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畫

扶笛

我想畫出這個世界的模樣，畫出這個世界上的他，最美好的樣子。

我心目中的美好，是他拉著我的手，帶我游遍九州四海，帶我賞盡盛世煙花。

——楚琉璃

【1】

我是畫師，宮廷御用的畫師，專為王侯將相作像。

此刻坐在我前方不遠的，是當(dāng)今世上最尊貴的天子，他有如刀鋒般銳利的眉，如幽泉般深邃的眼，如金箔般薄厲的唇，此刻卻露出一個高深莫測溫柔含笑的表情。

我被這樣的表情悚得雙手顫抖不已，我相信這世上，任何一個熟知他的人看到他這樣的笑容，也定會如在場所有人一般露出難以置信的見鬼表情。誰不知這索羅王的雙手沾滿血腥，一手創(chuàng)下這盛世王朝，不知有多少亡魂在他夢里索命。可他非但不肯放下屠刀，反而變本加厲，平日里頂著一張閻王臉也就罷了，還時常鬧別扭發(fā)脾氣，看誰不順眼就拖出去搬腦袋，我陪在他身邊這么多年，仍還有機會活在這里蹦跶，還有機會摸畫筆，讓我不由自主心生感激——

感激蒼天有眼，讓我有命如愿。

飽蘸顏料的畫筆抹在唇上，勾勒出寡情弧度，這樣的男人生來這樣的唇，注定薄情寡義，我搖了搖頭，只盼莫有天真無知的癡情女子一頭撞上，死在那溫柔交織的假象里。

我的小動作引來了正主的不滿，那個面容俊美得足以令天下女子傾心的男子自鼻間哼出一道寒氣：“楚愛卿，在孤的面前三心二意，想死嗎？”

我忙丟了畫筆，誠惶誠恐俯下身：“微臣不敢?！?/p>

非但不敢，簡直怕得要死，任何與項上腦袋相關(guān)的事，我楚琉璃總是格外上心，因此伴在這頭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老虎身邊，我的頭發(fā)都被嚇掉了不少。

他似乎笑了一聲，我等了半晌，正想出賣點什么以換性命的時候，他卻拂袖走了出去。

從頭至尾，這屋檐翻飛的涼亭，除了偶爾刮過的涼風(fēng)，便只有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2】

我是個身兼數(shù)職的悲劇，不僅是王室畫師，還是這暴力王的暖床婢。

入夜時分，我瑟縮在床角，身上蓋著蠶絲錦緞，他一如既往屏退下人，重重疊疊的帷幔將遮掩他的身影，暗黃燈火搖晃他的影子。

他什么話也不說，走近掀開被子躺了進來，而后輕輕抱住我，埋首在我頸間。勞累了整天，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格外綿長沉重。

我怔怔望著頭頂紅羅軟帳，思緒飄遠。

想不出三年前那個失誤會引來這樣的光景，那個時候我還是普普通通的小畫師，師傅喝了酒，頭撞在桌角滲了滿地殷紅，我驚慌地去尋御醫(yī)，哪知跌跌撞撞，竟然闖進了他的寢殿。

我不知為何那時他的門外沒人守著，他見到我，呆了一呆，目中泛過驚喜痛楚……層層翻卷而去，最后卻只化作一抹疑惑與冷厲。他拔下掛在墻上的劍，冷冷指著我：“誰派你來的？”我嚇得愣在那里，口齒不清地說：“我……師傅……”

可是，沒有等到我接下去的話，他已然如利箭一般沖刺過來，一把將我摟進懷里，那樣的緊，幾乎叫我窒息：“不管你是誰，不管是誰派你過來，你既然來了這里，既然叫我看到了你——便休想再逃！”

那之后，他便強迫我陪他，我看他冰冷的笑意，瑟縮著脖子問：“你要封我為妃嗎？”

娘親說過的，只有自己的相公才能同床。其他人，就算是王上，也不能這樣任意輕薄?？晌易詈筮€是屈服了，隱隱秘秘來他的寢宮，不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那樣見不得光的樣子。

