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眼睛

周靜，湖南湘陰人，著有長篇童話《牛角洲旅店》《申奶奶的雜貨鋪》《七歲湯》，短篇童話集《跟著音符回家》等。曾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個人作品集《梔子花開了一朵又一朵》2014年1月由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

1

我的出生，除了媽媽，整個部落都覺得非常失望。

我媽媽是我們部落的女巫。

你知道女巫嗎？在部落中，女巫是特別受到大家重視的人。大家要是有了什么困惑，就會來找媽媽。媽媽在篝火旁邊，拿出楊樹枝平放在羅盤上。她用手指輕輕勾一勾楊樹枝，楊樹枝就會轉動起來。它停下來的時候，會指示一個方向。

這時候，媽媽就會閉上雙眼，睜開她額頭上的第三只眼睛，看向這個方向。她告訴你，沿著這個方向往前走，在什么地方什么時候會遇到什么，而你遇到的就能解答你的困惑。

會遇到什么呢？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一只鳥，有時可能只是一棵草。

草對于我們家族來說，非常重要。我們就是山下居民所說的山巫部落中的草藥巫。

是的，我們住在山上。我們山巫部落每個人都長著第三只眼睛。我們草家族的第三只眼睛能找到各種草藥，能分辨出草藥的功效。還有云家族，他們的第三只眼睛能通過天上的云，看懂最近的天氣，甚至，他們還種植一朵又一朵云，改變天氣、氛圍以及人的心情。豆家族的人，看一眼雨的顏色和形狀，就知道該種植什么。谷家族的人，認識所有的種子，知道在什么樣的地方種植哪些作物……

可我呢？我只有兩只眼睛。

我沒有第三只眼睛，就像我爸爸一樣。

據說，我爸爸是山下居民。我從沒見過他。媽媽對這個問題保持沉默。

部落里的人本來希望媽媽能生一個新的女巫。可是，她卻生了我。他們很生氣，卻也無可奈何?？珊⒆觽兙筒灰粯樱麄儠圬撐?。

有時候，我和部落的孩子們吵架了。她們會欺負我沒有第三只眼睛，用布蒙住我的眼睛，綁住我的手，把我?guī)У綐淞掷铩Ｎ抑荒芸目呐雠?，胡亂摸索著回家。

一般情況下，我都會掉進坑里，撞到樹上，摔倒在泥潭里。等到天黑下來，我沒回家，媽媽就會來找我。她能找到我。

她沉默地用草藥熬水給我洗澡，幫我清洗傷口。然后，媽媽爬到我們部落最高的樹上，將羅盤放在那里。直到我身上全好起來，她才會拿回羅盤，在別人的請求下撥弄楊樹枝。

有一次，我又被綁上雙手，蒙著眼睛，推進樹林里。摸索中，我磕在一塊大石頭上，額頭一陣劇痛。很快，血打濕了蒙在我眼睛上的布，流到了我的嘴巴里。

媽媽看到我的樣子，呆住了。她哭著幫我包扎好傷口后，就拿出羅盤，帶著我來到部落中間的空地上，拿起鐵錘憤怒地錘碎了它。

部落里的人都圍過來，他們很生氣。

沒有了羅盤，他們的困惑就找不到解答的方向。

媽媽一言不發(fā)，解開包扎在我額頭上的布條。

看到我的傷口，大家也沉默了。

他們并沒有沉默很久。失去了羅盤，媽媽也就閉上了她的第三只眼睛。我的意思是說，她即使睜開，也看不到解惑的方向了。

我們成了沒有用處的人。

部落不歡迎沒有用處的人。在部落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都勤奮地干活。

部落里的人要趕走我們。

2

媽媽帶著我住在部落外面。

我們不能到山下去住。媽媽長著第三只眼睛。山下居民偶爾在山里碰上我們部落的人，都會稱呼他們?yōu)楣治铩?/p>

我們在部落外的一棵大樹上搭了間小樹屋，住了下來。

我們的日子并不好過。

我們部落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情。我們草家族主要是收集草藥，種植糧食的是豆家族和谷家族的人。他們將收獲的糧食分給大家。

