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他別了五百次的姬,他決定這輩子就算去搞基,都不要見女人了!可那只姬太愚蠢,認定了他,死活要嫁給他——忒討厭了!
001
霸王覺得,自己一定是得罪天上的哪路神仙了,否則怎么會遇到這種古怪的事。
他坐在烏江旁,腳下是自刎而死的虞姬,身旁是響鼻陣陣的烏騅,眼前還插著他殺人越貨二十多年不離身的寶劍,霸王眼神憂郁,嘆了口氣:“靠,這苦逼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如果手里有煙,他真想吸幾口。
話說一年多前,霸王自刎烏江畔,奈何不知死亡系統(tǒng)哪里出了錯,他沒死絕。他的肉體被劉邦撿去,靈魂卻留在原地,且不論他跑到哪里,第二天他總要回到他死的那一日,溫故而知新,一日日目睹自己如何死。
更殘忍的是,霸王不僅要看自己死,還要看虞姬一刀抹了脖子,血濺三尺,如此反復,霸王的情緒一路從抓心撓肝恨得肝腸寸斷到麻木無感。
可為何麻木后的霸王仍舊暴跳如雷?
因為他再也受不了了!
每次死的虞姬長得都不一樣,比如前天的虞姬是瓜子臉,昨天的虞姬是鵝蛋臉,今天的虞姬是國字臉啊國字臉!
時至今日,他都已經不知道自己最初遇到的虞姬到底長了個什么樣!
霸王整整別了五百次的姬后,仰天長嘯:“蒼天??!你還是下道雷劈死我吧!”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下輩子投胎轉世,不當人了,當只豬吧。
若是有人知道一代春秋楚霸王,起了當豬的心思,不知有何反應。
話音剛落,地上長出了一副肉體,天上落下一道驚雷,如霸王所愿,蒼天將他劈暈在了地。
再白光一閃,連肉體帶飄飄的霸王魂,一并消失在烏江旁。
002
霸王一醒來,便發(fā)現自己身處年少時的老家,房子還是那房子,布置還是那布置,連窗外枝頭的八哥所在的籠子掛的都是以前的位置。
霸王對鏡照臉,果然臉還是那張英俊的臉,人還是那個英俊的人。霸王深感蒼天神奇,他英俊帥氣,又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力氣,加之一身武藝、談吐幽默風趣,如此出色的自己,不論在哪里,肯定都能再締造一個傳奇。
霸王心里非常得意,覺得這一次再不能辜負江東父老的期許,他絕不會再輸給一個要錢沒錢、要身材沒身材、家世背景都被他分分鐘甩飛十八條街的劉無賴!
正值歡喜,不料忽聞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霸王蹙眉,揚聲曰:“是誰在家門口喧嘩……”
話說到一半,他詫異地發(fā)現自己中氣不足,說話聲音細如蚊蚋。他大驚而起,卻覺一陣頭暈目?!愀猓@是中了十香軟經散的癥狀!
霸王心中大駭,以為誰要害自己,豈料他叔父推門而入,威儀的眼中帶著憐惜:“霸兒,身子還沒好利索怎的就坐起來了?”
“好……好利索?”這是怎么回事?他力能扛鼎、打遍全族無敵手的西楚霸王項羽從前連個暑氣都不中,如今身子沒好利索?
霸王當即大怒,想證明自己身子很好,絕無問題!
只是怒吼還未出口便是一陣咳嗽,叔父扶著他纖弱的背:“霸兒,叔父知你不愿入贅余家,可項余兩家聯(lián)姻已是鐵板上釘釘之事,余姬要的又只有你一個,為了穩(wěn)固項氏在吳中的地位,叔父……叔父只能委屈你了!”
