此這般,主要是舍不得退回那五十萬塊錢。一個名字五十萬,這種好運氣不是說有就有的。
賣勇氣
企業(yè)家為我準備了新的身份證以及相應的戶籍資料,又為我聯(lián)系好了復讀的學校。走進那所中學的大門,又要重讀高三時,我突然覺得很惡心很沒意思。高考就像火葬場,已把我的青春燒得灰飛煙滅,我還能從灰燼中收拾我的青春,讓它再燃燒一次嗎?前面已經說過,我是為我的親人而讀書的,現在,我為誰讀呢?失去了目標,我還能成為學霸嗎?我前所未有地思念起我媽來。我必須找到我媽,哪怕只為了告訴她,她的兒子很牛屁,一個名字就賣了五十萬。要是找不到我媽,這書,我就不讀了。
二十年后,我順著我爸我媽當年私奔的路線,來到了北京,找到了他們打工的那一家飯店。那是海淀區(qū)的一家小酒樓,叫做“雙飛飯店”。我一聲嘆息,我爸我媽選擇這里棲身,多半是因為這店名吧。飯店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寫著“本店轉讓”,正是午飯時分,店里生意似乎還不錯,為什么要轉讓呢?我走進店里,要了兩個小菜,一瓶啤酒,慢慢吃,慢慢喝。
這是我第一次喝啤酒,有點暈乎有點興奮,我喜歡這感覺,就一連喝了三瓶。
第三瓶啤酒快喝完的時候,飯店老板出來了。他從我身邊走過,突然一愣,停住腳步,說:“小兄弟,我一定見過你!”
我放下酒杯,說:“大叔,你見過的一定是我爸,二十年前,他在這店里打過工?!?/p>
老板“哎呀呀”一拍掌,說:“你和你爸簡直像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呀,當年你媽懷著你在店里端盤子晃來晃去的時候,我還好怕她一跤跌倒把你給跌出來。這一晃,你就成大帥哥了!”
那天中午,老板說了很多我爸和我媽的往事,又問我爸我媽如今可好。
我說:“我爸死了,我是出來找我媽的?!?/p>
老板長吁短嘆,宣布免我的單,又送了我兩瓶啤酒。
喝完五瓶啤酒,我成了“雙飛飯店”的老板,我用二十萬塊錢把它盤下來了。我不知道二十萬盤下此店是否值得,也不知道此店能不能賺錢,但我一想起我爸我媽曾在這里相濡以沫、我媽曾懷著我在這里晃來晃去,就覺得此地有一種神圣感。似乎有一種聲音在命令我,我必須買下“雙飛飯店”。
從企業(yè)家給我的卡里提取二十萬現金時,我腦子里依稀晃過他不讓我動此款的叮囑,但我只是一笑置之。讀完大學,最風光的人是做老板,我這是一步到位,直接做老板呀!
為了保持“雙飛飯店”的原汁原味,為了我媽有一天回來還能感覺到一絲絲當年的浪漫,我沒對飯店做任何裝修和改動,也沒換師傅和服務員,我甚至沒有擦一擦原老板的椅子,就直接坐上去,成了老板。
我做了二十天飯店老板,天天面帶微笑在店里轉來轉去,但再也沒有人突然盯住我說:“哎呀兄弟,我一定見過你!”