我們搬出來，除了家里剩下的那一小袋麥子，再沒有別的糧食了，只能到處去尋找可以吃的果實和野菜。

更重要的是，我們住在樹上，但需要在樹下生火做飯、煮茶。天黑之前，我們必須要回到樹上去。天氣越來越冷，我和媽媽總是擠成一團才能勉強度過那些寒冷的夜晚。

媽媽最近忙得很。她偷偷地從我們以前住的房子里搜羅來不少很舊很舊的書，整天都埋頭看書。不看書的時候，她就整天在山野里游蕩。

我得準備我倆的食物，一到晚上，往往累得腳都抬不起來。

我看媽媽也累壞了，她的臉色比她手里的書還要難看。

有一天，很晚了，媽媽還沒有回來。我坐在樹屋里，聽著遠處的狼嚎聲，嚇得渾身發(fā)抖，擔心得渾身發(fā)抖。

我一邊哭，一邊等著媽媽?？蘩哿耍揖退?。

半夜，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一定是媽媽回來了。我跳下樹。

果然是媽媽，她的臉上有許多細小的傷痕，衣服也被掛破了，但她的表情很愉快。

媽媽舉起一塊藍色的石頭給我看，激動地說：“我們有辦法了?！?/p>

藍色的石頭很少見。

我只在我們大首領那里見到過，他把它放在隨身攜帶的口袋里，用來畫一些有魔力的符咒。

第二天，媽媽把藍色的石頭碾成粉末，又把常見的紅石頭和白石頭都碾成粉末。

她用這些粉末在地上畫一種特別的符號，圍著我們居住的大樹畫了一圈，又念了好大一通咒語。

做完這些，她的臉色蒼白得就像最好的紙。我煮了一壺很濃很濃的蜂蜜茶，媽媽喝了一杯熱茶，臉色慢慢紅潤。

“這就是我們的家了?！眿寢屝χ呐奈业哪橆a，說。她高興的時候，總喜歡拍我的臉頰。

“這里本來就是我們的家?！蔽液芷婀郑覀兌荚谶@里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不——”媽媽指著大樹，手指畫了一個圈，“樹上樹下都是我們的家。我們不用再怕野獸、蟲子了。它們都進不了我畫的圈?！?/p>

“哦——”我真笨，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我們再也不用害怕夜晚了，如果太冷，我們就可以到樹下來生一堆火，煮一壺茶，如果媽媽肯烙兩個餅，那就更好了。要是天氣更冷，我們甚至能圍著火堆睡覺。

我們再也不用害怕寒冷和黑暗了！

“要是下雨……”

“雨也進不來?！眿寢屝χ驍嗔宋业脑挕?/p>

“啊——”過了兩秒鐘，我才興奮得尖叫起來。你知道，我和媽媽造樹屋的技術確實說不上好，一下雨，我們就總是濕漉漉的。

太開心了！

我繞著大樹跑了一個又一個圈。

3

我們的生活現在才真正開始。

天晴的時候，我和媽媽就在山野里游蕩，尋找可口的食物。

你不知道，只要你敢嘗試，到處都是可口的食物。

紅的、藍的、黃的、綠的果實，灰色的、紫色的、青翠的、白色的葉子，還有各種各樣不起眼的蘑菇，煮在湯里，都美味得不得了。

有一種胖乎乎的杏菇，長在杏樹底下。用它煮湯，湯白得像魚湯一樣，味道鮮極了。

還有一種長在松樹林里的松菇，像松針一樣尖尖的，幾乎看不到菌傘。把它放在石頭上烤著吃，柔軟又有嚼勁，媽媽很喜歡吃。

不過，媽媽最喜歡的是用花瓣做菜，做點心。

好多花呀，似乎所有的花都要趕在冬天到來之前歡慶一把，開得熱熱鬧鬧，開得無比絢麗。

有一種野蔥，開著一種略帶姜黃的白色。煮湯的時候，揪兩片花瓣進去，整個湯的味道濃烈無比。

有一次，媽媽無意中弄了一朵野蔥花丟進湯里，天哪，那味道，像是生吃了一個洋蔥。我的眼淚不停往外冒，眼睛都睜不開了。

在松林后面，有一片海底玫瑰。雖然名字叫海底玫瑰，但它其實不是玫瑰，而是一種蘭草類植物，它的花有一股腥味，像魚一樣，非得加姜絲一起煮，湯才好吃。

海底玫瑰旁邊是一片黃金玫瑰。這才是真正的玫瑰花，它像秋天的陽光一樣，金燦燦的，隔遠了看，像是一堆亮閃閃的金幣。

黃金玫瑰的花瓣很厚，煮熟后很粉，口感有點像芋頭。媽媽把黃金玫瑰煮熟了，研碎，摻一把小麥粉，搓成小圓球，用油炸熟了吃。哇——又香又脆，像是把陽光一口口吞下了肚子里，吃得人全身都暖洋洋的。

