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禛佚文輯存及考釋

陳汝潔

（淄博市桓臺縣地方稅務(wù)局，山東 淄博 256400）

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一字貽上，號阮亭，別號漁洋山人，清初山東新城（今桓臺縣）人。順治十五年（1658）進(jìn)士，官至刑部尚書。他以詩名世，主盟詩壇五十余年，其詩作、詩論影響巨大，被奉為“一代正宗”。

2007年6月，齊魯書社出版了袁世碩先生主編的《王士禛全集》，精裝6冊，340余萬字，收錄了王士禛平生創(chuàng)作的詩、文和雜著?！叭辟F全，所以，《王士禛全集》在《詩文集》部分分別設(shè)立了《漁洋集外詩》和《集外文輯遺》，對王士禛詩文進(jìn)行了輯佚。盡管編者在輯佚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但尚有未輯入者。今以筆者知見，將13篇王氏佚作輯錄、考釋于下，以補(bǔ)《王士禛全集》之缺。

一、紅橋游記

出鎮(zhèn)淮門，循小秦淮折而北，陂岸起伏多態(tài)，竹木蓊郁，清流映帶。人家多因水為園，亭榭溪塘，幽窈而明瑟，頗盡四時之美。拏小艇，循河西北行，林木盡處，有橋宛然，如垂虹下飲于澗；又如麗人靚妝袨服，流照明鏡中，所謂紅橋也。游人登平山堂，率至法海寺，舍舟而陸，徑必出紅橋下。橋四面皆人家荷塘。六七月間，菡萏作花，香聞數(shù)里，青簾白舫，絡(luò)繹如織，良謂勝游矣。予數(shù)往來北郭，必過紅橋，顧而樂之。登橋四望，忽復(fù)徘徊感嘆。當(dāng)哀樂之交乘于中，往往不能自喻其故。王謝冶城之語，景晏牛山之悲，今之視昔，亦有然邪！壬寅季夏之望，與籜庵、茶村、伯璣諸子，偶然漾舟，酒闌興極，援筆成小詞二章，諸子倚而和之。萚庵繼成一章，予亦屬和。嗟乎！絲竹陶寫，何必中年？山水清音，自成佳話。予與諸子聚散不恒，良會未易遘，而紅橋之名，或反因諸子而得傳于后世，增懷古憑吊者之裴回感嘆，如予今日，未可知也。

按：是篇錄自譚獻(xiàn)《篋中詞》卷一，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5月影印《御選歷代詩馀》附錄，第537頁。文作于康熙元年（1662），刊于《紅橋唱和詞》?！秴矔伞繁尽堆懿ㄔ~》、葉公綽《全清詞鈔》及龍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詞》等均曾刊錄。

二、六朝松石記

金陵園林亭榭相望也，六朝園最古。園在瓦官寺東北，其得名以松石。元昭太史屢約同游，不果。廿七日，過萬竹園，主人適荷蓑出；使園丁鄉(xiāng)導(dǎo)以往，肩輿徑造，頗無辟疆之逐。園舊屬中山之族，轉(zhuǎn)徙徽賈汪氏，今為龍眠吳中丞家別墅。一堂東向，曰葆光，為胡彭舉書榜。松石在其南榮，髯甲盤拏，方五丈許，質(zhì)作蒼玉色，紺碧相錯。予所見密縣白松髣髴似之。清風(fēng)謖謖，令人忽忽有齊梁間意。燕中慈仁寺十二松，相傳金源遺物，方斯邈然。松俯三石：一曰紫煙，突兀孤峙如丈人峰，有白巖喬公正德間題詩；東西兩小石拱揖傴僂，虎蹲而鵠舉，與金山石簰絕相類。其一題字云：“而剛而柔，無古無今；我心斯石，我石斯心?！毕鄠魇卿乘P，今“馬光”字尚了然可辨。一云：“劉季高父徘徊其旁。紹興丁丑六月乙未?！弊纸酝旰谩Ｄ﹃?，因嘆人代之遼，邈如轉(zhuǎn)轂。然古者為今，今者復(fù)古，即如元祐、紹興、正德；距今或五六百載，或一二百載，俯仰之間，便為陳跡，又況于六代之久乎！即此百年中，倏而為侯家所有，倏而屬之估人，而今復(fù)為中丞之所有也。人代無窮，盛衰迭易，松石之閱人多矣。然則吾今茲之游，不亦可慨然于將來乎？園在朝市而幽遐如山塢，古詩云“地遠(yuǎn)松石古”，于斯有焉。