說吧,叔父咬牙轉身離去,留下侍女服侍體弱多病的侄兒。
望著叔父狂奔而去的背影,霸王伸手大呼:“叔父且慢!叔父,誰是霸兒!吾乃項羽——”
可是他話未說完,叔父早已消失不見。
霸王臥病在床,吃了半個月的藥,調養(yǎng)了一個月的身體,本著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的原則,他健康飲食、準點睡覺,總算沒如剛醒來時那般病懨懨的
這一個半月時間,讓霸王徹底明白了什么是“身不由己”,也明白自己雖在秦朝,此秦卻非彼秦了。始皇暴斃后,公子扶蘇繼位,趙高、李斯一黨被誅殺,扶蘇心系百姓,與始皇的暴政不同,在扶蘇的仁政之下,天下逐漸歸心。
既然天下沒亂,那就沒后來的陳勝、吳廣起義,自然也沒他項羽和劉邦什么事,霸王雖然憤憤不平,到底不是真的希望天下大亂萬民遭殃之人,而且……就他現在這個風吹吹就倒的身體,別說扛鼎和力拔山兮了,跑幾步就要大喘氣。
在渾渾噩噩了三個月之后,霸王終于接受他不再輝煌,只是個身嬌體弱、住在叔父屋檐下的普通人這個事實。
令人傷心的是,再世為人的他竟然連自己的姓名都被篡改,如今他雖還姓項,卻不叫項羽,而叫項霸王!叔父也非項梁,而叫項弓梁。
這都是什么名字!
然而令他覺得悲傷的是,聽說他身體越來越好,甚至出門被風吹已經不會發(fā)燒之后,那位與他同屬吳中名門望族之后的未婚妻余姬找上了門來!
“聞君與妾婚約定后,身子日佳,妾心甚喜,特來探君?!?/p>
雖則上一世虞姬也不過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再特殊也不過是比對別人多了幾分喜歡與照顧??蛇@女子在烏江旁陪他一塊兒去死的勇氣,真是讓他特別感動,如非死了太多次,讓他的心麻木不仁,他們這輩子確實該琴瑟和鳴。
霸王嘆了口氣,可如今,他實在不想想起那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了。
靠在軟墊上,霸王目光幽幽地看著眼前這面容姣好的女子,話說……她看起來的確有幾分眼熟,應當是他見過的自刎五百次而死的虞姬中的某一位。
“你瞧著與過去不同了?!?/p>
霸王語氣怪異,他雖不記得她長了張什么臉,卻記得從前她的性子,文弱秀氣、極是愛哭,可如今她卻是個眉目帶笑,目光清澈的女子了。
余姬抬手掩住紅唇,微微垂頭,如云長發(fā)隨著她的動作散在肩上:“霸王原是這般關心我,父親還說你不喜歡我,我料想也是他們錯了?!?/p>
霸王這才想起來,他這次醒來會生這樣大的病,也是因著知曉要入贅虞家的事,才投河自盡的。幸好被仆人發(fā)現得及時,不然他早就成了白骨一堆。
投河自盡這檔子事,實在太破壞他的個人形象。霸王干笑兩聲,不知作何解釋才好,只能借口身子疲憊,開始趕人,心中卻在思索,如何既不破壞兩家世交之情,又能擺脫了余姬。
再世為人,他只想清清靜靜過日子,徹底擺脫上一世的一切,余姬……
卿本佳人,奈何霸王無心吶。
余姬調戲完霸王后便離開了,心中對自己未來的夫君越發(fā)滿意,項弓梁十分欣喜,暗中加快了籌備兩人的婚禮。
003
霸王日日好吃好喝,沒事出去練練拳腳跑跑步,等到陽春三月他與余姬婚期近時,他已經成了一個活蹦亂跳能騎能射的族中好青年,項弓梁撫須欣慰:“男兒就該如此,似你從前那般總對月吟詩、觀花落淚是個什么樣子,叔父還是喜歡你如今這樣。”
對月吟詩!觀花望月!這是他嗎?想到從前的“自己”竟然做過這等蠢事,霸王就恨不能用腦袋在墻上碰一束血花。但為了自己的似錦的未來,他忍了!
任憑霸王如何不愿,成親的日子還是如約而至,在拜過天地送入洞房之后,他的行李便被項弓梁送去了虞家。霸王深深覺得上門女婿這種職業(yè)實在不是人做的,于是洞房那晚,他用偷偷藏在袖中的迷香迷暈了一臉喜色妄圖對他霸王硬上弓的余姬,推開窗戶、穿上黑色夜行衣,速度飛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當黑色駿馬馱著他離開吳中時,霸王松了一口氣,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余姬,咱們一別兩歡、各生歡喜,望你快些覓到合意郎君。
霸王思前想后,決定去沛豐邑中陽里,他這輩子都混得這么凄慘了,劉邦肯定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果不其然,等霸王騎馬到達沛縣時,探聽了一番,便打聽到了消息。
這世上已不再有漢王劉邦,有的只是一個泗水亭長劉邦子,他也是倒插門的女婿,不過攤上的呂小雉卻是個夜叉脾氣,將他管得死死的。
霸王優(yōu)哉游哉地坐在茶棚中喝茶,給了小二三個刀幣,小二笑得見牙不見眼。
“前些日子劉邦子和村頭的寡婦傳出了緋聞,差點沒被呂小雉打得半死,聽說大半個月下不來床……”
別人也都說了:“劉邦子?成天斗雞走狗、吃酒吹牛,不知當日呂公為何贊這樣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想必劉邦子的岳父如今要氣得半死了吧,霸王心中大塊,酒便喝多了幾杯,在附近尋了家客棧,心頭放下一塊大石頭的他睡得異乎尋常的安謐。
然而,霸王沒得意多久,睜眼之后便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
“你!你……怎知我在這兒!”
