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強是1983年出生的北京人,他一直有個很潮的觀念——“干得不爽就裸辭”。所謂“裸辭”,是指職場人因對工作環(huán)境及薪資不滿意而直接不計后果的辭職,也就是還沒找好下家就辭職。辭職或休學去旅行,這種心態(tài)正在年輕一代蔓延開來??墒庆硰娫诮洑v過數次裸辭、旅游的循環(huán)后卻發(fā)現,他不僅沒得到他想要的,反而失去了一切……
走進非洲、走出非洲
我大學就讀于首都師范大學的地理專業(yè)。畢業(yè)后,不愛走尋常路的我找到了一份在非洲的工作。初抵非洲時,感覺一切新鮮極了。天藍得能映出人的影子,白云低得似乎觸手可及……我的工作單位是一家中國企業(yè)在非洲投資辦的工廠,我是30名中國員工之一。
工廠的工人有600余名,都是當地人,據說這里的人工費極低,工人的工資一個月合人民幣僅有300塊,可是本地人卻擠破腦袋想進來。非洲人等級觀念很強,他們見到我們時,總一副畢恭畢敬的神情,有趣極了。
不出兩個月,我戀愛了。在一次公司組織的野外露營中,我和湖南女孩兒林琳分到一組,當我把蜥蜴和蜘蛛從她的發(fā)梢上拿下,扔到老遠時,她對我崇拜得五體投地。隨后,在她溫柔又霸道的追求下,我幸福地投降了。
非洲的華人中流傳著這樣一句老話:“來到非洲,第一年新鮮,第二年枯燥,過上三年以上,你就體驗到幸福了!”這話的前幾句我是深刻地體驗到了。在第一年的新鮮感過完后,第二年,非洲原始荒涼、身處異鄉(xiāng)的孤獨經常讓我煩悶狂躁。而且工作上,我做著相當于辦公室文員的簡單工作,日復一日中,我感覺自己的大好年華和才能全被埋沒了。我開始懷念北京……我不停對林琳慨嘆:哪里都沒有自己的家鄉(xiāng)好!每次林琳都勸我積極樂觀點兒,可這解除不了我的愁悶煩惱。
我終于決定辭職回國??闪至諈s反對,她認為我們簽的是五年合同,而且公司管吃管住,各方面福利都很好,我們的薪水又很高,再干三年,等合同期滿再走,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為?
可我是個有事業(yè)心的男人,我希望做有挑戰(zhàn)性的工作,我不能在這無聊的文件山中埋沒一輩子。就這樣,在抓狂與沖動中,我跟林琳分手了。我決絕地辦了辭職手續(xù),回到了北京。
親朋好友們給我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久別重逢的喜悅,讓我覺得,選擇回家是正確的。
瀟灑裸辭,四處旅游
2006年6月,在找了半年工作,去數十家工作單位應聘后,我選擇了一家文學網站做起了編輯工作。因為我本身就喜歡讀各種驚險玄幻的網絡小說,能找到一份終日以讀書為主的工作,著實讓我興奮了好一陣。
可真正工作起來,卻和我想象中的有天壤之別。原來做讀者,我是挑我喜歡的閱讀,可現在,喜不喜歡都得讀,而且還有一大堆上架、推廣、付費、出版等煩瑣的事情等著。不僅如此,原來想象中的工資節(jié)節(jié)攀升,幾乎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不久,我毅然決然地交上了辭職信。
所有人都知道房地產領域賺錢,我也不例外,這之后,找工作時,我努力往這個領域里邊擠。終于,三個月后,我成功地在一家建筑材料公司當上了一名銷售人員。在找到這份工作之前,我并沒讓自己閑著,而是抓緊一切機會旅游。跟網友們搭伴去塞北賞雪,又去江南水鄉(xiāng)蕩舟,隨后去新疆吃烤羊肉串,錢雖花得精光,卻也不亦樂乎。我自認為這是對重新返回職場做準備。
在這家建筑公司上班后,我就聽說這個公司有好幾個銷售人員由于業(yè)績輝煌,達到了年薪百萬,還有一個另起爐灶,如今自己也成了行業(yè)內響當當的大老板。這些成功人士激勵著我,一定要干出一番名堂來。所以最開始時,我夾著個皮包滿建筑工地跑,雖然整日腰酸腿疼、灰頭土臉的,但我總用“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句話來激勵自己。
可不幸的是,三個多月后,我卻連一個生意都沒談成,我的斗志如控制不住的過山車,從峰頂往下滑落。畢竟,現實問題擺在那里:做銷售的底薪不高,每月只有一千八,這點兒錢都不夠交通費和午餐費。如果不是父母提供住宿,我恐怕得借債度日了……
隨后的兩個月,我依然四處瞎跑瞎折騰,可我也終于明白了自己完全不是做銷售這塊料。當我辭職的時候,老板為我惋惜,說我應該再堅持一下,但凡堅持的,收成都很好。可我實在沒有力氣了,我需要給自己放個假,哪怕去附近地區(qū)旅游,也好讓自己疲憊的身心休息一下。也是在這次辭職后,我才知道我這種辭職法在當今還有一個流行的稱呼,叫“裸辭”。它指的是很多人在沒有找好下家工作單位就辭職的一種現象。很多人“裸辭”后都跟我一樣,出去旅游放松之后,再重新返回職場。
豆瓣網有一個叫“辭職去旅游”的群,雖然成立僅五年,可是里邊已有18萬名成員。不僅如此,它的人數還以加速度的方式增長著。我裸辭后去旅游的事,被好多網友羨慕著。很多人都說:“每次加班的時候,我就無比想裸辭??!真想停下來盡情享受生活,裸辭真幸福?!?/p>