按：是篇錄自《漁洋精華錄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12月版，第421頁。文作于康熙三年（1664），收入《金陵游記》一書。因文中記六朝石題字為司馬光，實為南宋司馬光祖，故《漁洋文略》刪去此篇，《王士禛全集》亦失收。王士禛另有《六朝松石歌贈鄧檢討》。

三、誥贈朝議大夫布政司參議搏萬于公傳

于公，諱振翼，字搏萬，郡廩生。生性倜儻，氣度豁如。好義樂施，鄉(xiāng)黨有患難，傾身排解，惟恐弗逮。邑有大利害，慷慨陳諸邑大夫，必求濟(jì)而后已。戚知以貧乏告，傾囊橐無吝嗇。嘗售從兄某田，某晚年困頓，不能自存，公還其田而不責(zé)值。及歿子幼，含殮祭葬皆身任之，人以為難。以子貴，贈朝議大夫、布政司參議。崇祀鄉(xiāng)賢。

戶部侍郎王士正

按：是篇錄自《于氏世譜》之《于氏前型錄》卷上《傳志》?！队谑锨靶弯洝酚型问辏?871）于在思所撰《前型錄序》，故是書編訂當(dāng)在此前后。檢《于氏世譜》：于振翼為于維世、于覺世之父。于維世，字回狂，號鶴州，歲進(jìn)士，候選訓(xùn)導(dǎo)。其弟于覺世，字子先，號鐵樵，又號赤山，順治丙戌舉人，乙未進(jìn)士，官至廣東布政使司參議。王士禛與于覺世順治十二年（乙未，1655）會試同榜，且又有姻親關(guān)系，于覺世之女嫁王士禛之侄王啟浣。順治十七年（1660）王士禛赴任揚州推官，曾作《留別回狂子先兄弟》詩，此詩收入《王士禛全集》，見該書第594頁。次年歲暮，王士禛作《歲暮懷人絕句三十二首》，其中最后一首也是寫于氏兄弟的，見《王士禛全集》第342頁。這首絕句收入《于氏前型錄》卷上《錄詩》，題目作《懷于回狂赤山兄弟》。于覺世卒后，王士禛為其撰《墓志銘》，《墓志銘》已收入《王士禛全集》，見該書第2186頁?！队谑鲜雷V》所錄王士禛詩、文均署名為“王士正”，系因雍正（胤禛）登基后，“禛”字犯御諱，將王士禛更名為“王士正”，乾隆三十九年（1774），又詔改為“王士禎”。王士禛自康熙三十一年（1692）八月起任戶部右侍郎，康熙三十三年（1694）七月轉(zhuǎn)任戶部左侍郎，至康熙三十七年（1698）七月升任都察院左督御使，故此文當(dāng)撰于康熙三十一年八月至康熙三十七年七月期間。

四、招遠(yuǎn)訓(xùn)導(dǎo)文瀾公紀(jì)略

張公輝黃，字文瀾，鴻臚燧孫，增生。居蒙第五子。少業(yè)儒，未博一衿，遂棄去。年弱冠，復(fù)銳志書史，食餼邑庠。以歲貢任招遠(yuǎn)訓(xùn)導(dǎo)，訓(xùn)迪以法。解經(jīng)取要義，有安定先生遺范。庠中有觸法令者，諭以是非利害，無不改轍。后解職歸，遇疾，以藥少閑，越二日，呼衣冠，進(jìn)子若孫，曰：“各勤所業(yè)，無忝前人者為肖子，不然是自棄也?！闭Z畢，瞑目而逝。

