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簡介
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1861-1941),印度詩人。早年在英國任教留學(xué),學(xué)習(xí)法律和文學(xué)。他的詩在印度享有史詩般的地位,代表作有《吉檀迦刊》《飛鳥集》。他同時也是優(yōu)秀的小說家和劇作家,著有12部中、長篇小說,100余篇短篇小說及20多部劇本。他的小說結(jié)構(gòu)單純,語言凝煉、樸實,具有很強的感染力。1913年他成為第一位獲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亞洲人。他也是音樂家和畫家。
作品簡評
《摩訶摩耶》是泰戈爾的短篇小說名篇之一,作品通過一個哀婉、悲慘的愛情故事,抨擊了黑暗的、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和慘無人道的寡婦殉葬陋俗。其主題具有豐富多元的特質(zhì),而對愛情中人文精神的探討是小說的核心主題。這一主題至今仍然具有積極的現(xiàn)實意義,能引起人們對愛情中人格尊嚴(yán)、相互尊重、信守承諾等問題深深思考。
一
摩訶摩耶和羅耆波在河邊的一所破廟里相見了。
她默默地用她那天生就莊重的目光望著羅耆波,目光中含有責(zé)備之意,意思是:“今天你怎么敢在這樣一個異乎尋常的時刻叫我上這兒來?你敢于這樣做,不過是因為我一直對你百依百順罷了!”
羅耆波一向就有點兒怕摩訶摩耶,現(xiàn)在,她的目光使他完全心慌意亂了。他原來想好的要對她說一大篇話的計劃只好放棄了。然而他總得馬上說出為什么要約她來這兒啊!于是他匆匆忙忙地說道:“我說,我們離開這兒,去結(jié)婚吧?!辈诲e,羅耆波這樣一口道出了自己的心事;可是他私下里編出來的開場白沒有了。他的言語顯得非常乏味,唐突——甚至荒謬可笑,他說過以后,自己也感到心慌,可是沒有力量再說幾句加以補救了。這傻瓜!他約了摩訶摩耶中午到河邊這座破廟里來,卻只能對她說“我們結(jié)婚吧”。
摩訶摩耶是名門之女,今年24歲,正當(dāng)青春美貌的年華,像一座帶有早秋陽光色彩的純金塑像,像陽光那樣寧靜而光芒四射,還有著一副像白晝光輝一樣的自由無畏的眼神.
她是一個孤兒,由她的哥哥帕凡尼查蘭·查托巴迪雅照管。
兄妹倆一個類型——沉默寡言,可是有一種內(nèi)在的精神的力量像正午的太陽那樣在靜靜地燃燒.人們不知為什么都害怕帕凡尼查蘭。
羅耆波是跟著這兒絲廠的菩羅先生從遠處來的.他的父親曾為這位先生工作;他父親死后,菩羅就擔(dān)負起撫養(yǎng)這個孤兒的責(zé)任,帶他到巴曼哈第廠來。當(dāng)年,這些大人先生們倒是常做些這類善事的.這孩子和喜愛他的姑母住在帕凡尼查蘭家的附近。摩訶摩耶是羅耆波幼年的伴侶,很得他的姑母的歡心。
羅耆波長到16歲,17歲,18歲,甚至19歲了;然而,盡管他姑母不斷催促,他仍然拒絕結(jié)婚.菩羅先生聽到這個孟加拉青年竟有這種不尋常的見識,大為高興,認為羅耆波心死了。
摩河摩耶呢,除非她有一份豐厚的嫁妝,否則就得不到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人作她的新郎。