我肯這樣，自然是因為怕死。

想他拿了一把寶藍冰劍架到脖子上，森冷的氣息立馬叫我折了腰，任他抱著我躺在被下，耳邊是他嘲諷不屑的話：“你，不配?！?/p>

他一至午夜便睡不安穩(wěn)，想來是作孽太多，噩夢時時折磨他，我抱著他的頭，輕輕撫慰，卻聽他一句句在我耳邊輕喚：“阿月?！?/p>

阿月是誰，我不敢問，我在猜測，我一定是與那個叫阿月的人十分相似，他才破天荒赦免我闖他寢宮的大罪，還賞了我這么一個陪床的榮譽職務(wù)。我想我這么多年不死的原因，很大程度上依賴我這張臉，這張會讓他時常會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恍惚神情的臉。

我繼續(xù)想，阿月一定是個幸福的人，被這樣尊貴無雙的男子念叨在心，片刻不忘，能成為他心上的傷，絕對是個風(fēng)華絕代的人兒?？晌铱粗R中那張臉，便怎么也想不出阿月究竟是怎樣勾搭上這個索羅王的。

【3】

像我這么來歷不明的女子，他這么心思縝密定會徹查，特別是那日他脫口而出的質(zhì)問：“誰派你來的？”叫我冷汗涔涔。

這王宮真是心機勃勃波瀾詭譎，他這王位定是坐得極不安穩(wěn)，難免暴力狠辣一點。我也是聽娘說起的，歷代帝王打下江山，從來都是難守，亂臣賊子遍地開花，有多少人表面服從，就有多少人暗地謀劃篡位。

他要奪權(quán)要削藩，阻力太大，特別是那個清河王。一副謙謙君子溫良恭謹模樣，整日里一襲白袍加身，路過滿枝桃花，花紅雨下如一支出墻紅杏，風(fēng)流俊俏，不知折煞多少少女心。

我也在那一排候著的少女行列，見到這樣一副宛若畫里走出的風(fēng)姿俏骨，只是暗中嗤了一聲，隨即低眉。

許是我垂頭的樣子在一眾怔愣的桃花眼里十分扎眼，他走過來，用那玉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見到我的樣子，先是怔住，隨即灼灼笑開：“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

那時我剛被賣進宮，都是清一色的小丫頭，遇見身份尊榮的王爺自然得停步候駕，哪曉得會被他看上。旁邊公公反應(yīng)極快，立時彎腰答話：“她是剛進來的丫頭，還沒被分派，若是王爺喜歡……”

清河王瞇著眼睛笑看了我一會，隨即拿了玉骨扇點了點手：“不用了?！彼笮χx去，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貴的寶物，滿眼風(fēng)流韻色，十分的好心情。

這便是清河王，溫潤如玉翩翩無害的樣子，卻擁有邊塞十萬兵力，是懸在索羅王頭頂上的一把利劍，是讓他夜不能寐的心腹大患。

我并未將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被分派到一個僻靜的庭院，聽聞索羅王時常會在這邊散步，那么我面圣的頻率便十分高發(fā)。

是他人有意為之，我并不想讓人如愿，于是多數(shù)時間是躲著的，運氣不好時撞上，也是垂頭哈腰，決計不讓這高高在上的王關(guān)注半分。

這般幾日，與我同為庭院下人的落魄畫師找到了我。他已在宮里呆了許多年，還沒有被準(zhǔn)許離開，我倆都是苦命人，惺惺相惜，于是我拜了他做師傅，他教我作畫，我則負責(zé)撫慰他沒有伯樂賞識的失意之心。

他確實有才，至今仍然被封在破院子里只是因為早年為索羅王作畫，未經(jīng)允許擅自畫了些別的東西做點綴，索羅王深感權(quán)威受到挑戰(zhàn)，要砍他的頭，是清河王站了出來保住他，最終他被罰在這園子里，畫完千幅園林圖才得離開。

“王爺對我有救命之恩。”他按著畫紙十分激動。

聽到這里我甚感不妙，問：“他是不是交代你照顧我？”

他抿著嘴不說話，開始埋頭畫山水，一幅一幅的，壓滿了桌子椅子，整個墻壁上，也都是滿滿的園林圖，他邊畫邊小聲嘟囔：“我什么都不會說，我是不會背叛王爺?shù)??！?/p>