我們最喜歡喝的飲料，是用一種粉粉的漿果花泡的。將這種漿果花采回來，用山泉水浸泡起來，放在篝火旁，過上兩個晚上就可以喝了。它的味道酸酸甜甜很好喝。但不能喝多，喝多了會醉人的。媽媽總是喝得臉頰粉紅粉紅的，很漂亮！

還有刺花、點點星、落角花等等，做出的食物既漂亮又好吃。

在河谷里，有一種不起眼的水草結出來的果實。這種水草有點像茅草，但比茅草高，葉子也比茅草大，它的頂端結著稻穗一樣的果實。把這些像稻谷一樣大小的果實從果皮里剝出來，天哪，太美了！它們有著絢麗的、深淺不一的紅色。

你見過高粱嗎，那種成熟的高粱？

它們的果實是那么絢麗。

河谷里的這種果實，就有著這樣迷人的色彩。

媽媽說，只有太陽才能帶來這樣的色彩，她叫它太陽米。

我們看到麻雀啄食太陽米，也跟著采集了一些。將太陽米剝去殼，煮著吃，或者磨成粉，煎餅吃，味道甜滋滋的，比米飯還好吃。

更別提那數也數不過來的堅果、漿果了，還有橘子、甜橙等等，山野就是我們的倉庫。

我第一次這么自由自在地嘗試各種食物，我才知道原來食物有這么多種味道，它們的味道可以這樣鮮美，色澤可以這樣漂亮！

在部落里，大家把這些東西都稱為“野人的食物”，按照部落的規(guī)矩，那是不準吃的。我們的部落，不，我們曾經的部落，是一個古老的部落，有許多古老的傳統(tǒng)和習俗。每個月圓之夜，老人們就會大加講述部落里的規(guī)矩。他們說：“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p>

人們遵循這些傳統(tǒng)和習俗而生活。我們的食物非常單調，主要是獵人們打回的獵物和谷、豆家族提供的糧食。山巫們都有第三只眼睛，只有這只眼睛看見的，才是珍貴的。我頭一次感覺到這只眼睛對我們生活的限制，頭一次慶幸媽媽額頭上的那只眼睛閉上了，頭一次為我的兩只眼睛而歡呼。

我的生活充滿了新鮮的顏色、氣息和味道，我呼吸到了自由的甜美！

媽媽忙著研習新的魔法，尋找有魔力的材料。我呢，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穿梭在山野。生活就像是一股清風，清新迷人。

4

這天，我在河谷中的石頭上跳上跳下，采集太陽米。

突然，我聽到了什么聲音——在河水流淌的聲音里，夾雜著痛苦的呻吟聲。

誰？

我順著聲音像小鹿一樣悄悄地走了過去。啊——一個男孩，一個山巫男孩躺在河谷邊的一塊大石頭下，抱著腳呻吟。

我認識這個男孩，他是云家族的孩子。在部落的時候，我爬到樹上躲避大家的嘲弄時，偶爾能碰上他。

他是滿天云朵中那朵不一樣的云。人們說起他的時候，總是說“那個可憐的孩子”。據說，他還是嬰兒的時候，睡覺的小木屋被雷擊中過?；馃袅四疚荩麉s毫發(fā)無損。人們偷偷地傳說，他是被雷神替換過的孩子。

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叫云雷。

我看了一陣。

沒有人過去，也沒有人躲在石頭后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下了石頭，“你還好嗎？”

“三寶？”他說。

我驚訝極了。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草家族拒絕為我以草取名，媽媽就叫我三寶，她說，我就是她的第三只最寶貴的眼睛，我讓她看見了美好。