她長大成人了,可是還待在閨房中。
不必明說,讀者也能知道,顯然系紅線的神長久忽略了這一對青年,但愛神在這一段時間內(nèi)并未閑著,當(dāng)主管宇宙的老神打瞌睡的時候,年輕的愛神卻是異常清醒的。
愛神的影響在不同的人身上有著不同的表現(xiàn)。羅耆波在他的鼓舞之下一直在尋找機會吐露自己的心曲。摩訶摩耶卻從不給他這樣一個機會。她沉默莊重的目光使懷著狂熱的心的羅耆波感到膽寒。
今天,他鄭重地千懇萬求,她才應(yīng)允到這座破廟里來。他曾經(jīng)計劃過要在今天毫無拘束地將所有要說的話都講給她聽;這以后,對他來說不是終身幸福,就是雖生猶死.可是,在這決定命運的緊要關(guān)頭,羅耆波卻只能說:“我們離開這兒,去結(jié)婚吧”,說完便站在那里惶惑不安,像一個背不出書的孩子一樣一聲不響了。
她很久未作答復(fù),好像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羅耆波會向她求婚。
正午有它獨特的許多不可名狀的哀音;此刻,一片靜寂,這些聲音清晰可辨了。破了的廟門。一半已經(jīng)脫離門樞,在風(fēng)中時開時閉,低低地發(fā)出吱吱的悲鳴.棲息在窗欞上的鴿子開始了咕咕的呻吟。在戶外木棉樹上的啄木鳥不停地送來單調(diào)的啄木聲。一只蜥蜴從一堆一堆的枯葉上急爬過去,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忽然間,一陣熱風(fēng)從田野吹來,穿過樹林,使得葉子都簌簌地響了起來。河水猛然蘇醒了,泛起漣漪,掠向岸邊,淹沒了河邊上的破石臺階。
在這些零零亂亂懶懶散散的聲音里還傳來遠處樹蔭中牧童吹奏鄉(xiāng)下小調(diào)的笛聲。羅耆波靠著神廟的破柱子站著,像一個疲倦的做著夢的人。他凝視著河流,不敢正眼看摩訶摩耶。
過了一會,他回過頭來向摩訶摩耶又投出懇求的眼光。她搖了搖頭,回答說:“不,不可能。”
立刻,他的希望的殿堂倒塌了。他知道摩訶摩耶一搖頭,便是主意已定,人間誰也無法扭過她來了。摩訶摩耶家多少代以來就以名門望族的血統(tǒng)自豪——她怎么能同意下嫁給羅耆波這樣一個家世低微的婆羅門呢?戀愛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外一回事啊。她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是自己過去輕率的行動使得羅耆波懷有這樣大膽的希望;她立刻準(zhǔn)備離開這所破廟。
羅耆波了解她的心意,趕緊說:“我明天就離開這里?!?/p>
最初她想對這個消息表示毫不在乎;可是她做不到。她想離開,她的腳不肯動。她平靜地問道:“為什么 ?”羅耆波說:“我的東家從這兒調(diào)到梭那普爾的工廠去了。他要帶我一起去?!彼帜卣玖撕冒胩?,沉思著:“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我也不能希望一個男子在我眼前終身做囚犯?!彼谑锹月詮堥_緊閉的嘴唇說,“好吧。”這兩個字聽來簡直是一聲深沉的嘆息。
說了這兩個字,她轉(zhuǎn)身剛要走,羅耆波猛然一驚,低聲說,“你哥哥來了!”
