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年度項目(項目編號:HB14WX033)
摘 要:詹锳先生是當代《文心雕龍》研究的著名專家。他對于《文心雕龍》中“體”概念的辨析尤為重要。他認為“體”有精約而完備之“體”;有包括情、事、義、辭以及文章風貌等的體統(tǒng)之“體”。同時詹锳先生還對魏晉南北朝文化語境中之“體”作了全面考察,彰顯了“體”之本有的豐富蘊含和巨大包容性。
關鍵詞:詹锳;《文心雕龍》;體
作者簡介:曹月芳,女(1980-),河北沙河人,河北大學古代文學博士研究生,中國文學批評史方向。
[中圖分類號]: 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4-0-02
詹锳(1916—1998)先生是當代“龍學”研究的著名專家,其《文心雕龍》研究以風格學著稱,文體風格論是風格學理論中最具特色和影響的理論。文體風格論建立在他對《文心雕龍》中之“體”的辨析基礎之上。與此同時,詹锳先生還對魏晉南北朝文化語境中之“體”作了全面地考察,彰顯了“體”本有之豐富蘊含和巨大包容性。這對于充分理解《文心雕龍》中之“體”起到了重要的輔助和鋪墊作用。
一、兩個“體要”
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曾三次引用《尚書·畢命》篇“辭尚體要”這句話?!夺缡ァ菲骸啊稌吩疲骸o尚體要,不惟好異?!薄讹L骨》篇:“《周書》云:‘辭尚體要,弗惟好異?!w防文濫也。”《序志》篇:“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宜體于要?!币粫蟹磸椭乱猓瑒③挠靡夂卧??“體要”的涵義又是什么?其顯然不是“體統(tǒng)”、“大體”、“大要”的意思。詹锳先生為《序志》篇的這幾句話作注說:
《尚書·畢命》:“政貴有恒,辭尚體要,不惟好異?!笨讉鳎骸稗o以體實為要,故貴尚之。若異于先王,君子所不好。”《徵圣》篇:“《書》云:‘辭尚體要,弗惟好異?!手运粤⑥q,體要所以成辭?!眳橇植段男牡颀埿蛑玖x疏》:“體要,即本篇下文‘體于要’,體,本也,言辭以要約為本,因與‘浮詭’相反。”(《遼寧社會科學輯刊》一九八一年六期)“體要”,猶精要,具體而概括,此又一解。[1](p1913—1914)
由上面的引文我們可以看出,詹锳先生是同意蔡沈、夏僎、王樵的觀點的。這三個人都認為語言對語意的表達如果能做到恰如其分,既沒有不足,也沒有有余,簡約而完備,這就是“體要”。詹锳先生把“體要”概括為“切實簡要”。[1](p48)同時,他也注意吸收當代人的觀點,列舉了吳林伯先生的看法,認為“體要”就是精要,這是與宋齊時代的“浮詭”文風相反的。劉勰反復提及“辭貴體要”,有矯正當時詭濫文風之流弊的用心。這兩說其實是可以合并在一起的。此“體要”具有精約而完備的涵義。
然而,《文心雕龍》中還有其它地方也提到“體要”,劉勰就不是這層意思了。詹锳先生在《封禪》篇注:“構(gòu)位之始,宜明大體?!睍r說:
“大體”在本書(指《文心雕龍》)中也作“大要”、“體要”,都是指的對某一文體的規(guī)格要求和風格要求。[1](p817)
“體要”指規(guī)格要求和風格要求,這還是比較籠統(tǒng)的說法。具體應該從哪些方面來考察呢?詹锳先生對此有詳細的論述。《文心雕龍》上編的文體論部分,作者對于要解說的每一種文體,大致都是按照“原始以表末,釋名以彰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tǒng)”(《序志》篇)這樣的寫作體例來論述的。其中“敷理以舉統(tǒng)”的部分就是舉出每一種文體的“體統(tǒng)”來,即規(guī)格要求,也包括風格要求在內(nèi)??梢哉f是屬于文體風格論的范疇。那么,關于這一部分,劉勰分別是從哪些方面來考察“體統(tǒng)”的呢?這對于我們理解“大體”、“大要”、“體要”應該是關鍵所在。詹锳先生對此作了細致的考察工作。
首先他考察了“體有六義”。詹锳先生說:“‘體’之中不僅包括情、事、義、辭(文),而且包含了風格特點:‘風清而不雜’、‘體約而不蕪’?!?[2](p276)也就是他認為劉勰是從內(nèi)容和形式兩方面提出“體要”的。