【4】

他確實沒有背叛，直到最后也沒有。

他死在那個桌角邊上，那個夜晚，卻是所有一切的開始。是我第一次正眼見到王，第一次被他以劍相指，第一次與他牽扯上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叫阿月的女子。

我確信索羅王調(diào)查了我，是他那日強壓我坐在妝臺鏡前，一下下為我梳頭，三千青絲在他手里，化作繾綣相思，他癡戀地將我摟在懷里輕喚：“阿月?！?/p>

他是個瘋子。

無論白日里對著誰，他都是一副目中無人冷厲專斷的暴君模樣，入夜看著我，便會化作情意綿綿的好夫君。

他的身體里像是住了兩個人，一個冷酷無情，一個溫柔多情。

他替我綰好發(fā)，替我描好眉，最后執(zhí)起我的手，替我抹上蘭蔻。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動作，像在呵護此生的至寶。

我怕得要命，現(xiàn)在的他，簡直像是被鬼上身。

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抽回手，他仰著頭看我，眼神迷離沉醉：“阿月，這是我們初見時的日子，你可記得？”我脊背上躥出幾絲涼意，瞅著壁上那把劍相距甚遠，心下有了些底氣，囁嚅道：“王，我不是阿月，我叫楚琉璃?！?/p>

他瞬間僵住，眼底的柔情蜜意如潮水退去。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目光陰沉：“孤知道，你叫楚琉璃，家里還有一個等你回去救她的娘，你是誰，你來這里做什么，孤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你不必這樣一遍一遍地提醒！”

我一時愣在那里，看他那樣嗜殺冷漠的眼神，連跪地求饒都嚇忘了。

“孤原想接你娘入宮，怕你寂寞，現(xiàn)在看來，不必了！自己的本分也做不好，那么孤，也不需要給你什么賞賜。”他甩袖離去，我端正坐在鏡前，鏡中女子容顏慘淡。

是了，做得好便有賞賜，只要學(xué)會假裝，學(xué)會順竿爬，倚仗現(xiàn)在的獨一無二，我什么都會有的。只要我聽話，不觸怒他。

只要我好好地，演好阿月這個角色。

【5】

他沒有接娘親入宮，卻暗里置辦了一座大宅將她接了過去。我感激他為我做了這些事，于是我好好當(dāng)他的阿月。默默看他每夜神經(jīng)兮兮溫柔相待。

因著大王這層裙帶關(guān)系，我那生疏畫技竟也能在宮里謀個差事，知道我喜歡作畫，他找了另一個畫師專門教我，到我的作品終于可以入目的時候，我便被封為了王室的御用畫師。

我為許多人作過畫，娘娘們，藩王們，最后的那一張，是為他作像?？墒沁€沒有完工，他便氣走了，我伏在地上，想起他頭一次面對著眾人露出微笑，我想不明白，以往他要扮作溫柔的好丈夫時總會遣退下人。正自驚疑不定，一道幽白的袍擺停在了我的面前。

“琉璃姑娘，見到本王不必行如此大禮。”一雙手將我扶了起來，我看著面前那張溫如美玉的臉，驚得退了幾退，他適時松手也未為難。

我忙與他拉開距離，他點了折扇笑看著我：“幾日未見，琉璃姑娘風(fēng)姿愈發(fā)清雅了?！?/p>

我擠出一個笑容：“王爺也越發(fā)俊俏了?！?/p>

他左右看了看，緩緩走過來，擦肩而過的時候似是漫不經(jīng)心：“三日后大王會去狩獵，姑娘要好好抓緊機會?！?/p>

狩獵，便會有諸多驚險，只消我跟著他，替他擋幾只暗箭，或是讓他為我斃掉幾只不長眼的野獸，很容易便能滋生些許不同的情愫。

確實是個好機會。

我看著清河王漸行漸遠，走回畫桌前，那上邊是一個抿唇微笑的男子，身邊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我呼出一口氣。到底還是沒有畫完，得找個機會再好好補充背景。

三日后的狩獵他帶上了我。他不愧是聲名在外的暴君，仇人遍布九州四海，時有刺客突圍殺進樹林，他卻瞧也不瞧，悠閑地拉弓射箭打獵。獵物被驚得四下逃竄，他看了看躲在一棵樹后瑟瑟發(fā)抖的我，雙手一抓上他的馬背，直追獵物而去。