她往外一看,看見她哥哥朝著神廟走來,知道他已經(jīng)發(fā)覺他們的密約了。羅耆波怕摩訶摩耶被人誤解,想從墻上破洞鉆出去逃走;可是摩訶摩耶拉住他的手臂,用力拉他回來.帕凡尼查蘭進了廟,只默默地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
摩訶摩耶看著羅耆波泰然自若地說:“好吧,羅耆波,我會到你家去的,你等著我吧?!?/p>
帕凡尼查蘭一聲不響地離開了神廟,摩訶摩耶也一聲不響地跟著他走了。羅耆波呢,他茫然站著,好像被判處了死刑。
二
當(dāng)天夜里,帕凡尼查蘭給了摩訶摩耶一件深紅色的綢紗麗,要她馬上披上.接著他說:“跟我走?!闭l也不曾違抗過帕凡尼查蘭的命令,哪怕只是一個暗示,摩訶摩耶也不例外。
這一天夜里,兄妹二人走到離家不遠的河邊的火葬場。那兒有一間小屋,收容將要送去圣河邊火葬的垂死的人,小屋里躺著一個垂老的婆羅門,在那里等待著死神降臨。兩人走近床邊.屋子的一角有一個婆羅門祭司。帕凡尼查蘭對他打了個招呼。祭司急忙收拾好舉行婚禮要用的東西。摩訶摩耶明白自己要嫁給這個垂死的人了,可是她沒有一絲兒反抗的表示。在這間被附近的兩個火葬堆的微弱的閃光照亮著的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在喃喃地念誦經(jīng)文的聲音和垂死的人的呻吟聲中,他們?yōu)槟υX摩耶舉行了婚禮。
婚后第二天她就成了寡婦。她并不為此過于悲傷。羅耆波也是這樣,她的成為孀婦的消息并不像出人意料的結(jié)婚消息那樣沉重地打擊他.他反而有點兒高興。然而高興的心情并沒有維持多久。第二個可怕的打擊完全把他打垮了;他聽說這天火葬場要舉行一場隆重典禮,摩訶摩耶要和她丈夫的尸體一起火葬。
最初他想報告他的東家,求他阻止這殘酷的殉葬??墒撬S即記起了,就在這一天,東家已經(jīng)離開到梭那普爾去了。
東家本想帶他同去,可是他請了一個月的假,要暫時留在這里。
摩訶摩耶曾叮囑他:“等著我?!彼麤Q不能忽略這個要求。
他請了一個月的假,可是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請假兩個月,三個月,甚至拋棄職業(yè)去討飯,也要終身等待著她。
黃昏時分,正當(dāng)羅耆波要瘋狂地沖出去自殺或者干些別的可怕的事情的時候,忽然間雷電交加,大雨傾盆.暴風(fēng)雨幾乎把他的屋子震塌了。他見到外在世界正和他內(nèi)心一致,同樣在激變在翻騰,多少獲得了一點平靜。他覺得大自然已經(jīng)在支持他,要給他一些補償.他自己所沒有的力量現(xiàn)在布滿天地之間了。
就在這樣一個時候,外面有人猛力推門,羅耆波忙把門打開。一個女人進來了,她裹著濕透了的衣裳,一幅長長的面紗遮住了整個臉龐。羅耆波一眼就認出她是摩訶摩耶。
他十分激動地問道:“摩訶摩耶,你是從火葬堆中逃出來的么?”
她回答道:“是的,我答應(yīng)要來你家。我守信,我來了??墒?,羅耆波,我不是從前的我了;我完全變了。只有我的心還是舊日的心。只要你提出,我還能回到火葬堆去。但是,你如果發(fā)誓永不拉開我的面紗,永不看我的臉,我就會在你家住下來?!?/p>
從死神手掌中奪回了她,這已經(jīng)夠了;此外一切考慮都不在話下了。羅耆波立刻回答:“在這兒住下吧,你愛怎么樣都行。如果你離開我,我就會死了?!?/p>
摩訶摩耶說:“那么立刻走.我們到你的東家那兒去?!?/p>
羅耆波放棄了家中所有的財物,和摩訶摩耶一起在暴風(fēng)雨中出發(fā)了。風(fēng)吹得他們直不起腰,被風(fēng)卷起的砂礫像流彈一樣打痛他們的身體。兩人避開大路.在曠野里走著,因為恐怕路旁的大樹會倒下來壓著他們??耧L(fēng)在后面趕打著他們,好像要把這一對青年趕離人間,推向毀滅。
三
讀者千萬不要不相信我的故事,不要認為這是虛構(gòu)的,脫離現(xiàn)實的。在流行寡婦殉葬的年代里,據(jù)說的確發(fā)生過這一類的事。
