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抓住母親和神父之間對話和交鋒,以世俗道德和人道情懷、母愛之間的矛盾沖突為線索,探究了他們的心理邏輯。本文認為,神父的心理邏輯是從世俗道德的偏見到超越世俗道德、回歸人道情懷的轉(zhuǎn)變,而母親的心理邏輯是天性母愛,超越一切世俗道德。神父是一個比母親更有張力的形象。
關鍵詞:母親;神父;人道情懷;母愛;世俗道德;心理邏輯
[中圖分類號]: 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4-0-02
據(jù)說《禮拜二午睡時刻》是馬爾克斯最喜歡的十篇小說之一。小說一開始就用將近1300字的篇幅,寫一個母親不遠萬里到一個小鎮(zhèn)去探望她死去的兒子,她的兒子是帶著小偷的標簽死去了。這本身給讀者一絲驚奇:一個母親,去看作為小偷的兒子!暗含著一個矛盾:世俗道德和人性、母愛之間的矛盾——似乎無論從哪種道德觀念出發(fā),小偷是遭人鄙視的。以這個矛盾——主要在母親和神父間展開——為線索,本文從細節(jié)入手,著重解讀人物的心理邏輯,探討體現(xiàn)在小說中的壓倒世俗道德觀念的天性母愛、人道情懷。
1、母親與神父的第一次交鋒
一見面,母親與神父開始了第一次交鋒。
在女人不動聲色地說“就是上禮拜在這兒被人打死的那個小偷”“我是他母親”之后,“神父打量了她一眼”,這個“打量”,是帶著世俗道德的觀念:“原來你就是那個小偷的母親?”“你的兒子是小偷,你感到羞恥不?”“你有沒有盡到作為一個母親的責任?”……神父的這個“打量”,是有著豐富的心理活動內(nèi)容。但女人很奇怪,“忍住悲痛,兩眼直直地盯住神父”,仿佛是在告訴神父:“我的兒子是小偷,又怎么啦?”“難道當小偷了,就不是我的兒子?我就不能來看他?”……可謂針鋒相對。神父顯然覺察到了,為母親的鎮(zhèn)靜和淡定所震撼,也可能為自己世俗的道德觀念而羞愧。接下來,神父詢問姓名、住址等情況,母親一如既往和鎮(zhèn)靜和打定,回答時毫不遲疑,極盡準確,“仿佛是在念一份寫好的材料”,可見母親來之前是作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的。而“神父頭上開始冒汗了?!鄙窀冈谀赣H的鎮(zhèn)靜和淡定面前心理緊張,潰不成軍了。
這里有一個有趣的倒置現(xiàn)象。按照常理,緊張和“冒汗”的應該是女人,因為女人是小偷的母親;鎮(zhèn)靜和淡定的應該是神父,因為神父是宗教和道德觀念的代表和體現(xiàn),是體現(xiàn)博愛和救贖之“上帝”在人間的代言人。在小偷及小偷的母親面前,神父對女人應該是居高臨下的,可以審判和責問的。但在這里,卻倒過來了。在母親的鎮(zhèn)靜和淡定面前,神父反而緊張和“冒汗”,內(nèi)心似乎開始受到審判和責問:小偷又怎么啦?小偷難道就不是人?是人就難道不值得憐憫和救贖?小偷的母親來看她的兒子,有什么值得譴責的嗎?神父的言行,是與他身上所象征的宗教和道德觀念相沖突的,是不符合博愛與救贖之上帝的代言人的要求。他的緊張和“冒汗”不是沒有道理。
2、母親和神父的第二次交鋒
神父緊張了,但內(nèi)心的世俗道德觀念仍在發(fā)生作用。于是有了第二次交鋒。
神父居高臨下地發(fā)問:“您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引上正道嗎?” 在神父看來:第一,女人的兒子是小偷,是可恥的,不是“正道”;第二,兒子走上這條路,母親是有責任的。這兩個意思都很尖銳,哪一點都讓人難以接受。
但母親的回答也同樣針鋒相對 :“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那么,一個好人一般是不會當小偷的;回擊神父的第一個意思。母親這時候“根本沒有要哭的意思”,“神色自如地繼續(xù)說”:“我告訴過他不要偷人家的東西吃,他很聽我的話?!睂懽约阂郧熬唧w是怎么教導兒子,兒子很聽自己的話,一直在引導自己的兒子走正道;回擊神父第二個意思。同時補充:“過去他當拳擊手,有時候叫人打得三天起不來床?!边@是說兒子從事的職業(yè)很艱辛,經(jīng)常受別人欺負;生活中“好人”常常受別人欺負。也許母親是想說,一個經(jīng)常受別人欺負的“好人”,應該是沒有膽量當“小偷”的。至少人們的日常經(jīng)驗是如此。后來進一步證實說,“那時候,我每吃一口飯,都好像看到禮拜六晚上她們打我兒子時的那個樣子?!币苍S是在暗示神父:自己的兒子經(jīng)常受別人欺負,正如這次“小偷”事件,也是別人“欺負”的結果。
根據(jù)小說的交代,母親的兒子是作為小偷被打死的,至少是在對方判斷不明,驚慌恐懼的情況下開槍致死的。兒子的死,多少是有些冤枉的。但母親的兒子是不是小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兒子是帶著“小偷”的標簽死去了——更重要的是:對已經(jīng)死去的“小偷”兒子,該如何對待?通過母親和神父的對話,可以發(fā)現(xiàn)母親其實是一步步推翻神父的判斷,撕掉貼在自己兒子身上的“標簽”。怎么看母親的這種心理呢?
