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佳佳
[摘 要]古典園林在傳統(tǒng)中國的發(fā)展,鮮明地體現(xiàn)了山水征服人心的歷程,詩書畫已與園林形成伴生關系。在視覺藝術方面,山水畫與享有“立體山水畫”之譽的古典園林有著更多的相通之處,二者交互式的影響之跡值得追尋。
[關鍵詞]中國古典園林 山水園林 山水文化 山水畫 視覺藝術
古典園林在傳統(tǒng)中國的發(fā)展,鮮明地體現(xiàn)了山水征服人心的歷程。從卜居于近山臨水,到山水的進城入戶,進至園林的詩畫升華,山水文化對世人家居生活的浸潤漸至浹髓淪膚的程度。在這一進程中,尤其不可忽略山水畫對園林發(fā)展的助推之力。由詩、賦而繪畫,山水觀念得以視覺化體現(xiàn),山水園林的源頭雖可追溯到很遠,但在山水詩畫興起后其面貌方始為之一新。在古典園林中,詩、書、畫已與園林形成伴生關系。在視覺藝術方面,山水畫與享有“立體山水畫”之譽的古典園林有著更多的相通之處,二者互動影響的軌跡值得追尋。
一、中國園林與山水畫的差異與互動基礎
1、直觀視之,山水畫與園林之間的差異是多角度的。在材料方面,山水畫所需不過是筆墨紙硯顏料之類,而園林則需要場地、花木、山石,并要投之以大量的人力物力;就空間視覺藝術效果而言,山水畫是平面的,而園林是立體的;就時間維度而言,山水畫四季不變,而園林景觀隨季節(jié)而變易;在審美感知方面,觀賞園林不像欣賞山水畫那樣僅止于視覺一途,它還可調(diào)動游園者的聽、嗅覺,移步換景,進行全方面的審美感知。①更大的區(qū)別還在于:山水畫致力于“造境”,呈現(xiàn)在畫面上的多為虛境,即便是名為某山勝境,其畫面仍為內(nèi)心意象而非狀景寫實,而園林卻必須化虛為實。
2、中國山水畫與古典園林皆師法自然,為二者的共同基礎。二者均以小見大,注重表現(xiàn)含蓄美,以意境美為最高境界,善于運用虛實結合的手法,皆以詩、賦、書藝增強藝術感染力,等等。凡此增加了山水畫與古典園林的相通之處。
園林發(fā)展中多受山水畫的藝術影響,著眼于創(chuàng)作主體便不難得其要義,山水畫家不乏造園之家,這是山水畫藝術向園林領域滲透的典型體現(xiàn)。從王維營建“輞川別業(yè)”為起始,擅長山水詩、畫的中國文人積極參與到園林設計與建造中去,尤其是在封建社會后期。比如,設計嘉定南翔占漪園的李流芳,便是當時的畫家。蘇州四大園林之一的獅子園,倪云林就參與了該園的設計。一些造園名家如計成、文震亨等,其本身兼擅山水畫的創(chuàng)作。另據(jù)有關研究,蘇州的網(wǎng)獅園、環(huán)秀山莊、怡園等十數(shù)處園林,或是文人畫家直接參與設計,或是園主就是文人畫家。②工詩擅畫的文士積極投身園林建設,自然地就將山水之趣投注到園藝之中,從而將二維的山水畫美學意識在三維空間拓展開來。
二、山水畫創(chuàng)作手法為園林藝術鋪平了道路
事實上,即便不擅揮毫作畫,園林設計者、造園工匠也深受以山水詩、畫為代表的中國山水文化的濡染。尤其是山水畫論的一些經(jīng)典論述,如立意、取舍、虛實、掇山疊石皴法等,③對造園家審美觀念浸淫甚深。特別是到了明清,士人論園林慣以畫論作比附,造園家言必稱“仿某某筆意”、“某家皴法”,總將自家疊山風格歸為某家畫派。④這就為山水畫創(chuàng)作手法在園林工程的移植鋪平了道路。
有關創(chuàng)作手法之移借,突出地體現(xiàn)在:
1、立意在先、講求章法的山水畫創(chuàng)作啟發(fā)了園林建造的規(guī)劃構思。同西畫相比,國畫創(chuàng)作更講求成竹在胸、意在筆先,經(jīng)營布置須在揮毫潑墨之前,尤其看重立意構思的新穎靈巧,這樣才能確保作畫之從容不迫與作品的超邁不俗。園林建造從初創(chuàng)草昧而漸臻完善,即將此山水畫創(chuàng)作之精髓吸納其中。明代的計成《園冶》有言:“物情所逗,目寄心期,似意在筆先”,揭示了園林建筑學的個中奧秘。