他顫抖著雙手指著坐在窗口,笑得一臉歡喜無害的余姬!他走得悄無聲息,沒與任何人說過,這些日子在外還戴了斗笠遮擋自己異乎尋常帥氣的俊臉,如何睡了一覺她就出現在他眼前了!
余姬微微一笑,手執(zhí)木梳順著烏黑長發(fā),悠然道:“夫君,你忘了嗎,妾能彈琵琶?!?/p>
是的,不管是哪一世,她都是傾城佳人、才藝無雙,特別是那一手琵琶曲,放眼天下,無人能及。
可會彈琵琶和找到他有個毛的關系!
霸王嘴角抽搐,防備地盯著余姬:“然后呢?”
004
自那日余姬從他身上拎出一個不會響的鈴鐺,含笑說“我一彈琵琶,它就會告訴我夫君的位置”后,霸王每次穿衣脫衣,勢必要將衣服里里外外翻上三次,唯恐身上又帶了什么泄露自己蹤跡的奇怪物品。
為余姬留了足夠的錢與和離的書信后,霸王趁著月黑風高再次走得無影無蹤,這一次他小心防備,特地在周遭地區(qū)停留數日,發(fā)現余姬沒有跟上痕跡,便放下了心。霸王一路向北走,直到冀州巨鹿邊上方停下。
他在與巨鹿接壤的平鄉(xiāng)縣開了個客棧,為了生意興隆,吸引客源,他不得不絞盡腦汁思考取一個威風八面的名字,又因為不愛讀書腹內沒什么墨水而毫無頭緒,就在霸王即將拔光頭發(fā)之際,他看到不遠處的尼姑庵,忽然靈感如泉涌。
為了紀念自己一去不復返的西楚霸王之路,也為了感激尼姑庵給他的靈感,霸王大筆一揮,定下了客棧名字——尼霸客棧!
掛上招牌后,霸王美滋滋地做起了生意,可等了半個月,他的客棧都沒能迎來一個客人。毫無做生意頭腦的霸王蹲在客棧門口,皺眉烤著兔子,望著天上的星星,覺得心里很受傷,為何蒼天待他如此不公,他都不去打仗當西楚霸王了,現在開個客棧都要破產?
撕咬著兔子腿的霸王,差點迎風落淚三千尺,或許是他的悲傷感動了天地,他終于迎來了客棧的第一個客人——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
老婦鶴發(fā)雞皮,雙眼混濁,走路顫顫巍巍,背著一筐枯柴,看著兔子腿吞了吞口水,那雙原本毫無生氣的眼睛,似乎忽然亮了起來。
好不容易有了第一個客人,霸王端茶倒水,盡心盡力地用刀切碎了兔子肉,小塊小塊地放在老婦盤子里,邊切邊勸慰:“婆婆慢些吃?!?/p>
老婦進食速度雖快,動作卻優(yōu)雅文氣,吃飽后用嘶啞低沉的聲音說:“山上風光雖好,若非砍柴人誰又會到此深山住宿,客棧開在此處猶如明月掩于烏云、明珠藏于匣內,世人不知?!?/p>
霸王看著腳下泥土與背后綠林,陷入了沉思,將客棧開在半山腰,仿佛……確實不那么理智。思考完,項羽才發(fā)現老婦早已不辭而別,而她裝著枯柴的竹筐卻忘了一并帶走。
霸王拿筐去追,方圓五里卻不見老婦半點蹤跡。他停在落葉紛飛的林中,忽然頓悟:“我是遇到山神了吧,否則這山上,她一個年邁老婦人如何上得來!”