“大王……有刺客??！”我驚慌失措，這樣刺激緊張的場面，他竟還有膽子往林子深處奔。

他一言不發(fā)，握緊韁繩，將我按緊。

一路瘋狂顛簸，到我?guī)缀醣罎r，他終于停了下來。身后的人被遠遠甩開，沒有刺客，也沒有護衛(wèi)。他抱我下馬，拉著我的手，帶我走至斷崖。崖掛三千瀑布，水花迸射，陽光映照下，竟繪出一道七彩霓虹。

“你曾說過要看世間最美的奇景，有花有水，現(xiàn)在我找到了?！?/p>

我并未說過什么話，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誰，我心知肚明，于是我走過去，面對那美麗奇景，張開雙手贊嘆：“真美?！?/p>

是很美，美到豪巔，美到幾乎不是這凡間之物。

美到離我那樣遠，從來就不是我所求。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阿月，你想要什么，我永遠都會為你做到?！?/p>

瘋狂至極，他開始這一場狩獵，頂著被刺殺的危險，只為帶我來看這一場瀑布。這么多條性命，這么多場陰謀，抵不過不知名的從前他對一個女子的承諾。

我自是該配合：“嗯，我很喜歡?！?/p>

他臉上綻開一抹笑容，十分的孩子氣，卻在瞬間陡然化作修羅面。

我回頭，林子邊緣不知何時站了幾十個黑衣人，他們手中的刀劍在光下折出凌厲的寒光。他將我拉在身后，拔出佩劍：“我擋著，你趁機往回跑?！?/p>

那群黑衣人圍了過來，他護著我小心后退，卻聽當(dāng)中一人道：“先殺了那個女人！”

無數(shù)刀劍向我使來，他抱著我一旋身，單手揮劍，將攻擊盡數(shù)接下。

“誰敢傷她，孤一個不饒！”

他摟著我，站在懸崖邊際獨面勁敵，卻依舊那樣肆意風(fēng)發(fā)，冷酷霸氣。

而我卻只是伸出了手，將他狠狠往下一推。我看著他如斷翅的大鳥墜下，長發(fā)在勁風(fēng)中如藤蔓肆意卷開，他的雙眸如深潭，緊緊盯住我，直到黑暗吞噬掉他清冷孤寂的眼神。

我回轉(zhuǎn)身，刺客中走出一個人，那個人揭開面罩，沖我走來：“你做得很好?！?/p>

“索羅王死在這里，需要一個交代?！彼摰艉谝氯酉聭已?，露出美好純凈的銀白色袍子，玉骨折扇在手，輕輕敲了敲我的頭，笑瞇瞇道：“你就是最好的交代?！?/p>

【6】

我被關(guān)進暗無天日的牢房，等待著不日斬首示眾。

在這樣潮濕陰暗的環(huán)境里，卻偏偏記起那夜，師傅額角的血緩緩流淌，而清河王站在門口笑的樣子。

他說：“我要殺一個人，便如同捏死一只螞蟻。你的娘親雖然不要你，把你賣到這宮里，可她畢竟是你娘對嗎？”

“如果你不想她拋尸荒野，就替我做一件事。”

他有那樣絕世的風(fēng)華，風(fēng)流倜儻，銀色衣袍在月下宛若仙人，可是他卻用折扇拍打著手，看著我輕輕地笑：“你生來這樣的面容，不好好利用，實在可惜了。”

我渾身顫抖，看著師傅閉不上的眼睛凄厲道：“你為什么要這樣，他從來就沒有背叛你，他那樣對你忠心耿耿……”

“我不在乎。”他打斷我，“我只想告訴你，任何忤逆本王的人，都將是這種下場?！?/p>

輕而易舉殺掉一個人，卻只是為了殺雞儆猴。

“那你當(dāng)初還救他，還給他希望！”

“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本王從未強迫過他做事。”

師傅睜著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他的臉頰邊漫開片片血漬，就那樣慢慢地淹沒他的眉，淹沒他的眼……我渾身顫抖不敢再說話，方才他還在那里喝酒，還在向我抱怨索羅王朝的慘無人道，一直滿口贊揚清河王德睿仁心，怎么才一會，就變作尸體了呢？