2、山水畫景物美學表現(xiàn)影響了園林景觀的營造。造園家深受傳統(tǒng)書畫的濡染,他們精通傳統(tǒng)山水畫的原理,為此山水畫的堆山引水、花木點綴、營設植物以至建筑布置,很自然地滲透到園林營造之中。更有甚者,經(jīng)典山水名畫還成為園林家的募本。園林山石總體布勢依照“遠取其勢,近取其質”的畫理,特別是在近處石質的選材加工上,園林家大量師法山水畫的皴法。計成《園冶》在“選石”章節(jié)說得明白:“小仿云林,大宗子久”,云林即倪云林,子久也就是黃公望。園林家對水景的處理,盡得畫圖之水迂回掩映的妙趣。樹木草卉,在山水畫中處于屬從地位,造型追求“古、奇、雅”。受此影響,中國古典園林中的植物也是從稀不從密,布置古趣天成。園中建筑,堪稱山水之眉目。樓閣亭宇點綴于山水畫,與山水植物渾然一體,在園林建筑“花間隱榭,水際安亭”(《園冶》),完全地園林化。有別于西方園林是以建筑為中心,中國園林建筑重在表現(xiàn)自然與人文景觀的融合。同時,亭臺往往又是園林的聚焦點睛之處,正如蘇軾詩句所詠:“唯有此亭無一物,坐觀萬景得天全”(《涵虛亭》)。
3、山水畫的墨彩主流對園林色彩構成的積極影響。就色彩而言,山水畫大抵可分為“金碧山水”與“寫意水墨山水”兩大類。金碧山水施色濃艷,富麗堂皇,而寫意山水畫以水墨為主干,墨分五彩,終以無色而勝有色。寫意水墨畫漸受文人的追捧,于是墨色成為中國山水畫的主色調(diào)。受此影響,除了皇家園林的殿堂臺閣慣用紅柱琉瓦宛若金碧山水畫,中國古典園林主要延用了水墨山水畫的色彩基調(diào)。傳統(tǒng)園林色彩大體由三方面組成:天色、山水的自然之色,植被的色彩,建筑、路徑之色,傳統(tǒng)園林除了逼眼的自然青綠色,主要便是黑、白、灰、褐等素雅之色,頗得水墨畫之精神。⑤
三、古典園林在深受山水畫影響的同時,也向山水畫輻射它的文化能量,
從而使山水畫與園林二者之間形成互動
早期的園林題材山水畫可從敦煌壁畫等中古遺存略窺一二。實際上,壁畫敷演的佛國極樂世界更多是中土皇家園林的影子。在民間畫藝的基礎上,唐代的李思訓、李昭道繼之,開創(chuàng)了大青綠皇家園林山水畫的新途。在李氏父子的筆下,山石林木、樓閣亭臺不復成為畫中人物的背景陪襯,以園林為表現(xiàn)對象的山水畫由此誕生。在有唐一代,王維開創(chuàng)水墨山水畫,溪坡、橋梁、房舍,看似隨意出之,實者無不妥帖。二李一王不僅致使山水畫分途發(fā)展,而且也指明了古典園林的兩大前進方向。endprint
隨著古典園林在宋代趨向成熟,園林山水畫亦日臻完善,構圖章法、山石皴法、樓臺界畫、色彩鋪陳,均得到進一步的發(fā)展。大量文人畫家的參與,園林山水畫逸氣四足,從而徹底掙脫了畫匠的樊籬?;兆诔漠嬙捍t王希孟,在當年創(chuàng)作的《千里江山圖》達到了大青綠山水的最高峰。絹本長卷,山嶺溪岸,叢樹竹林,宮觀寺廟,茅舍民居,舟楫人物,應有盡有。在此,山水與園林達到了完美的結合。
除了宏卷巨制,宋人園林山水畫還多小品之作,“馬一角”、“夏半邊”揚名當時。令人稱奇的是,宋代園林小品畫雖多卻不見兩件景致相類的作品。即便這并不是對當時私家園林的傳真寫照,但多少還是折射了宋代園林之盛,為文人畫家提供了摹物傳情的豐富資源。
南宋劉松年的《四景山水圖》,分繪杭州湖山等園林勝景之春、夏、秋、冬,是較早摹寫西湖景致的畫作。元人的工筆白描園林之作在精細方面更勝于前朝。夏永的《岳陽樓圖》富有層次感地展現(xiàn)了樓閣遠近,傳遞了“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的詩情畫意。水墨園林繪畫在元代亦后來居上,王蒙《具區(qū)林屋圖》摹寫杭州具區(qū)的勝景,盡得江南溫潤華滋、深郁隱秀之意。
隨著明代園林的進展,園林繪畫的重彩一系重新抬頭。這其中尤以仇英的成就最高,以蘇州市井為描摹對象的《清明上河圖卷》,堪稱界畫和園林繪畫的代表作,與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前后照應、貫絕千古。重彩園林繪畫的后繼者有明季的文征明。明代水墨園林繪畫亦有進展,以唐寅、沈周稱名當時。
有清一代的相關創(chuàng)作,總體上與明朝保持相同水準。較之以往,清代的園林繪圖更多了對景寫生之作,《瞻園圖》、《東園圖》、《揚州十景圖》、《邗江勝覽圖》等。王翚領銜、集眾多畫院高手繪制而成的《康熙南巡圖》,包含了大量的江南園林苑囿,自非泥古之作。層出不窮的清代園林繪圖與鼎盛當時的造園活動相輔相成、相得而益彰。⑥
(責任編輯:文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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