思及此,霸王鄭重地背上“山神”留給他的竹筐,回去拆了客棧上的牌匾,扛著“尼霸客?!睆纳缴系搅松侥_下,輪著斧子雇了人,營生的事業(yè)終于做了起來。
霸王感激為他指點迷津的老婦人,每每想起,便要撫摸幾下竹筐,聊以慰藉,久而久之,也不知是否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有一日他迷迷糊糊間,竟夢到老婦人變作了少女的模樣。
夢中的老婦轉過身來,纖腰楚楚,目光盈盈,看著他幽幽道:“夫君,妾找你找得好苦。”
霸王被夢中的余姬嚇得醒過來,兩輩子加起來不知愛為何物的霸王,爬上了客棧的房頂,望月四十五度憂傷,懷疑自己對余姬到底是個什么感情。
為何連做夢都夢到她?
005
尼霸客棧生意日漸紅火。
那年居鄛大旱,霸王遇到了因為饑荒逃到向平縣的范大增,這位老人從前是他的軍師,被他尊稱為亞父。他卻未曾給予他足夠的信任,望著因饑荒而餓得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范大增,霸王眼眶潮熱,毫不猶豫收留了范大增在客棧,成了尼霸客棧的掌柜。
那年他還遇到了不少上一世對他不離不棄的屬下,上一世他們?yōu)樗冻隽诵悦@一世只要尼霸客棧在一日,他們就會有容身之所。
因著收留了不少災民,又時常熬粥發(fā)放給窮人,尼霸客棧善名遠播,自然,尼霸客棧的主人吳中項霸王之名也一道為人所知。此事被與項家交好的在朝之人報給秦二世后,陛下當即派遣使者來平鄉(xiāng)縣,邀霸王入朝為官,拜封治粟內史,掌管租稅錢谷和財務。
管錢?這技能上下合起來兩輩子的霸王一點都不會,讓他管錢沒幾天國庫估計就虧空了。
他和陛下推薦了范大增,將治粟內史職位給了他,又為尼霸客棧諸屬下謀了好前程。秦二世廢了許多始皇在位時的奸臣逆臣,正是用人之際,考察之后一一起用,這樣忙了幾個月,到最后,霸王忽然發(fā)現——自己什么好處都沒得到。
從前他愛珠寶美女,每每攻下一城后便要大肆斂財,且很少恩賜屬下珍貴之物,到最后落得眾叛親離下場,而今……項羽再看眾人眼中的感激與淚意,忽而有些明白為他不齒的劉邦為何能奪得天下。
哪怕是裝,劉邦也裝得很像一個禮賢下士的好主上。
霸王仍舊不愛裝,他決定回尼霸客棧,繼續(xù)當他的客棧老板,臨走前秦二世便裝來送他,兩人騎在馬上。
“卿果真不愿入朝為官?”
他志在戰(zhàn)場,又是狂狷的脾氣,真的入朝為官,只怕要得罪更多人,說不定還會失了秦二世的尊重。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項家,他都不能這樣做。
霸王搖頭:“方寸天地怎及得上廣闊天空?我愿做陛下眼與足,看陛下不能看之物,走陛下不能走之路。”
這話說得賊好聽,秦二世雖是明君,也喜得心花怒放,一開心便開始和他竹筒倒豆子:“有一事,孤料想卿當知曉?!?/p>
“請陛下明言。”
霸王回到尼霸客棧后,便和官方打好了關系,因著他被陛下看重一事已名揚天下,即便無官職在身,各方勢力皆知惹他不起。自然,他這樣不圖富貴榮華的高人之姿,也吸引了一大批莘莘學子為他的風姿如癡如醉。
霸王沒想到自己的任性能給他帶來這種結果,飄飄然之余也不由得嘆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世上的事果然都說不準。他再世為人后,心胸開闊早已不是前世可比,這些事不過縈繞在懷幾天便消散了去,然而,有一人卻遲遲不肯離去,幾乎日夜入夢來。
那人便是余姬。
006
霸王離開吳中已一年有余。
從前他刻意避開去聽吳中傳來的消息,一則心中愧疚不愿想起,二則……他與叔父感情甚好,他也擔心被叔父責備。逃婚這種事,不是向來是女子的專利嗎,如今被他一而再再而三使用,實在讓他覺得老臉通紅、下不來面子。
如今他鬧了這樣大的動靜,得了秦二世青眼,日后項家聲勢勢必一日千里,叔父那邊算是有了交代,可叔父遲遲沒有傳來半點與他聯(lián)系之意,這也讓項羽心中忐忑不安。更不安的是,別說他與余姬和離這件事,他都好久沒得到余姬的消息了。
這讓霸王不由得心慌意亂,暗暗猜測她莫不是遭受了過大的打擊,尋死覓活了去。
思及此,霸王腦海中不由得浮現數百次虞姬橫劍自刎在他身側的場景,這些原本讓他已經麻木的畫面,再一次鮮活起來,宛如無數把利刃,直插他的心臟,叫他的心痛難忍。
他的心一痛,便開始胡思亂想,于是耳邊便響起離開咸陽時秦二世對他說的那句話。
“朕少時嘗得余公指點,論起來與余氏亦屬同門,朕亦想不到小師妹竟會來咸陽尋朕……”
余姬找扶蘇能做什么,還拉出了那么久之前的關系?