其次,詹锳先生還考察了“體制”。《附會》篇云:“夫才童學文,宜正體製,必以情志為神明,事義為骨髓,辭采為肌膚,宮商為聲氣”。 [1](p1593)可見對于“體制”也要在情志、事義、辭采、聲律等方面進行考察。那么,這里的“體制”所指與上面的“體有六義”之“體”的所指,都同時包括情、事、義、辭等方面,這個“體”就是“體制”之“體”。
再次,詹锳先生通觀《文心雕龍》的文體論,認為其中的“敷理以舉統(tǒng)”部分,劉勰大都是從情、事、義、辭等方面做闡述的,多舉出風格方面的要求或樹立標準風格。
二、魏晉南北朝之“體”辨
文體論之“體”究竟如何理解,這是文體論研究中至關重要的問題,也是需要首先解決的問題。當時研究者多把“體”解釋為風格,甚至把“體”與風格直接畫上等號,如此《文心雕龍》的文體論就成為了《文心雕龍》的風格論。徐復觀、李曰剛先生即持此觀點。詹锳先生把“辨體”工作作為《文心雕龍》文體論研究的第一步,他統(tǒng)計說:“《文心雕龍》全書中用“體”字者有四十六篇,共一百八十八句,不要說是作為普通用法的,就是作為術語用的,也無法統(tǒng)一起來?!盵2](p275)為了解決“體”概念在劉勰的觀念中是如何理解的這一問題,于是他開始了“辨體”工作。他的“辨體”工作,首先考察了劉勰是在什么樣的社會語言文化背景下使用“體”的,也就是還原《文心雕龍》文體論產(chǎn)生的社會時代背景。看一看在劉勰前代及當時,人們對“體”的認識是怎樣的。
我們說魏晉南北朝是一個文學自覺的時代,也是文學理論自覺的時代。我國較成熟的文學理論就誕生在這一時期。以下是詹锳先生征引到的一些著作,他對當時理論家所使用的“體”概念進行了具體地分析。
詹锳先生認為,“文非一體,鮮能備善”之“體”應當指的是體裁。“通才能備其體”之“體”應當就是指的文體風格。①
桓范《世要論·序作》篇云:“世俗之人,不解作體,而務泛溢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盵3](p61)
他認為其中“體”指體制或規(guī)格。
他認為這里的“文體”指體制,“得體”就是合乎規(guī)格要求。
陸機《文賦》:“體有萬殊,物無一量,紛紜揮霍,形難為狀?!史蚩淠空呱猩?,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說煒燁而譎誑?!錇槲镆捕嘧耍錇轶w也屢遷。”[3](p147)
他認為這里“萬殊”的“體”和“屢遷”的“體”都是指風格,包括作家風格和文體風格在內(nèi)。
陸云在《與兄平原書》中批評陸機《文賦》云:“《文賦》甚有辭,綺語頗多。文適多體,便于不清。”[3](p160)
他認為“體”指風格。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自漢至魏,四百余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巧為形似之言,班固長于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zhì)為體,并摽能擅美,獨映當時。”“靈運之興會摽舉,延年之體裁明密,并方軌前秀,垂范后昆?!盵4]
他認為“體”指風格。
鍾嶸《詩品·中》論宋征士陶潛詩:“文體省凈,殆無長語?!盵5](p28)
他認為“體”指風格。
蕭統(tǒng)《文選序》:“凡次文之體,各以彚聚。詩賦體既不一,又以類分;類分之中,各以時代相次?!盵6](p2)
他認為“體”指的是體裁。
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若子桓之品藻人才,仲治之區(qū)判文體?!薄帮@宗之述傅毅,簡文之摛彥伯,分言制句,多得頌體?!ò惨惑w,《典論》短長互出;潘陸齊名,機岳之文永異?!薄敖裰恼拢髡唠m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7]
他認為在這段話里“文體”、“頌體”之“體”指體裁;“一體”、“三體”之體則是指的風格流派。