摩訶摩耶被綁住手腳擱在火葬堆上,在指定的時刻點上了火?;鹧娓Z上來的時候,正好起了狂風(fēng)暴雨。那些來主持大典的人連忙逃進停放垂死的人的小屋,關(guān)上了門,大雨頃刻之間便把火葬堆撲滅了。這時摩訶摩耶腕上的繩索已經(jīng)燒成灰燼,她雙手能活動了。她忍受燒傷的劇痛,一聲不響地坐起來解開腳上的繩索,然后她裹著那已燒去了一部分的衣裳,半裸著身子從火葬堆上站了起來,先走回家去.家中誰也不在,都去火葬場了。她點亮了燈,換上一件新衣,對著鏡子看一下自己的臉,她把鏡子擲在地上,沉思了片刻,然后她取出一幅長長的面紗遮住了臉,走到鄰近的羅耆波家。這以后發(fā)生的事,讀者已經(jīng)知道了。
不錯,摩訶摩耶現(xiàn)在的確住在羅耆波家里了,可是羅耆波并不快樂。其實不過是一層薄薄的面紗隔開了他們,但這面紗卻是永恒的,像死亡一樣,甚至比死亡更令人痛苦;因為死亡造成的苦痛,在年深日久之后,由于絕望,還可以逐漸消失;而面幕造成的隔離,卻時時刻刻在粉碎活生生的希望。
摩訶摩耶原來就有一個沉靜的性格;而現(xiàn)在面紗里的那份沉靜顯得加倍令人難以忍受。
她好像是生活在一幅死亡的幕后面。這沉寂的死亡,纏住羅耆波的生命,似乎每天都在使他的生命萎縮下去。他失去了從前認識的那個摩訶摩耶,同時這個披著面紗的人永遠默默地坐在他身旁,不讓他把少女時代的她給予他的甜蜜回憶珍藏供養(yǎng).他默默思量:“自然在人與人之間安置的柵欄已經(jīng)夠多了。摩訶摩耶更像古代的英雄迦爾納,一出生就帶著避邪的護身符。她身子周圍本來就有一道無形的圍墻,現(xiàn)在她仿佛是再生了一次,來到我的身邊,周圍又加上了一重圍墻.她雖然總是在我身旁,可是又遙遠得使我永遠不能接近。我坐在她那不可侵犯的魔力圈外,以一種不滿足的如饑如渴的心情,企圖穿透這薄薄的而又深不可測的奧秘;恰如天上的星星一夜又一夜地消磨時光,想以永不閃動的低垂的目光看透黑夜的奧秘而終不可得?!?/p>
這兩個沒有伴侶的孤獨的人便這樣在一起過了很久。
一夜,正是新月出現(xiàn)后的第10天,是雨季以來的第一次云開月朗,靜寂的月夜像是坐守在入睡的世界旁邊。那一夜,羅耆波也離開了床,坐著了望窗外。悶熱的森林把一種特殊的香氣和蟋蟀的懶洋洋的低鳴一同送進了他的房屋.他了望著,見到一行行黝黑的樹木旁邊,已經(jīng)入睡的小池塘在閃閃發(fā)光,好像一個擦亮了的銀盤,很難說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候會不會有清晰的思想。只有他的心朝著某一個方向奔馳——像森林一樣送出一陣陣香氣,像黑夜一樣發(fā)出一聲聲蟋蟀的低鳴。羅耆波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不過在他看來:這一夜,一切古老法律都被拋在一邊了;這一夜,雨季之夜已經(jīng)拉開了自己的云幕;這一夜顯得靜寂,美麗,莊嚴(yán),正像昔日的摩訶摩耶一樣.他全身的熱血奔騰匯合,涌向那一個摩訶摩耶了。
羅耆波像一個夢游人似的走進了摩訶摩耶的臥室。她已經(jīng)睡了.他站在她旁邊俯身看著她.月光恰好照在她臉上??墒牵嗫膳掳。∥羧帐煜さ哪橗嬆睦锶チ??火葬堆的烈焰用它無情的貪饞的舌頭舐凈了摩訶摩耶左頰的美麗,留下的只有貪饞的殘跡。
羅耆波吃驚得動了一下? 一聲含糊的叫聲從他唇邊溜了出來?也許是這樣。摩訶摩耶驚醒了——她看見羅耆波站在自己面前。她立刻把面紗遮上,昂然起立,離開了床.羅耆波知道霹雷要響了。他伏在她腳前,抱住她的腳,喊道:
“饒恕我!”
她沒有回答一個字,她走出房間時頭也不回一下。她再也沒有回來.哪兒也找不到她的蹤跡。她的沉默的怒火,在那毫不留情的永別的時刻,給羅耆波的余生烙上了一道長長的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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