我癱軟在地，無論是閉著眼還是睜著，腦子里都是那樣血跡斑斑的場景，我的牙齦打顫腿腳發(fā)軟，縮在墻角不敢抬頭。

我真的很怕死，怕得要命。我如此膽小，看到這樣活生生的威脅便沒了主意。

我只想好好活著，可是為什么總要這樣擾亂我的生活？為什么命運總要被他人掌控？

在家時常被惡劣的父親毒打，他曾要將我賣進妓院，若非娘親拼死護我，早已淪落勾欄，然而最后，娘親再怎么保我，也只能將我賣進了宮。

臨走時娘親抱著我痛哭：“在宮里做事，總比在勾欄被男人欺負好。”

她是受夠了父親的欺負，我也受夠了，我甚至想過，要在宮里謀個好差事，要將娘親帶離那個男人身邊。于是我拜了宮里那個落魄的畫師為師，我努力學(xué)畫，想著有朝一日，也許能畫個美貌的秀女，被王上欽點之后，偶爾能記起我這個曾為她作像的小小宮女，給我一些感謝費。

我盼著有朝一日能飛黃騰達，卻不是這樣子一條殺機盡顯的血路。

清河王循循善誘：“只要你為我做成功，我保你一生榮華富貴，你再不用擔(dān)心何時會被爹娘出賣，甚至，我可以為你賜婚，你會有一個圓滿幸福的未來?！?/p>

甜蜜蜜的誘惑，一邊是刀山火海一邊是錦繡前程，我從了自己的心。

我的愿望那么簡單，我只想活下來，好好活著。還有機會找到我的夫君，陪我看漫天煙花。

于是我便見了索羅王，在他為我神魂顛倒的時候，給予他最致命一擊?？墒侨缃?，我卻再一次遭人算計。

這牢里如此濕寒，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這個時候，我卻想起了索羅王，想起他抱著我睡的時候溫暖的感覺，十分不該。

娘說，潔身自好的女子只能與相公同床共枕。

那是大年夜，整個天地被煙火覆蓋，流光溢彩，閃閃亮亮像是墜了星河。她說阿璃，不要重蹈娘的覆轍，娘會為你找個好夫君，他會牽著你的手，帶著你一起看煙花，就像現(xiàn)在這樣美麗。

可是沒過多久，她便將我送入了宮。

入了宮，因為一張臉，被扯入這樣滔天的陰謀里。

清河王過來看我，許是知我離死不遠，他竟然耐著性子陪我說話：“你知道索羅王為什么不肯納你為妃嗎？他這么喜歡你，自然是不肯讓你死的?！?/p>

“當(dāng)年阿月，便是被他這樣害死?！闭f起當(dāng)年的事，他似乎有些恍惚，臉上帶了狠辣，“若不是他，阿月愛上的會是我，那么她也不會死！”

英雄救美的戲，在戰(zhàn)亂的時代從來不缺，那時他與索羅王是要好的兄弟，打馬過山時，恰遇到劫匪掠財，被劫掠的車里有個車廂被圍住，從里邊下來一個女子，姿容算不上好，卻靜美得如同曇花，方一露面，便沉寂了喧囂。

是他先行一步，將那女子從劫匪手中救下，可那女子身染異病，剛出轎子便暈倒在地，待醒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索羅，便以為是被他所救。

可恨索羅竟不解釋，每日帶了她出門，分明是要躲開他。

到之后，她明白了真相，卻已然與索羅有了感情，便委婉拒絕了他的愛意。

她叫蓮月，水中蓮，鏡中月。美好純凈，不該被世俗所染?？伤髁_污染了她。

索羅想要為蓮月打下江山，可惜，蓮月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可她那么溫柔，什么也不說，只是在一邊安靜看著。到他為了平定朝綱娶了眾多大臣女兒，被冷落的她終于病發(fā)身亡。

而在此之前，索羅絲毫不知她的病已惡化到即死的地步。

蓮月死后，索羅性情大變，暴躁易怒，狠辣戾氣毫不遮攔，這般之下，所有人心中暗生怨言。

“他的這個江山毀掉了阿月，我便毀掉他的江山。”清河王捏緊了手中骨扇，“我要他后悔，后悔沒有好好珍惜她，愛護她?！?/p>

他走過來攥緊我的下巴，滿臉厭惡：“你不是她，我一眼便能瞧出，可是他呢，卻還是被你這張臉皮所欺，真是瞎了眼，你這樣丑陋不堪的人，又怎么能替代阿月？”