原來她已在平鄉(xiāng)縣找到了項羽,奈何家中老父老母不能無人承歡膝下,她不能在外逗留許久,又信不過其他人,便找上了這位只在幼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師兄,雖然師兄如今身居高位,她亦不卑不亢,托付師兄照顧自己的夫君。
“若非余氏,朕怎能這樣快知曉平鄉(xiāng)縣之事?”天下太大,一國之君要管的事情太多,災荒是時常有的,霸王善舉也不是獨一無二,這些事素來是少有報上去的。
“朕雖不知你們夫妻之間隔閡,然余氏的確是良妻,卿切莫錯過。”
霸王的心亂了。
他托人去吳中打探消息,想要知道她過得如何,若是還念著他,他也不是不能回去。
霸王寫了一封家書給余姬,可是,在他又忐忑又期待地等待消息時,回來的人卻告訴他:余姬去了咸陽后就再未回家,與吳中余家已有數月沒有聯(lián)系。
霸王愣住了。
他沒有想過余姬竟在平鄉(xiāng)縣找到過他,甚至知道他的行蹤,如果按照秦二世所言,她應該已經回去吳中,為何他派去吳中打探消息的人卻回來告訴他余姬失蹤了?
她在從咸陽回家的途中難道出事了?
思及此,霸王再也坐不住,噌地站起來,滿目通紅,他怎的忘記了,即便如今秦二世當政,天下一統(tǒng)到底不久,還有不少人抱著復國念頭,世道哪有那樣安穩(wěn)?她一個女子,還是一個如此傾城的女子,在路上會遭遇什么不測,該怎么辦?
霸王只要一想到別人對余姬做了什么,就恨不能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先了解了對方的狗命,再一刀切腹自盡,都是他的錯,他怎能如此自私,將她一人留在人生地不熟之地!
霸王首次痛恨自己的絕情。
007
霸王趕回吳中余家后,被岳丈狠揍一頓,再不復往日英俊帥氣,只剩鼻青臉腫,令人無法直視。
“若不是我與你叔父兜著你新婚之夜離去一事,項、余兩家早已名聲掃地,我兒亦無面目再見世人,你還有何臉面回家,有何臉面稱我為岳丈?”
余公早就想揍這個眼高于頂的渾蛋了,他覺得女兒會看上這個愚蠢的東西,簡直是鬼迷了心竅,要不是他只有一個女兒,女兒又對這霸王死心塌地,一板磚拍死他,他也不肯將招婿!何況還是個這么不待見他女兒的!
霸王早已心急如焚,不管余公是打是罵,他直挺挺地跪在余公腳下:“岳丈,千錯萬錯都是小婿之錯,我妻如今到底如何了?求岳丈告訴小婿?!?/p>
余公哼了一聲:“如今知道我兒的好了?告訴你,太遲了!”