部落里的人都不喊我的名字，他們叫我“她”“你”或是“兩只眼”。

“我聽我媽說起過，”顯然，云雷察覺到了我的驚訝，“她說這是個好名字?！?/p>

“哦——”我知道云雷的媽媽，她是流云嬸嬸。我們住在部落里的時候，她經常會來找媽媽幫她尋找答案。她很胖，嗓門很大，要是誰欺負了云雷，她會跑到他家里去大罵一通。

她沒罵過我，從來沒有。

我曾經希望媽媽也能像她那樣保護我，直到我聽到她的哭泣。

那天，就在部落后面的那片林子里，我躲在樹上，她在樹下大哭。她抱著一床被子，把頭埋在被子里哭泣。那聲音從被子里鉆出來，濕淋淋的，壓抑極了。

后來，媽媽砸碎了羅盤，被趕出部落的時候，流云嬸嬸來了，她沉默地遞過一袋麥子給媽媽。

“對不起。”那是媽媽離開部落唯一說的一句“對不起”。

沒有了媽媽，她的日子一定更艱難。

“流云嬸嬸還好嗎？”我問。

“哦——好?！痹评椎拖骂^，“不，她不太好。我晚上能聽到她的哭泣?！?/p>

這下輪到我不知道說什么了。我看了看他抱著的腿，說：“我送你到部落外面?！?/p>

他搖搖頭，“天還早，我不想回去。你能治療我的腿嗎？”

我指指自己的額頭，搖搖頭。

“那我就這樣休息一下?！?/p>

有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

陽光灑下來，金黃明亮。河水在我們身后拍打著河岸的石頭，嘩嘩地響個不停。

咕咕——

我的肚子叫了，我的臉紅了。

咕咕咕——

云雷的肚子也叫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去我們家吧，就在河谷上面?！蔽艺f。

5

云雷的腳傷得并不嚴重。

我扶著他去了我家。

媽媽不在家。

我把樹下的火堆扒開，放上幾根柴火。不一會兒，火堆就燃燒起來了。

拿出罐子架在火堆上，往里面丟幾把太陽米，加幾碗水，讓它慢慢煮。

云雷安靜地靠著大樹坐著。

很快，罐子里咕嚕咕嚕響起來，我灑了一把鹽進去，又丟了幾片花椒葉。香味隨著罐口的熱氣一起冒出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一種特別的香味。媽媽從沒這樣做過。

我想了想，又放進去幾朵黃金玫瑰。

云雷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好了?！蔽叶讼鹿拮?，舀了一碗給他，舀了一碗給自己。

斑斕的太陽米粥，散落著一朵朵金黃的玫瑰花——哇，太美麗了！我高興地拍拍手。

“就像云朵一樣美麗！”云雷說。

這就是云雷的問題，“像云朵一樣美麗”！

云朵對于云家族的人來說，是天氣，是雨，是風，是明天是否適合打獵、種植的答案，而不是“美麗”。

云朵對于云雷來說，不是雨、不是風，不是各種各樣的答案，他看到的，只是“美麗”。

所以，他成了一朵不一樣的云。

山巫部落是一個很務實的部落。

每個山巫都很勤奮，勤奮地忙碌著，忙著用他們的第三只眼睛去看，去尋找有用的、實用的東西。

美不在這個范疇。

我喝了一口粥，哇——加了花椒葉和黃金玫瑰的粥，比媽媽做的更加香濃，味道更加濃郁，我像是躺在一團陽光的云里，暖洋洋的。

“這是什么粥？”云雷問。

“陽光粥?！蔽艺f。

“味道也像云朵一樣美！”

“像陽光一樣美。”我糾正他。

“陽光也像云朵一樣美，所以味道像陽光一樣美，就是像云朵一樣美！”他說。

這個固執(zhí)的家伙！

6

云雷經常會來找我，帶我一起看云。最主要的是，他要到我們家吃飯。

吃過媽媽做的飯后，他就會找媽媽不在的時候過來。

“女巫嬸嬸在嗎？”他四處看看，不放心地問。

我看著他。

媽媽做的飯很香，他來混吃，還敢這么挑剔！

“女巫嬸嬸做的飯很香。可是，只有食物的香味，少了點云朵的味道。”云雷討好地朝我笑了笑。

哼——好像他吃過云朵一樣！

我轉身拿出罐子，裝了一點水，架在火堆上。

罐子里的水開了，我丟進去一整朵野蔥花。野蔥花那刺激的香味頓時彌漫開來。

云雷往后挪了挪。

我不理他，往野蔥花湯里加了一小勺鹽，一把海底玫瑰，一把切成片的杏菇。

慢慢地，野蔥花刺激的香味變得柔和了，湯也變白了。我把罐子端下來，倒了一碗湯給云雷。

他端著碗，舔了舔，緊接著，他大喝了一口。

“哇呀——”他把湯吐了出來，“太燙了，太鮮了?！?/p>

他從地上跳起來，圍著湯碗吹氣、扇風，忙乎個不停。

湯在他一邊吹氣一邊呼氣的聲音里喝完了。

“真鮮真鮮?。∵@叫什么湯？”