刑部尚書王士禎

按：是篇錄自《樓村披陽張氏宗譜卷后·傳》，嘉慶二十四年（1819）刻本。新城王氏（王士禛家族）與樓村、披陽張氏也有姻親關(guān)系。據(jù)是書所錄高珩所撰《文學(xué)文麓公（張應(yīng)黃）事紀(jì)》一文，張居蒙為王士禛伯祖王象乾女婿，張應(yīng)黃、張輝黃為王象乾外孫，故王士禛與張輝黃為外從兄弟。王士禛自康熙三十八年（1699）十一月至康熙四十三年（1704）八月任刑部尚書，此后罷官家居，至康熙五十年（1711）五月去世。故此文作于康熙三十八年十一月至康熙五十年五月期間。

五、鎮(zhèn)西衛(wèi)經(jīng)歷濟(jì)然公傳

公諱庭楫，字濟(jì)然，廩生，向亭公第三子。天性純孝，事繼母鄧孺人內(nèi)外無間（閑）言。持身端潔，生平未嘗與人忤。壬午城破，長子宏烈以身殉難。先時促公逸出，會有兩騎追之，倉皇之際，奔入東郊先塋，蹲身樹下。俄見一婦縞衣素裳，手曳白練，而兩騎卻走，婦亦不見。人以為白衣大士之靈，而善人獲佑也。以歲貢授夏津訓(xùn)導(dǎo)，遷范縣教諭。其在夏津也，值土寇跳梁，公與縣令姜念督率士子晝夜守埤，城賴以全?？芷?，則與諸生立社會文，比屋絃頌。新令夏人佺尤重之。范被土寇蹂躪甚于鄃城，無居人。公勸督士子復(fù)業(yè)，文教漸興。丁憂，服闋補(bǔ)昌樂教諭。遷靖海衛(wèi)教授。官一載，遷鎮(zhèn)西衛(wèi)經(jīng)歷。致仕后居鄉(xiāng)飲大賓者三次。以子宏啟敕封文林郎、廣通縣知縣。夫以公世德孔厚，家學(xué)有源。探古人未發(fā)之奇，讀書能見其大；處萬物無營之后，訓(xùn)士不懈于心。五庠桃李生風(fēng)，鼓吹名理；四壁煙霞添色，領(lǐng)袖人倫。俎豆宮墻，從知稽古之報；峋嶙閥閱，永識貽謀之長。

戶部侍郎邑人王士正撰

按：是篇錄自《桓臺耿氏世譜》卷二，香港天馬圖書有限公司2001年12月影印1920年印本。文中所記“壬午城破”，系指崇禎十五年（1642）清兵襲破新城，大肆屠戮民眾。以下六、七、八三文均涉及此事件。王士禛另有《五節(jié)烈家傳》，亦為記載此事件中死難王氏本家族女性，見《王士禛全集》第1611頁。

六、太學(xué)生元錫公傳

公諱宏圖，字叔永，號元錫。太仆公第三孫玉衡公長子，太學(xué)生也。公天性至孝，事繼母陳孺人克承厥志。內(nèi)外無閑言。壬午十二月初二日城陷殉父難，時年二十九歲。

戶部左侍郎邑人王士正撰

按：是篇錄自《桓臺耿氏世譜》卷二，香港天馬圖書有限公司2001年12月影印1920年印本。

七、節(jié)婦鄭孺人傳

節(jié)婦鄭孺人，庠生宏烈妻。壬午，夫殉邑難。孺人十六結(jié)褵，十九喪偶。三載相夫，克修婦道；一朝永訣，矢乃冰操。撫襁褓之孤，延師成立；追熊荻之教，步武書香。時值青年，歌比黃鵠，勿謂煢煢婺婦，非綱常名教之防，即此烈烈孀居，亦世道人心之助。況王言如綍，明綸久勒為令規(guī)；苦節(jié)堪矜，公道豈泯于當(dāng)路。自應(yīng)寵荷旌典，洵堪表式閨門。