可父親卻說:“你太傻了!工作期間肯定會有各種各樣的壓力,但減壓也有許多方式,如果因為工作不順心就選擇辭職旅游,這只能讓你暫時告別壓力,你總有一天要重新回到職場,重新面對壓力,這不過是一種惡性循環(huán)而已?!笨晌覅s聽不進去。父親勸不動我,只能搖頭嘆息,說總有一天我會自食苦果。
一無所有,后悔不已
我的觀點是,“裸辭”沒什么錯,如果對一個工作不感興趣了,沒有熱情了,那干嗎還拖泥帶水?在兩個工作中間給自己放個假不是很好嗎?但這個想法在我參加畢業(yè)五年的同學聚會時有了轉變。這次聚會大大打擊了我。我的大多數同學都在學校當老師,有一線城市的,也有二線甚至偏遠的三線城市,當大家在席間談著他們穩(wěn)定的教師工作,津津樂道著學車、買房,結婚生子等事時,我才恍然發(fā)現,從經濟基礎上來說,我竟然是所有人中混得最差的。房子、車子、工作、女朋友,別人有的一切,我全都沒有。
參加完校友會后,我痛定思痛,決定一定要找個穩(wěn)定工作,不能再沖動地“裸辭”了。由于羨慕其他同學當教師的悠閑舒適,我開始不停地在教育行業(yè)里投簡歷,可我卻發(fā)現,并不是我想當老師就能當的,因為這五年來沒有行業(yè)經驗,所有學校的招聘都拒我于千里之外。
當四個月下來,還沒能找到一份工作時,我有點心慌了。家人也勸我:“有單位用你就趕緊干吧!現在的人才市場是買方市場,清華、北大等名校畢業(yè)的都一抓一大把,你有何德何能去挑工作?”
就這樣,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我隨手抓了根救命稻草,做了一家公司的總經理助理。在工作第三天之后,我就發(fā)現這個總經理是何等“奇葩”型人物。我為他辦的每一件差使,他都能雞蛋里挑出骨頭來。一次,矛盾終于爆發(fā)了。他沖我說:“一個簡單的產品說明書被你做成這樣,你有沒有讀過高中?”我忍不住頂嘴:“我可是國家重點大學畢業(yè)的?!彼闹雷诱f:“狗屁重點大學!我現在給你出錢,送你回去讀高中去!”自古有“士可殺不可辱”的說法,狗急了還跳墻呢,我當時就把文件往地上一摔:“老子不受你這份兒氣,我不干了!”隨后,我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辦公室。
我又一次光榮“裸辭”了。這次,我不敢出去旅游,因為此時我?guī)缀跎頍o分文。可就在我用心找工作的時候,我才發(fā)現,我居然投了幾個月簡歷都沒有任何回音??粗W上報道的2013年有600萬待業(yè)大軍,我這才意識到就業(yè)的形勢有多么嚴峻。
自古有三十而立的說法,可不僅僅是沒有工作,我?guī)缀跏裁炊紱]有,就這樣成了“啃老族”中的一員。我發(fā)現父母的皺紋更密了,原來灰白相間的頭發(fā)全變白了,他們操心的是什么,不用問,我也清楚。細心的母親也發(fā)現我最近掉發(fā)掉得非常厲害,頭頂中間都禿了。
出乎意料地,這次竟然是父母鼓勵我出去旅游:“去泰國散散心吧,你總窩在家里也不是辦法,來回的費用不貴,這錢我們來出。工作總會有的,你別急??!”我一下子眼窩酸酸的,強忍著沒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我發(fā)現自己原來自以為瀟灑的“裸辭去旅游”,簡直對我是一個巨大的嘲諷!可在父母的敦促下,我還是來到了泰國。這里純樸的風情、廣袤的綠色田野讓我郁悶的心情暫時舒展開來。無獨有偶的是,我竟然在泰國的著名旅游景點披邁寺遇上了初戀情人林琳。我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真實情況,試探著問林琳過得如何。林琳告訴我她一直留在非洲原單位沒換地方,現在已經升職為那個工廠的高管了。
無數美麗的往事涌上心頭,我強烈地產生了一種要和林琳重歸于好直至白頭偕老的想法??墒牵至諈s指著不遠處的一對父女說:“那是我丈夫和女兒!”這句話一下子讓我的心酸透了。這本該是屬于我的幸福啊,我為什么把它丟掉了?
臨走之前,林琳說了一句話:“我留在非洲沒后悔過,而且我越來越喜歡那里了!如果當時你在那里也能堅持三年以上,也許你的想法就不一樣了!”
我非常奇怪自己當年為什么要離開。我不就是想要有一份高薪,一份愛情,還有一個可以騎馬牧羊、純粹自然的環(huán)境嗎?當年非洲的工作生活,不就是我一直向往的嗎?可我的心總是在別處,結果期待的美麗未來,全成了海市蜃樓……
我陡然想起了父親的話:“你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總是覺得眼前的境況最糟糕,以為換個工作、換個地方,一切都會變好??墒菗Q個角度看,也許現在就是最好的呢?不是工作的問題,也不是旅游就能解決問題,是你自己的心總是‘在別處’!”
如果一切重來,我再也不“裸辭”了??墒且磺卸纪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