他女兒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自戀的余公都不樂意拿傾城傾國閉月羞花這種詞形容自己閨女,霸王新婚之夜夜奔而去,對余公而言這家伙簡直有眼無珠,活該受虐。
“如今你要回來找揍,老夫自然樂意奉陪,但要老夫告知女兒下落,這倒是為難老夫了。”余公讓仆人將霸王打了出去,仆人雖不敢真的打,還是好言將姑爺勸出了家門。因是晚上,大秦又有夜禁,街上少有行人,項羽被岳家不待見一事才沒被其他人知曉。
雖則鬧得灰頭土臉,也沒見著余姬,但霸王心中卻安定不少,余家無人縞素,這便證明余姬無恙,如此他便放心了。
霸王深夜翻墻,翻回自己從前在叔父家的房間,房中擺設仍如從前,干干凈凈一塵不染,似乎常有人打掃,他雖在情感一事上腦子不好使,在其他事上卻機敏,立即發(fā)現房中有股淡淡香氣,這股香氣他熟悉,是他落水之后余姬第一次來見他時身上帶的。
他心中涌起一絲暖意,原來房間是她打掃的嗎?為何她不愿出現呢?是在怪他嗎?可若是怪他,為何不出來揍他幾拳?
陷入了初戀模式的霸王此刻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澀又是擔憂又是……反正百感交集,最后抱著帶有余姬身上幽香的被子,將英俊帥氣的臉埋了進去。
這一夜,因戀愛而智商堪憂的霸王再回顧了一遍自己對余姬做的事,越想越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應該分分鐘切腹自盡,可他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真要死了,那才是對不起余姬。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從今以后做個二十四孝好兒郎,成為可以讓她遮風擋雨的避風港。
打定主意,霸王掀被睡覺,今日且休養(yǎng)生息,明日開始,他要做出一番事業(yè),重新挽回余姬受傷的心,叫她相信,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他如今已非昨日項籍。
008
霸王在吳中又開了一間尼霸客棧,在每月一封給秦二世的書信中請求陛下批發(fā)他一個官文——但凡有志之士走投無路,皆可投文至尼霸客棧,若得鴻儒欣賞,便有機會被推舉入朝。
秦二世不拘一格用人才,霸王在民間為他尋覓可用之人,這事漸漸便在各地傳開,一時之間霸王風頭無兩,傾慕他的女子眾多。更有好事者勸他休棄余姬,脫離余家,每每被霸王打出去。
他做這些事本就是給他的余姬看的,這些渾蛋竟然叫他拋棄余姬!簡直道不同不相為謀,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項羽不齒,讓這些人也不必再來,給秦二世的信中也寫著:士者,當品行皎皎如月。嫌貧愛富、一味求進而不知感恩,禽獸不如。此等人名聲再顯,陛下萬不能用之。
秦二世將信遞給女扮男裝在自己身邊當少府的余姬:“卿言朕有相千里馬之能,朕言卿有相伯樂之能,項卿確乃璞玉,難為你這般費盡心思。”
余姬笑了笑:“陛下過譽,臣受之有愧。”
一君一臣相視一笑,誰說余姬是在咸陽失蹤的?她一直就在咸陽,甚至還擁有自己的府邸,化名余欽在朝為官幾載,為秦二世所信任。
“陛下,臣該回鄉(xiāng)了?!?/p>
她是前任少府逝世后臨危受命才入朝輔佐陛下的,只是女兒身到底難行事,即便再小心,朝中仍舊流言不止,何況她夫君已給陛下推舉了許多能人異士,取而代她者無數,如今忠君之事已了,她也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至于她的夫君……余姬笑了笑,眼中劃過一絲狡黠,讓他愧疚著吧,這樣日后他才能對她千依百順,千好萬好。
余姬這邊收拾行囊回鄉(xiāng),一邊派人給家中父母送信,一邊還要注意霸王有何動靜,讓她倍感欣慰的是,許多人給他送嬌妾美婢,他一個不喜,把送來的人全丟了出去,一副要為她守身如玉的架勢。余姬深深覺得,自己可算是媳婦熬成婆,苦盡甘來了。
余姬悄無聲息地回鄉(xiāng),仍作男子裝束,雖比一般男子嬌小秀氣,卻風姿卓然,人人以為她是某個世家還未成年的小公子,感嘆又一個慕霸王之名而來的外鄉(xiāng)人。