“大海湯?！蔽译S口說道。

“真的，真的，喝著這個湯，就像是站在了大海邊一樣！”他說著，突然問，“三寶，你見過大海嗎？”

“沒有?！蔽覔u搖頭。聽說走過這片山脈，就到了海邊。

“海是什么樣子？”

我看著這片連綿不絕、望不到邊沿的山，又搖了搖頭。

“一定像云海一樣美麗！”云雷的聲音變得很輕，他像是在描述著他的一個夢，“海里的浪花一定像云海一樣一層層疊上來，會有嘩嘩的聲音，會有很多很多魚，就像是云層里很多很多的鳥一樣。陽光照在云海里，云朵的顏色就像是太陽米的顏色一樣。大海一定也是這樣的……”

我看到過太陽米一樣美麗的云層。

那天我和媽媽去山頂上幫她采集一種芨芨草。回家的時候，正好趕上太陽下山，我們看到層層疊疊的云堆積在西邊的天空上，夕陽照在上面，它有著異常豐富的顏色。那是晚霞的顏色，沒有太陽米那么絢麗，但更溫暖。

我和媽媽坐在路邊看著太陽落下去，才回家。

當時，媽媽抱著我，嘆了口氣，說：“我小的時候，曾想用魔法把這些顏色挪到我的裙子上，可是首領卻嚴厲地訓斥我，說這是沒用的東西。他真蠢！”

媽媽很少批評誰。這是我聽她說過的最嚴重的批評了。

7

連著下了幾場雨，天氣變得冷起來。

媽媽在家的時間多起來。她給我講故事，教我認字，教我一些簡單的魔法。

我喜歡聽故事，也慢慢地認識了不少字，可我學不會一點魔法。

媽媽把藍色的粉末灑進火堆里，能看到明天的天氣。

而我呢，把藍色的粉末灑進火堆里，只能看到明亮的火焰。

媽媽把開水倒進放了茶葉的杯子里，能從茶葉舒展的樣子看到明年的收成。

我呢，只能看到茶葉跳上跳下快樂的樣子。

那些長長的咒語，完全是一種陌生的語言，弄得我舌頭打結。

啪——媽媽打了個響指，她的茶杯底下亮起了一朵小小的藍色火焰。

啪——我打了個響指。我的茶杯下什么也沒有。

媽媽又念了一遍咒語，要我跟她學。

我跳過去，撲在媽媽身上，親了她一下。

媽媽哈哈笑起來。她讓我在她身邊坐下來，拿起她的茶杯放在我的手上。

咦——茶杯下的藍色火焰一點也不燙人。

媽媽拿開茶杯，哇——那朵火焰就在我的手心跳動，像是一顆美麗的藍色星星。

媽媽又拿出一根小木棒，嘀嘀咕咕地在我頭頂畫了一個圈。

哇，一圈藍色的小星星在頭頂閃爍！

住在部落的時候，媽媽從來沒有這樣做過。那時候，她也很少笑。

“我小時候，最喜歡這樣的魔法了，多有味啊！可是，那時候，首領總是批評我，批評了一次又一次！他總是說，要做有用的事情。我煩透了！難道這些有趣的魔法不好嗎？它能讓人們笑起來！”媽媽喝了口茶，眼神迷蒙地望著火堆，“聽說，很早很早前，山巫們并沒有像這樣聚居在一起，而是住在山洞里，住在大樹上，大家自由自在、高高興興地生活。后來，地球進入冰河期，山巫們聚集起來，好不容易才渡過災難。很多規(guī)矩就是從那時候定下的。災難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規(guī)矩卻留了下來?！?/p>

我看著媽媽?；鸸饫铮瑡寢寽厝嵊直瘋?。

8

天終于晴了。

我和媽媽一起在山野里忙活個不停。

冬天就要來了。我們得準備過冬的糧食。

山真是寶庫。我們總是滿載而歸。

不過，隨著我們四周的食物越來越少，我們也走得越來越遠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云雷了。