實際上,作為一個母親,差不多在任何時候維護自己的兒子,站在自己兒子這一邊替兒子說話,這是母親的天性。盡管是帶著“小偷”的標簽,都改變不了是自己兒子的事實;作為母親,首先相信和維護自己的兒子。母親看似“不講道理”,其實是只講“母愛”的道理。當然,在任何社會倫理背景下,“小偷”是可恥的;這是道德規(guī)范。但母親全然不理會這些,她只知道要維護自己的兒子,這是人性,是天性母愛;母愛正是在與道德規(guī)范的沖突中得到充分的彰顯。
3、神父和母親各自的心理邏輯
大街上眾人冷漠和無聊的表現(xiàn),促使神父站在母親這一邊。神父覺察到“有人把鼻子貼在紗門上往里瞧”。后來“不光是孩子們在街上,在杏樹下面還聚集著一群群的大人”。世俗中的人們,對個體生命的存在或消失,總是冷漠和無聊的好奇。對母親失去兒子的不幸和傷痛,他們絲毫不在乎,只覺得這給無聊的生活平添一絲驚奇。
神父一看大街上“亂哄哄的反常樣子”,“心里頓時就明白了”,“悄悄地把大門關上”?!暗纫粫鹤甙?,”神父說的時候,“并沒有看那個女人”。這時候,神父身上對母親的偏見和居高臨下沒有了,“神性光輝”開始凸顯:他是擔心眾人恥笑母女,她們會很難堪;說的時候還很注意母女的感受,怕自己的憐憫會傷了母親的自尊心,所以“并沒有看那個女人”;還一再給母親提建議:“那最好還是從院子的門出去”“等到太陽落山再去吧”。在冷漠的世俗道德面前,神父站在了母親這一邊,體現(xiàn)了一個人對于他人的同情和關懷;這正是人道情懷。一個小偷,首先也是人,是人就應當尊重和憐憫;一個即使是小偷的母親的女人,也應當尊重和關懷;所以,街上的人們毫無道理,神父值得尊敬。
母親則一如既往的堅定,鎮(zhèn)靜,無所畏懼。她強忍著悲痛,“從小女孩的手里把鮮花奪過去”,“挽著小姑娘的手朝大街走去”。因為在她心中,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兒子,她愛他,要維護她。有這一點,母親無所畏懼。
最后我們可以總結神父和母親各自的心理邏輯。神父的心理邏輯是從世俗道德的偏見到超越世俗道德、回歸人道情懷的轉(zhuǎn)變。神父最開始是帶有世俗的有色眼鏡,以“小偷”的標簽看兒子,以“小偷兒子”之母親的標簽看母親,以居高臨下的道德審判者責問和批評母親。但在母親的鎮(zhèn)靜淡定、無所畏懼面前,他潰不成軍,感到慚愧,內(nèi)心反思,最終在世俗人們的冷漠面前站在母親這一邊,展現(xiàn)自己作為神父乃至普通人應有的“人道情懷”。神父前后對母親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正是因為他的心理邏輯是一個變化的過程。
而母親的心理邏輯則始終如一,堅定不變:天性母愛,超越一切世俗道德。作為一個母親,就是要愛和維護自己的兒子;所有的世俗道德都是無力的,也是無需在意的。這正是母親鎮(zhèn)靜、堅定、勇敢的源泉。
超越世俗道德的母愛,正是母親的光輝之所在。而神父前后的轉(zhuǎn)變,則更令人感動。可以說,在本文中,神父是一個更有張力的人物形象。而小說要表達的悲天憫人的人道情懷也由此得到彰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