“所以，你去死吧?！?/p>

【7】

清河王罵我丑陋，自然是因為我怕死，且那么容易便被威脅，連為師傅報仇也不敢。

我沒有蓮月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我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老百姓，貪生怕死，盼望平靜的生活。可是呢，他還是要這樣責(zé)怪我，因為是我的錯，叫他想起了他摯愛的女子，而我，毀了那個女子的形象。都巴不得我早死。

可是，我偏偏死不了。

索羅召我入宮時，拿眼冷冷睨著我：“為何要救孤？”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那樣冷漠的眼，那樣絕情的顏，想起狩獵前夜，我將一切真相告知他的時候，他的表情。

也如此般，高傲而不屑。

我頭一次大膽地直視他，眉眼帶笑：“因為我喜歡你。就算你心里想著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女人，就算你的心里只有她，我也喜歡你?！?/p>

什么時候喜歡的？許是受不了他的深情，他這樣的不正常，這樣的陰晴不定，全是為了一個女子。這樣子的寡情絕義的人，卻擁有這樣的深情。

他是一個瘋子，我卻偏偏喜歡。

我那么心甘情愿陪他演戲，其實是因為我喜歡他，喜歡得那樣緊，為他暗許終身，非他不嫁。我自小沒人愛護，他那樣小心翼翼呵護我，說沒有任何觸動，絕對是假的。

可他不喜歡我。

我大著膽子對他道：“我不喜歡什么瀑布，不喜歡什么奇景?！蔽蚁胍?，只是一場煙花，絢爛如星，花開瞬敗?！澳慵热徊幌矚g我，我也不想再死皮賴臉呆在你身邊。因為每多一刻，我便多愛你一分，我不想這樣日日痛苦，不想做別人的影子?！?/p>

“所以，”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想用這賭上性命的一切，換大王你給我一場自由?！?/p>

他眸色頓深，目中泛起驚濤駭浪，我的腿腳再次不聽使喚，軟得厲害，只想趕緊逃，可是我還是定在那里，好似我有多篤定，有多大的決心。

他的手扣在椅子上半晌，指骨泛白，最后卻只是擠出一句話：“楚琉璃，你滾，滾出我的屋子，滾得越遠越好！”

我轉(zhuǎn)身而去，看著門外的陽光，只覺格外刺眼。

他愛的只是蓮月，從來只是在我身上，尋索她的影子。我如何，就這般孤苦地戀上這樣的男子，縱然知前方無路，寧愿烈火焚身，也妄圖在他心中尋一個位置，哪怕只有半分，哪怕輕易便被他人占去。

我也只是奢望，那小小的一角而已。

我不貪心，只要一點點，只要能容下我一顆心的一點點?？墒?，他不給。

那么，我就離開吧。

清河王被抓進了大牢。那日我將索羅推下，不過是給他看的一場好戲，懸崖之下早備好繩索，只消我將他推下，清河王定會放松戒備，待他歸來時便能出其不意將清河王一舉拿下。

這些都是冒險，如若清河王肯派人去崖下搜索，如若他肯謹慎不大意，這個計劃都會失敗，而我無論如何，也是死路一條。

然而，我費盡心思為他保住的東西，終究還是被這積怨深重的百姓奪去。

我在城外飄蕩了一年，眼睜睜看著叛軍舉著弒暴君的旗子攻入索羅大城，京都亂了，百姓四散奔忙，幾場奪城之戰(zhàn)，讓京都血流成河。

我踩在一地血泊里入了宮，宮內(nèi)早已人心惶惶，宮女太監(jiān)們抱著古董珠寶四下奔逃。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撐著劍站在一個書桌前，渾身染血。我推門的聲音驚了他，他拔劍刺向我，我嚇得尖叫一聲，然而最后卻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他的劍停在我的眼前半寸，看著我驚喜道：“阿月……”

我心中一痛，抵開他的劍：“我是楚琉璃。”