戶部左侍郎邑人王士正撰

按：是篇錄自《桓臺耿氏世譜》卷四，香港天馬圖書有限公司2001年12月影印1920年印本。

八、節(jié)婦張孺人傳

貞烈張孺人，監(jiān)生玄錫公妻，元吉公母也。鄒平都察院掌院事、左都御使諱延登公孫女，刑部員外郎諱萬選公女。恭儉端淑，幼習(xí)女史，有桓孟之風(fēng)。及夫殉父難，遂自投井中。閱時救出，謂人曰：“夫已死，吾不能獨生。夫殉父死，吾殉夫，得死所矣！”乳媼陳抱子元吉慰勸以善撫此子，存耿氏后；況有遺腹，勿效區(qū)區(qū)小諒。乃從之。越月，育子元拱。元拱補(bǔ)博士弟子，食餼。氏艱苦備嘗，撫諸孤守節(jié)四十年。葬于古城之東。貞烈載邑志。

戶部左侍郎同邑王士正撰

按：是篇錄自《桓臺耿氏世譜》卷四，香港天馬圖書有限公司2001年12月影印1920年印本。王士禛元配夫人張氏，亦為張延登孫女，張萬鍾之女。據(jù)此文知王士禛與桓臺耿氏有戚誼。

九、皇清文林郎長洲知縣書臺孫公暨配李孺人合葬墓志銘

翰林檢討孫君衰绖踵門稽顙而告曰：“勷獲罪于天，先大父一旦棄養(yǎng)，勷服官京師，絞衾尊彝，弗及親也。大父成進(jìn)士四十有三年，同年之友，晨星落落，非先生之詞無以慰大父地下。而勷又忝從游，敢固以請?！蔽崮罱裎糁x，不得辭焉。曰：先生孫氏，諱繼，字曰可，書臺其別號。幼與群兒嬉戲，輒出羈立約束，群兒畏服之。稍長，入家塾，為文驚其長老。以余力旁及諸經(jīng)子史。家中無所儲書，往往從人家乞借手抄，冊僅寸許，細(xì)字如螨腳，幅數(shù)千言，皆能掩卷洛誦。久之，遂成名士。順治甲午，舉鄉(xiāng)試第八。明年，舉禮部，成進(jìn)士。己亥，謁選人，得吳長洲。吳郡諸邑賦役甲天下，長吏從逋賦罷者相踵也。先生到官未一載，遂以帶征稅糧不及額免。然清白威惠之名，信于上，孚于下，翕然甚著。有漁戶數(shù)人，以小忿為盜，連染前政，鍛煉成大獄。先生昌言于庭曰：“舍真盜而陷善良于死，吾不能。且吾何愛于一官？”卒白之。有行賄千金甘心其所怨者，峻拒之。嗚呼！使先生處得為之地，需以歲月，其所表見，詎止于此？而惜其格于時與地也，其命也夫！先生歸里三十年，足不踐城市。惟與蕭侍讀韓坡樂數(shù)晨夕，率爾休暢，有漢陰沔上之風(fēng)。令長洲日，識韓宗伯慕廬于儔人中，世服其鑒。檢討君官禁近，不忘教誡。其典閩試也，以公明著聞。先生馳書曰：“吾方病，減食。今為孺子進(jìn)一餐矣！然士所當(dāng)為，有大于是者，其勉之勿盡！”檢討君以文行顯名于時，實先生教也。生以明萬歷己未，卒以康熙三十六年丁丑，得年七十有九。配李孺人，前卒。以是年十一月三十日合葬于古溝橋南之新阡。側(cè)室三人，其有子者曰張氏。子男子五人：云錦，增廩生，封翰林院檢討，前卒；云曦、云晅、云暉、云霱。子女子三人：適張繩祖、張源誠、康瑋。孫六人：勷，即檢討君，大中表先生以為云錦嗣，（下缺五字）；曾孫四人：于咸、于寧、添丁、含章。元孫一人：重良。銘曰：刀筆（下缺二字），是曰俗吏。太阿而刈韭，曰匪利器。雖命之不猶，而恥為毛摯。營墓右軍，歸田征士。典型高風(fēng)，而君克嗣。我山峛崺，古溝溶潏。樂哉斯丘，以昌厥世。