第二十一天下午,飯店廚房起火,服務員和客人一哄而出,我想找滅火器沖上去滅火,卻找不到,只好眼睜睜看著大火吞噬我的福地。
好在,消防車來得及時,才沒讓火勢進一步蔓延,殃及鄰居;好在,無人傷亡,只有一個日本客人嚇得心臟病發(fā)作,昏倒在店里,經我拖出施救后無大礙。
起火原因:電線老化、短路產生火花引燃排煙管上的油垢所致。作為飯店老板,我必須負全責。罰款加賠償(賠償那個被嚇傻的日本客人),正好是我賠得起的數字,三十萬。
原來,飯店存在消防隱患、必須盡快整改,老板怕麻煩才要轉讓飯店的。
賣聰明
賣掉飯店燒剩的東西,發(fā)完員工的工資,我只剩一個燒烤爐,我就推著燒爐烤去夜市烤羊肉串。白天不能烤羊肉串,我就坐公共汽車到處亂逛。有一天,逛到北大時,我想起自己賣掉的名字,不由自主走了進去,走進了中文系原本屬于我的教室。我并不是不講江湖規(guī)矩的人,我只是想看看,那個買我名字的人,是個什么樣的人。
那一節(jié)課上的是“《論語》選讀”,我走進教室時,老教授正在點名,有些名字無人答應,有些明顯是代人答應的。念到我賣掉的那個名字時,無人答應,當老教授第二次念到那個名字時,我答了一聲“到”。我一直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學生,不愿意買我名字的那個人無故曠課。
一節(jié)課只講了一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許多同學聽得打瞌睡,我倒覺得挺好玩,心里想,我只在晚上賣羊肉串,白天沒事干,以后,就來這兒聽課玩吧。
上完課我往外走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兄弟,請借一步說話?!?/p>
我們來到校外的一個小飯館里,他告訴我他是某某某,正是我賣出的那個名字。我以為他知道我是誰了,正在心里斟酌如何告訴他,我只是順便來聽課玩玩,絕對沒有其他意思。卻聽他說:“你是來蹭課的吧?很想讀大學是吧?”
原來,他并不知道我是誰。我點點頭。
“我們來做個生意吧?!彼f,“我們家什么都不缺,可我爸一定要逼著我讀大學,我呢,最恨的就是讀書。所以呢,我想請人幫我讀書,你明白吧?”
我明白了,他爸買下我的名字,讓他來讀大學,他要買下我本人來幫他讀大學。他不如他爸出手大方,但價錢還算公道,每個月五千塊,寒暑假照付。
當初,我三秒鐘賣出了自己的名字;現在,我又三秒鐘答應了幫人讀大學。
此時,開學已經十多天了,我問:“已經認識你的同學和老師要是疑惑你怎么換了一個人,我該如何回答?”
他說:“這十多天我都是住賓館,不認識幾個人,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說我是你的替身好了。大學里,誰沒有幾個替身呀?!?/p>
于是,賣出名字一個多月后,我又叫回了自己的名字。我揣著自己的身份證,讀著自己的書,只是,畢業(yè)后,我得把畢業(yè)文憑交給那個請我讀書的人。
四年后,我大學畢業(yè),想起我爸要我讀書讀到底的話,我又考上了碩士研究生。
四年大學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比如,我終于明白,讀書不是為任何人讀的,而是為自己讀的;我還明白,人不能賣弄聰明,更不能出賣自己辛苦讀出來的文憑,那是在扇天下讀書人的耳光。
我必須“毀約”,就給企業(yè)家的兒子發(fā)短信,說:“對不起,我就是賣給你名字的那個人,我收回了自己的名字,為自己讀書而已。恕我食言,我不能把畢業(yè)文憑交給你了。這些年,你付給我的‘工資’,加上你代付的學費,總共二十八萬,我都沒動,我靠勤工儉學掙夠了學費和生活費。你的二十八萬,我稍后會打到你的卡上。令尊大人當年給我的五十五萬,我也一定會連本帶利還給他?!?/p>
企業(yè)家的兒子回復說:“你當初走進教室,我就知道你是誰了,所以,老師點名時我沒答應。老師第二次點名你答應時,我就決定把你的名字還給你了。只怕你不一定接受,也不一定有錢讀書,才找了個請你為我讀書的借口。另外,我得感謝你為我掙了一百萬。我和朋友打了一個賭,如果你畢業(yè)后把文憑交給我,我輸給他一百萬,反之,他輸給我一百萬。我和我爸沒看錯你,花在你身上的錢,是我們愿意花的,你還不還,什么時候還,都沒關系。還有,我爸也認同我的做法,并讓我轉告你,歡迎你畢業(yè)后加盟我們公司。”
我現在明白,有錢人為什么有錢了,因為有理無理,他們都有錢賺啊。好了,就說到這兒吧。我還要讀書,還要去找我媽,我要告訴我媽,她兒子真的很牛屁,別人想買他的名字,多少錢他都沒賣。
編輯/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