他目中閃過黯然，我將門關(guān)上，看四壁空空如也，實在凄涼。我走到他身邊，扶起他道：“我知道你建了一個豪華的皇陵，只要我們?nèi)ダ镞叾愣?，可以避過一劫的?！?/p>

“皇陵一閉，再無出路，你想死嗎？”我僵在那里，他冷笑，“何況孤根本沒有納你為妃，你不配隨我入皇陵！”

他一步步向前走著，突然身體一歪倒在地上。我心下一驚，跑過去撕開他的衣服，卻見他胸前一道血口，森然可怖。

“怎么會……”我的手瑟瑟發(fā)抖，他狠狠打開我的手，厲聲道：“滾開！”他將我推倒在地，掙扎著要爬起，卻觸動了傷口，血立時流了滿地。

“是他們……想要殺了你邀功嗎？”

曾經(jīng)的帝王，如今軍敗，只能落魄到這樣凄慘的境地嗎？也許是要說的，是他自作自受，是他不將人命當(dāng)回事，他有此下場也是活該。

可是……我看見了桌上那張畫紙，落滿了斑斕的紅，畫上是他微微笑著，好似看到了什么值得高興的東西，滿眼的柔情蜜意。

我不明白最后他為何要來這里，他躺在地上，血越流越多，呼吸越來越弱，臉白得如紙的時候，他說：“楚琉璃，你快滾！孤不想看到你，就算死，孤也不想同你死在一起！”說完便吐出大口鮮血，想必真是被我氣壞了。于是我說：“你是在關(guān)心我嗎？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就算是死，我也會陪著你的。”

他呼吸一滯，而后閉眼：“愚蠢。”

我笑了起來：“誰叫我……喜歡你呢?！蔽揖砥甬嫾垼执┻^他的腋下，架著他往外走。他的身體很重，壓在身上叫我?guī)缀鯖]法動彈。我咬牙將他背住，往外走。

“楚琉璃，你不必對孤這么好?！?/p>

我輕輕笑：“大王，你可以告訴我，作畫當(dāng)日為何要笑嗎？”沒有回應(yīng)，我便說：“我可不可以想，那是因為你有一點點喜歡我?！?/p>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卻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于是便有些高興起來?？墒牵韨?cè)卻有冷箭偷襲，我無法閃避，便察覺背上的身體滾落，恰擋住那支暗箭。

我看著他掉在地上，看著他無力地閉上眼：“也許，你說得對?！?/p>

“楚琉璃，讓孤一個人死吧?！蹦鞘撬詈髮ξ艺f的話。

我跪在地上，摸他的臉：“你不要死，你這樣死了多可惜呀，我還沒有想到法子騙你為我放煙花呢?！?/p>

然而他死了。

曾經(jīng)高貴冷艷的帝王，死在一個荒涼落魄的畫院里。死得如此寂寞，如此凄涼。

【8】

城破那日，我一直在桌前畫一幅畫。

他就躺在那里，渾身染血，于是我便畫他，一直畫著，以血抹就的殷紅，妖嬈燦爛得如同罌粟，帶著讓人欲罷不能的毒，惹人沉迷心醉。

我喃喃自語：“你不讓我陪你一起死，我偏要。你不許我與你共葬皇陵，我也偏要?！?/p>

“你再也醒不過來，又能奈我何？”

我捧著那幅畫，背著他的身體，一步步往皇陵走。

曾經(jīng)的王，那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怎么能死在那樣隨意骯臟的地方？怎么能任由他的尸身遭叛軍踐踏？

我將他放到陵墓里，按下機關(guān)，沉重的石門徹底隔絕了門外的世界。什么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統(tǒng)統(tǒng)被擋在門外。

看著他最后安靜的臉，我蓋上石棺，而后坐在棺材邊，開心地欣賞那副畫——那是我此生最滿意的畫。

最后的畫上，是他拉著我的手。滿眼清澈，柔情滿溢。頭頂上開出姹紫嫣紅的花，星星點點的光亮，映照整個世界。

光華縈繞，盛世煙火。

一如大年夜，娘親溫柔拉著我的手，對我說：“阿璃，你會有個好夫君，他會牽著你的手，帶著你一起看煙花，就像現(xiàn)在這樣美麗。”

如此，我便終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