按：此墓志銘原石今存桓臺拿云美術(shù)博物館，漫漶較重，故有缺文。孫繼卒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同年下葬，故王士禛此文寫于是年。孫勷本姓李，其父為李文科。王士禛曾為李文科撰《墓志》，云：“德州孫公書臺，罷長洲令居吳，見勷器之，曰：‘是兒不凡?！^君（李文科）曰：‘君多男，吾子逾壯無所出，曷乞是兒為吾嗣孫？君生之，我成之，不亦可乎。’孫公廉吏，有善政于吳，君不忍終拒，遂許之?！币姟锻跏慷G全集》第2204頁。

十、與汪琬

二年契闊，方喜連床，三日流連，忽驚判袂。接手訊備悉近狀，一再往復(fù)，泣下沾襟。嗟乎，苕文昔與同人翔翱京雒，入則接席，出則連鑣；睥睨時際，上下古今，意氣何盛也。自鄢陵讀禮，潁川引疾，南海出使，弟既風(fēng)塵憔悴，凄愴江潭；兄復(fù)蹭蹬左遷，退居吳苑，又何衰也。昨者蕪城暮雨，官閣孤檠，相見悲歡，宛如夢寐。竊思百年之中，良會有幾？毋論舊游云散，不可復(fù)得。即如此夕，剪燭聽雨，共話長安舊事，雖復(fù)百端集臆，萬感填膺，由今思之，亦人生之極樂也。卜鄰洞庭之約，數(shù)載于茲，靈威丈人實聞斯語。比聞議裁去李官，偶愜鹿麋之性。便當(dāng)一瓢一笠，從吾兄于七十二峰之間。此愿不遂，為當(dāng)奈何！承教刻《汪王唱和詩》，甚慰。而弟《紀(jì)年詩》全本方在，昆山敝門人盛珍示許匯刻，兄當(dāng)預(yù)作一序俟之?！墩f鈴》當(dāng)即刻成，索者頗夥。昨周櫟園以不見全書、《畫苑》不得苕文筆墨為憾。辟疆近況殊不佳，有字到，以明春往迎文駕過雉城也。西樵尚在里中，周量入都且久，皆有信至，以苕文無端去國為念。頃訊潁川消息，今年秋尚在雪苑擁伎豪飲，意氣如故。人言公死，公 不死也。附聞一慰。地臨風(fēng)南望，洊切如何？

苕兄大人手足

弟漁洋頓首

《過江》、《入?yún)恰?、《唱和詩》各冊，為致既庭，甫草、竹隱、疇三、云客。

按：是篇錄自吳修輯《昭代名人尺牘》，為王士禛手跡。《王士禛全集》第2378－2379頁輯有此信，采自《尺牘新鈔》卷一。然與此手跡本相較，文字大異，且有刪節(jié)。文中“二年契闊……泣下沾襟”、“承教刻《汪王唱和詩》”以后部分，《王士禛全集》本均無。

十一、與蒲松齡

流金煉石，倍于往前。惟坐臥把寄書，當(dāng)青松短壑、赤腳踏層冰耳！二冊璧還。尚有幾卷，統(tǒng)望惠教。圈出三十馀則，并希錄寄也。囑序，因（固）愿附不朽，然向來頗以文字輕諾，府怨取詬，遂欲焚筆硯矣?；蚱评粸橹?，未可知耳。今春拜手示，兼之上疏請急，未遑裁答，匆匆歸里，宿疾未痊，亦當(dāng)稽尺一申候。雨后新涼，遙承起居清泰。近刻數(shù)種，附呈教削。因舍侄行，草草申候，不一。

按：是篇錄自袁世碩《蒲松齡事跡著述新考》，齊魯書社1988年1月版，第197－198頁。此信收于中山大學(xué)藏舊抄本《聊齋詩文集·附錄》。因信中有“今春拜手示，兼之上疏請急，未遑裁答，匆匆歸里”之語，核之《漁洋山人自撰年譜》，康熙四十年（1701）三月，王士禛請急遷葬。故知此信寫于是年。

