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渴望》,影像不斷流泄,你會知道這些影像不屬于同一個時間層,甚至是否屬于現(xiàn)實也教人懷疑。正因為如此,觀賞過程充滿焦慮:深怕錯過該有的訊息,碎片化的剪接,每一刀都是訊息。
然而,隨著影片再繼續(xù),大概幾乎接近到終幕前的那場屠殺,影片也才明朗化,倒不是說情節(jié)所涉事件本身的明朗,而是“影片不會對事件進行交代”的立場表明清楚了。
確實,影片裝載了一個(或幾個)案件:一開始死了三個人,恰好主人公退役警察藤島(役所廣司)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案發(fā)現(xiàn)場的人。不過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案子將與他失蹤的女兒加奈子(小松菜奈)密切相關。而這時,藤島的前妻來電要他幫忙找(她原先以為是藤島綁架了的)女兒,這讓藤島重操他探案的舊業(yè)。然而,探案基本上已經(jīng)不是重點了,因為這部片并非推理電影,就像導演中島哲也之前與湊佳苗合作的《告白》,基本上也算不上推理影片。曲折的情節(jié)只是更深刻地折射出人物的扭曲。
雖非推理電影卻還是采用了推理電影的“翻案”模式,領著觀眾不斷“繞道”。這一切都是情節(jié)中所負載的情感作祟:藤島起初以為女兒是被同學誘騙誤入歧途(在她的包包里翻出了毒品與針筒),但慢慢地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人稱“惡魔”的女兒半哄半騙,造成多人傷亡??墒前盖槭侨绱擞陌?,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清晰可辦的線索與證據(jù)。人也一樣,所有藤島遭遇的對手,幾乎都是隱在黑暗中,或者,總是“首度曝光”,所以觀眾會跟藤島一樣,沒有資料可以進入這些角色之中。事實上,最終影片也不再在乎種種疑點,因為這些問題,包括案子的全貌、涉案的人員,乃至于被害者等等,都將隨著影片情節(jié)的“意外”發(fā)展而消逝。
風格,打從影片開始就一直持續(xù)存在著的干擾敘事,一如前文所提,觀眾不但無法區(qū)辨時序先后,更甚者,連虛實、真假都已經(jīng)無法辨識。再加上連藤島自己的回憶影像都刻意地留一手,待觀眾已經(jīng)做好準備顛覆對加奈子的印象后,才明白,女兒的魔性他一開始就知道得很清楚,因而前半段像是對待清純少女的那種態(tài)度至此顯得很古怪。
但無論如何,為了尊重“風格”這件事,才有了那場慘烈但又非常超現(xiàn)實的槍戰(zhàn),甚至可以說,越夸張越好,最好是足以成為“邪典”的典范更好。這場戲也同樣非常忠實于影片本身的結(jié)構(gòu)邏輯:由小田切讓飾演的殺手警官基本上在這場槍戰(zhàn)之前,也只有被輕描淡寫帶過而已,換句話說,不事先給人物包裝上既定印象,以致一場戲可以置放的活用空間幾乎可說是無限的。
但諸此種種,藤島宛如《虎膽龍威》里頭的布魯斯·威利般打不死,只是一股很強的意念支撐著他,他不寄望能找回女兒的純潔,只是單純想把女兒找出來。于是最后來到雪地——也只能是雪地,因為要去除龐雜,并且需要突出題旨的鮮明。可是矛盾又在于,這執(zhí)念到底是什么,藤島也曾在被拷問時說過“我也說不清楚”,這正是影片要傳達的要義。
中島哲也的視覺呈現(xiàn)依然有他的一套,《告白》很快就揭示了幼女的死狀,所以故事的重點會放在森口老師會如何報仇,以及這事件周圍各個人物對事件的看法。于是影像上即使色彩不飽和、明亮,卻仍非常清晰、透徹;《渴望》則全片處于一種濕熱的黃色中,短促的影像不停涌來,像是一場健身運動,無怪乎片名挪用了藤島形容吸毒者的癥狀——渴——來作為全片的精神。觀看本片就像做了一場運動,并且在你需要降溫時,你也會如愿獲得一片雪白來舒緩知覺神經(jīng),而這片雪白中才真正裝載了最為純粹的人性,這在前面各種場域與強力中都無法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