有時候，我會跟媽媽說起他。

我們，我是說我和媽媽，一起看天上的云。真的，就像云雷說過的那樣，云的世界里什么都有，花朵、大樹、馬、河流、村莊……就藏在天空里。

媽媽很喜歡他，說他是個好孩子。

一天晚上，我和媽媽正圍著火堆喝茶。流云嬸嬸突然來了。

“我們家云雷病了。”流云嬸嬸說。

“我們不會治病?！眿寢尳o她倒了一杯茶，“你應該找草家族的人?！?/p>

“我找過了?！绷髟茓饗鸲酥璞?，卻沒有喝茶，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淺草婆婆治好了他的病。他病了一個多星期，吃不下東西。那天，他說想吃粥。我太高興了，淺草婆婆還在呢，我就忙活著要去煮粥。沒想到，云雷想吃太陽粥……”

“太陽粥？”媽媽不明白，“我沒有煮過?！?/p>

流云嬸嬸看看我。

煮太陽粥需要太陽米。我問：“你是想要一點太陽米嗎？”

“嗯?！绷髟茓饗瘘c點頭，又搖搖頭，“不用。云雷當時說了，要太陽米，還要放幾朵花一起煮。你知道，”她看看媽媽，“這是不允許的！”

媽媽點點頭。

“淺草婆婆把云雷說的話，告訴了首領。首領批評了我，還禁止云雷走出部落。云雷生氣極了，他偷跑了幾次，都被抓了回去?！绷髟茓饗鹇湎铝搜蹨I，“他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太陽粥。我偷偷去河谷邊摘了云雷說的太陽米，可煮出來的粥，云雷吃一口就吐了。他什么都不肯吃。三寶，好孩子，你幫嬸嬸煮一罐粥吧！”

“快去快去。”媽媽催我，又去安慰流云嬸嬸，“放心吧，一會兒就好！”

我像上次一樣，煮了一罐太陽粥。

流云嬸嬸帶著粥匆匆走了。

接著幾個晚上，流云嬸嬸都來了，有時候是要一罐太陽粥，有時候是要大海湯，有時候想吃栗子餅。

他只有一個要求，要我做。

開始的時候，媽媽氣得咬牙切齒。流云嬸嬸一個勁地道歉。

嘗過我煮的粥，我熬的湯，尤其是吃了我做的栗子餅，媽媽不生氣了。

她抱著我親了又親，笑了又笑，說太美妙了！

栗子餅，媽媽用糖和著栗子粉煎，我呢，我用漿果、花粉，甚至還摻了點野蔥花的花粉。

栗子餅一咬下去，濃郁的味道頓時在嘴里迸發(fā)出來。

我叫它秋天的山野。

媽媽說我有著超人的想象力，她說我做出的味道是想象力的味道。

9

流云嬸嬸帶走了秋天的山野之后，就沒有了消息。

我們看到部落周圍明顯多了一些人。

有一次，我們還看到流云嬸嬸和那些人發(fā)生了沖突。

看來，也不準她走出部落了。

媽媽很生氣，可是她也無可奈何。

我們去河谷邊撿漂亮的石頭，采集漂亮的野花和野草。媽媽能將這些野花和野草插在陶罐里，保持整個冬天。

媽媽說，冬天下雪的日子，窗臺上擺放著一些美麗的花花草草，眼睛都能跟著明媚起來。

媽媽說，冬天下雪了，我們一起去林子里看鳥，可以在雪地里跑出一串又一串的腳印，我們可以泡茶喝，由我來泡。

我頭一次期盼著冬天的到來。

以前，在部落里，冬天沉悶極了。只有出去打獵的人們回來時，才會熱鬧一會兒。

突然，我明白了，為什么部落里的孩子喜歡欺負我，他們太無聊了。除了干一些分配給自己的活計，他們無聊到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我繼續(xù)研究我的食譜——媽媽給了我一個本子，記錄我的食譜。