綜合以上諸條觀點,詹锳先生認為魏晉南北朝“體”至少有四種含義:1、體裁;2、體制;3、風格;4、風格流派。這里有一點需要說明:第一條引《典論·論文》,對于“文非一體,鮮能備善”之“體”和“唯通才能備其體”之“體”,前者認為指體裁,后者認為指文體風格,略顯不妥。詹锳先生可能是受了“唯通才能備其體”出現(xiàn)在“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保ㄒ环N文體自然要求與它相適應的文體風格)之后的影響,才認為這個“體”是指文體風格。其實,曹丕使用這兩個“體”,前后是一致的,不應該做不同的解釋。前一句是說文體多種多樣,很少有作家能夠擅長各種各樣的文體。后一句是說唯有通達之才士,方可能擅長多種文體。所以,這兩個“體”都宜解作文章體裁。但是,通過對他征引材料的考察分析,我們的確看到,在魏晉南北朝文學理論中,“體”的概念至少有以上四種不同卻聯(lián)系緊密的涵義?!绑w”不是一個內(nèi)涵單一名詞,僅僅把“體”解釋為風格就把“體”的概念縮小了,同時“體”的體裁義、體制義、具有標志性體征的風格流派義也就隱而不彰。
由上述材料我們也看到,古人在談論文體時,不僅僅是在說體裁(體類),往往也兼及這一體裁所要求的文章內(nèi)在特點和風格要求?!肮湃苏勎捏w,總是要討論文體風格,這是因為不同的文體對文章的語言、文章的形式、文章的內(nèi)容的表達,會有不同的限制和要求。從而形成與這種文體相適應的文體特征和文章風格。”[8]文體與文體風格的關系是非常緊密的,文體風格要適應文體的特征和要求,一旦形成某種文體風格,它就具有了相對穩(wěn)定性。理論上就會出現(xiàn)總結(jié)這種文體風格特征的理論著作,以便更好地指導創(chuàng)作實踐。
因此詹锳先生以文體風格論作為研究《文心雕龍》文體論的切入點可謂抓住了根本。他說:“《文心雕龍》的文體風格論是《文心雕龍》文體論的精華?!彼奈捏w論就以文體風格論為核心而展開的。那么《文心雕龍》中與文體風格相關的“體”又如何理解呢?
《文心雕龍》中作為專門術語用之“體”,含有三方面之意義,其一為體類之體,即所謂體裁;其二為“體要”或“體貌”之體,“體要”有時又稱“大體”、“大要”,指對于某種文體之規(guī)格要求;“體貌”之體,則指對于某種文體之風格要求。[1](p1010)
詹锳先生梳理出《文心雕龍》中作為術語使用的“體”,有作體類(體裁)解的,有作體要(體制或體式)解的,有作體貌(風格)解的?!绑w裁”、“體要”、“體貌”都屬于文體論的范疇?!段男牡颀垺分小绑w”的含義除了風格流派這一層意義,罕見劉勰使用外,“體”的其它含義,劉勰均有大量使用。詹锳先生的《文心雕龍》文體論的探討,就是結(jié)合文體風格來探討文體論的,這構(gòu)成其研究文體論的最大特色。
注釋:
①以下諸條注解均見詹锳先生《文體與風格》一文,不再另注。該文最初發(fā)表于《河北大學學報》1985年第3期,后收入《語言文學與心理學論集》之中。
參考文獻:
[1](南朝梁)劉勰撰,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2]詹锳撰:《語言文學與心理學論集》,齊魯書社1989年版。
[3]郁沅、張明高編選:《魏晉南北朝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版。
[4](南朝梁)沈約撰:《宋書》卷六十七,列傳第二十七,見《二十五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5](南朝梁)鍾嶸撰,陳延杰注:《詩品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
[6](南朝梁)蕭統(tǒng)編,(唐)李善注:《文選》,中華書局,1977年版。
[7](南朝梁)蕭子顯撰:《南齊書》卷五十二,列傳第三十三,見《二十五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8] 詹福瑞撰:《古代文論中的體類與體派》,《文藝研究》,200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