“客人可是要去尼霸客棧落腳,項先生雖不在客棧內,若運氣好也是能遇上的?!?/p>
余姬本想先回家休整,看著小老鄉(xiāng)一臉熱忱開朗,也起了心思,囑咐仆人先將物事捎回家,跟著熱忱的小老鄉(xiāng)去了尼霸客棧,要了一間上房,又要了一些菜,吃到一半時便看到窗外駛來一輛馬車,她放下了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輛車,果然瞧見霸王從車內跳了下來。
小老鄉(xiāng)說,霸王每隔三五日便要問一問請來的鴻儒是否發(fā)現可造之材。
余姬用完餐,叫來小二,將一枚玉佩遞給錯愕的小二,又拿出筆在綢緞上寫了一個字,一并讓他交給項羽:“你就說,竹筐可在,兔肉味佳?!?/p>
小二不知所以然,喏喏地應下了。
當日,據說尼霸客棧在開張半年后首次關門,無人知曉為了什么,只知道霸王拿著一枚玉佩與一段綢緞,驚慌失措地往二樓上房跑去,期間撞飛木桌兩張,木椅四把,雞飛狗跳。
而從稍稍知曉內情的鴻儒口中,大家得知,原來那日項先生拿到的玉佩是余家傳家之物,而那張紙上,用娟秀的筆跡寫了一個字:余。
至于小二代傳的那句話,什么竹筐什么兔肉的,大家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009
霸王夜奔一事原本就被余家按下,對外只稱姑爺病了,不能見人,而余姬因著暗中替陛下做事,自然也不能常在外出現。后來霸王在外闖出了些名頭來,名聲漸大,余公這才臉不紅氣不喘便說夫妻二人外出闖蕩去了。
成婚三年,家中著實荒冷,及至今日兩人歸來,余家才真正熱鬧起來,余公被女婿這樣討好著,臉上雖還冷著,心中早就沒氣可生。
項弓梁是為數不多知道項羽夜奔之事的,他被陛下委以重任,一直在朝,特地抽空從朝中回來,狠狠臭罵了霸王一頓,直將霸王罵得狗血淋頭才罷休。
余姬在一旁看著,眼中都是笑意,待項弓梁出夠了氣,她不忍地看了一眼委屈得和什么一樣的霸王,對項弓梁道:“叔父在朝中方便,若是可以,再幫我留意一下天下名醫(yī)?!?/p>
項弓梁還沒回答,霸王已從地上跳起,飛快地走到余姬身邊,握住她的手:“你哪里不舒服,怎的不告訴我?”
項弓梁頗為恨鐵不成鋼,想要踹他一腳,又恐怕他在余姬面前太過丟人,只得吞下怒氣:“愚蠢,遍尋名醫(yī),還不是為了你打娘胎便帶出來的不足之癥?”
霸王臉色微微一紅,低頭對上余姬含笑關切的雙眼,心里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心情激蕩不已,兩人脈脈相對,直看得項弓梁忍不住搓著豎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離開,留下足夠的空間給終于解開心結的小夫妻。
霸王補了一個洞房花燭夜給余姬,三年前他未挑開她的蓋頭、未和她喝交杯酒,今夜看著她一身紅衣坐在燭光之下,他的心境頗為復雜。剛清醒時他打定了主意要拋棄上一世的一切,不愿想起自己在烏江旁一遍遍死去的屈辱,卻不知只要他一日是項羽,跟隨他的一切都不會消失。
若真要忘記,不止需要忘記她,還要忘記項弓梁,忘記亞父范增,忘記吳中給予他的一切,甚至忘記自己,他拋不開這些的,其實一切早就不一樣了不是嗎?
霸王走到床邊,掀開蒙在余姬頭上的紅蓋頭,燭光之下,她抬起姣好的面容,笑意盈盈,雙眸燦若晨星。
“夫君?!?/p>
“我在?!?/p>
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換來今生擦肩而過。而他前世五百次面對死亡,或許換的便是這一世無憂,屬下未死,親人皆在,江東尚安,山河永靜,他們誰都不必再面對生離死別。
倘若這便是五百次霸王別姬的代價,他覺得很值得。
這一次,再不讓你為我而死。
“余姬,與我一同將尼霸客棧開下去,直到你我身死那一日?!敝钡角爻矞?,直到項、余兩家再無后人。
“好?!?/p>
編輯推薦:文章的前半部分基本可以哈哈哈哈哈一路看下來,后半部分因為情節(jié)需要,沒有刻意搞笑了。怕讀者說篡改項羽和虞姬的那段歷史,所以讓作者把穿越后的人名都換成了似曾相識的名字,項羽還是那個項羽,不過頂著項霸王的名字,余姬卻不是當年的虞姬,一個躲躲躲,一個追追追,故事很有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