我們采集更多的氣味芬芳的葉子，采集更多的果子。我們會剝下一些樹皮，每棵樹只剝下一點點，會采集一些草的根。它們的味道各不相同。

有時候，我們會在山野里碰到草家族的人。他們在采集草藥。

看到我們，他們會迅速離開。

我知道，他們會躲在一邊打量我們。我看到過他們露在大樹外的衣角。

媽媽很傷心，那曾經是我們的族人，是我們從小就認識的族人，曾經是我們最親近的人。

雖然被趕出了部落，但生活在部落外，我們還是會覺得安心。

那是我們最熟悉的地方。

那里曾經是我們的家。

擦掉臉上的淚水，我頭一次明白了我對山巫部落的感情，我頭一次明白了我對它藏在心底的情感。

10

媽媽說，過了冬天，我們就離開這里。

真正地離開。

說這些的時候，她很傷心。

可是，繼續(xù)生活在一個無視你、回避你的地方，更讓人傷心。

媽媽說，她是個好魔法師，我是個好孩子，我們可以去山下。她表演魔術，我給大家做飯。我們可以像吉普賽人那樣生活。

這是我頭一次聽說吉普賽人。

媽媽說，吉普賽人曾經也是山巫部落的一支，冰河時期時，他們到處去找溫暖的地方，喜歡上了流浪的生活。他們一路唱歌給人聽，跳舞給人看，一路尋找美麗的地方。

可是，我們最終沒有離開我們的部落。

這年的冬天特別長。陰沉沉的天氣籠罩著山野，籠罩著部落。

一場奇怪的病在部落里蔓延。

人們沒有精神，吃不下飯，不愿意做事，也睡不著覺。

他們無所事事，又因為無所事事而煩躁不安。

這些，我都是聽部落首領說的。

在一個下雪的傍晚，他來到了我們的家，和媽媽說起了這些。

“請你再來為部落點一堆篝火，我們找不到方向了?！彼瓷先ズ芷v。

看到首領的蒼蒼白發(fā)，媽媽突然落下了眼淚。

“你把我們隔離了?！眿寢尶拗f，“你曾經是我最敬愛的人。”

“你做的事情不合規(guī)矩?！笔最I溫和地說，“這生活應該是嚴肅的，是勤奮的。”

媽媽從罐子里倒出一碗粥。

這是我做的太陽粥。

首領不肯喝。

“你不喝，我就不去?！眿寢屨f。

首領沉默了半晌，接過碗，閉著眼睛喝了一口。

我看到他的眉頭有一下舒展開來了，很快又皺了起來。

“這碗粥會傷害到你嗎？”媽媽問。

“會，這是魔鬼的味道，它會讓人去追尋不切實際的東西，會讓人變得懶惰。”首領的語氣溫和而沉重。

“可是，你讓我們的生活少了多少樂趣！”

“生活是勤奮，不是樂趣?！笔最I說，“現在，你可以跟我回部落了嗎？”

媽媽拉著我的手，默默地跟在首領后面，往部落走去。

11

沒有任何結果。

沒有了羅盤，媽媽只能往每個方向都看一看。

她看到的東西有很多。每個方向都有東西，河谷、花、樹、石頭，什么都有。

有時候，選擇太多和沒有選擇，都一樣讓人為難。

部落里的人們圍在一起，像冬天的青蛙一樣沉默無語。

流淌在部落里的頹廢更加濃郁了。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云雷。

他比豆芽還要瘦了，靠在流云嬸嬸身上，有氣無力地坐在一邊。

我很難過，可又不敢過去，怕給他帶去麻煩。

我們得離開了。

在我們走出大門前，我們聽到了流云嬸嬸說：“我要出去。我要跟女巫一起生活。我要我的孩子臉色像三寶一樣紅潤！”

后面發(fā)生的事情，讓我們始料未及。

流云嬸嬸跟著我們一起回家了。下雪的時候，我們一起做湯、煮粥、煎餅……做各種好吃的，喝茶，講故事，唱歌。

流云嬸嬸的歌聲真好聽。

云雷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臉上有了笑容。

雪停了，我們跑到雪中的樹林里去看鳥，我們順著山坡滑雪，去老遠的山谷里摘掛在枝頭的紅果子。

我們知道，部落里的人關注著我們。

我們不知道，媽媽和流云嬸嬸會趁著夜色給部落里的媽媽們送我們做的湯，送我們煮的粥。

孩子們愛吃這些。他們當然愛吃，這么美麗的顏色，這么奇妙的味道，這么遼闊的想象。

孩子們有了笑聲，籠罩在部落上空的頹廢突然之間就消失了。

大家口口相傳我的食譜。他們會送來我從沒見過的果實。

無數種豆子、谷類、果子、樹葉、草，在夜晚偷偷放在我們的大樹下。

他們等待著我嘗試出新的做法。

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偷偷進行的游戲。又像是一個比賽。

部落里的人找出好聞的材料，我做出好吃的東西。

我們對彼此都充滿期待。生活正在變得美好。

云雷說我就是山巫部落的第三只眼睛，我看到了新鮮的顏色、氣味，看到了美。

發(fā)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