十二、題《聊齋文集》后

八家古文辭，日趨平易，于是滄溟、弇州輩起而變之以古奧；而操觚家論文正宗，謂不若震川之雅且正也。聊齋文不斤斤宗法震川，而古折奧峭，又非擬王、李而得之，卓乎成家，其可傳于后無疑也。

漁洋老人王士禛題

按：是篇錄自路大荒編《蒲松齡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4月版，第428頁。

十三、魯齋何公暨配李氏墓志并銘

君何氏，諱毓光，字仲弢，別字魯齋。吾邑多著姓，而家法首稱何氏。何之先，棗強(qiáng)人也，有古用者，始著籍新城。數(shù)傳至永壽。永壽生坤。坤生國鼎，字中含，與弟國楨皆以文行重于鄉(xiāng)黨。君中含先生次子也，少與兄觀光齊名，號“二何”。南游武林，武林老宿皆折節(jié)下之。歸而以文受知邑令馬君孔懷，學(xué)使者楊君毓蘭，咸期以國士。既數(shù)踏省門，不遇。而君有子世璂，幼有圣童之目，以甲子冠其經(jīng)。人謂君積學(xué)力行，坎壈諸生間，不于其身而于其子，造物者豈無意乎？而君志迄不衰，鍵戶佔畢，不改儒素。丙子鄉(xiāng)試，臨朐令張君曾裕，浙西名士也，得君文擊賞，薦解額。因一字之誤見擯于主司，張君至為扼腕流涕。于是，距甲子十余年矣，而君志終不衰，然終亦不遇也。豈其命也歟！先是，何族姓繁，中含先生兄弟有憂之，于是有睦族之約，著為《家訓(xùn)》。擇族之老成忠信者為之長，撻伐慶賞仿《周禮》族師、黨正之法，少長服教，卒為仁里。君兄弟實左右之。縣大夫聞而嘆曰：“盡如何氏，邑可臥而治也?！敝两裱约曳ㄕ咦谘?。君事親從兄，終其身內(nèi)外無間言。撫孤侄世琳，猶有恩給可書。原配李氏，兩浙運副鴻雷女。生于貴介而荊布提汲，有桓少君之風(fēng)。事父母、君舅、君姑盡孝。姑孫、母葉皆病，往來兩母間，視食、嘗藥不敢言瘁。以勞致疾，先其母數(shù)日卒。宗族稱孝君。卒于康熙乙酉閏四月初九日，得年五十有九。李夫人卒于康熙辛亥十二月二十五日，得年二十有五。繼配王氏。子男子三人：世璂，甲子科舉人，署莒州學(xué)政；世瓚，庠生；世璿，業(yè)儒。子女子二人：適張慶豐、焦汝舟。李夫人以壬子五月既葬孝水南原祖塋之次，而隧道之石尚缺。至是奉君之柩而合葬焉。墓向乾亥之間。實乙酉十二月二十日也。后四載，而世璂登己丑進(jìn)士第，入翰林為儒臣。銘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志士暮年，壯心不已。無嗟不遇，匪喬伊梓。汜鄉(xiāng)之后，將復(fù)其始。

賜進(jìn)士出身經(jīng)筵講官刑部尚書同邑王士禎撰

按：是篇錄自《何端簡公集》附錄俞正燮《何端簡公年譜》，道光二十四年（1844）刻本。題目為輯者擬。此墓志系為何世璂父母撰。何世璂（1666－1729），字澹庵，號鐵山，山東新城人?？滴跛氖四辏?709）進(jìn)士，官至直隸總督，謚端簡。著有《何端簡公集》。世璂為王士禛鄉(xiāng)邦詩弟子，曾記士禛談詩之語為《然燈記聞》，流傳較廣。此墓志已記錄何世璂中進(jìn)士、入翰林，故當(dāng)作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或略后，系王士禛晚年之作。

王士禛一生仕宦南北，服官四十余年，主盟詩壇，交遍天下。他在世時友朋之間函件往還、詩文酬答甚多，由于種種原因，一些詩文沒有收入全集。我多年來雖留心此類文獻(xiàn)，但讀書太少，所得不多。今僅將以上13篇王氏佚文整理刊布，以期于王士禛研究略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