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語文老師而言,遇上天資聰穎而又好學樂寫的學生是一件幸事。
周露瑤便是這樣一位學生。最初吸引我的是高一的第一周,在我布置給他們的一篇命題作文《我》中,她這樣寫道:
這沿途的風景或喜或悲、或紛擾或清醒,一幕幕立在稻穗上,躺在歲月里,浸染著五谷香氣,結出最純美的果實,跳入我們的衣袋被細心珍藏……喜歡圖書館中浸泡著墨香的氛圍,也常在那兒見到形形色色的人。我們互不相識,卻彼此幫忙檢索書目,甚至因為一本書而結成摯友。天真地覺得,每個黑色的字眼下都藏了一只熱愛生命的精靈,而我們就像是在文字圖畫中共同掃地的人,小心仔細地在字格間的方寸之地里拾著落了一地的悸動和情愫。
一下子就被這個略帶文藝氣質的女生和她富有張力的語言吸引了,以后的課堂上自然就多了幾分關注。這一關注便又發(fā)現(xiàn),她還是一個專注時目不轉睛、情有戚戚時會心而笑、心存疑惑時當面質疑,有些可愛,又有些刁鉆和執(zhí)著的女孩兒。每每課堂討論,她總能獨辟蹊徑,伶牙俐齒。曾有一個階段,當大家面對難度較大的提問而保持沉默時,我總是將期許的目光投向她,而她在我的稍作點撥下便能舉一反三,悟性之高可見一斑。
她喜歡寫,將許多的熱情和假日傾注在QQ空間和一個秘密的日記本上。闖進她的空間,你會驚嘆于一頁又一頁的日志,不僅數(shù)量頗豐,而且異于時下流行的語錄體或者日記體,篇篇有精致的標題、完整的行文。用她的話說,“寫作是記憶與現(xiàn)實的交叉”,希望“在紙上構建另一個想象中的真實世界”。因此,她樂此不疲地奔走于學習和文學之間:參加校文學社擔任副社長,編印班刊《思無邪》……
令我印象頗深的是去年的“浙江省少年文學之星”征文比賽,班里幾個文學愛好者早早寫好文稿,打印出來交給了我。而截稿前半個月,周露瑤笑著說“老師,我還在寫”,右嘴角微微上揚;截稿前一周,我問“寫好了嗎”,她笑著搖搖頭,仍舊嘴角微微上揚;截稿前三天,我急了,她說“老師,周末回家我一定寫好,電子文稿直接傳給你”,仍舊是微笑,帶著處變不驚的坦然。過了一天,收到她的電子稿,打印出來仔細審查,竟找不到一個錯別字和用錯的標點——不由驚嘆于她的自信、沉穩(wěn)和自我要求之高,讓我不禁沉思:這個齊劉海、文文弱弱的女孩兒,在文字的世界里,究竟有著怎樣的篤定和激情?
無可救藥的修辭愛好者
周露瑤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修辭愛好者,她的文章中比擬、通感、超常搭配俯拾皆是。僅讀那篇在截稿前一天完成的《苦楝》便能一睹風華。
“滿月的晚上,潮濕柔軟的空氣海藻般糾纏上她初具雛形的身線,一絲一縷地滲入、翻騰、繚繞,最后滾進小沫清秀的長發(fā)里,死死揪住了她的頭皮”“我聽見陽光跑進大廳的聲音”“冷白的月光和野人家黃紅的燈光從經(jīng)年、帶著褶皺的素色窗簾的縫隙間鉆了進來”“有凝固得緊的記憶,在小巷里浮起,堵在小沫空落的心里,密不透風”……在她的筆下,空氣、陽光、月光、燈光、記憶這些無形無味的抽象事物與感覺都是有生命質地且能嘻笑怒罵的??諝庾畛跏恰昂T灏慵m纏”,繼而有了形狀,是“一絲一縷”的,還是渾圓的,能“滾進小沫清秀的長發(fā)里”,最后干脆幻化為人,“死死揪住了她的頭皮”,不長的句子卻連用四次比擬,而且角度各異:陽光是會“跑”且有聲音的;月光和燈光像調皮的女孩兒從“窗簾縫隙間鉆了進來”——能將沒有生命的物象寫得如此生動而富于個性,在高一學生中實在是屈指可數(shù),不能不令人贊嘆。
實者虛之,虛者實之?;蛟S,這正是她寫作的原則——而那些可觀可感的卻在她的描摹下一個個走向了杳遠的時間和空間。“一張泛黃但干凈的素帳從床沿拖曳至梳妝臺。孑孑行走的紋路勾勒出醺黃粗糙的圖騰,古老、澄凈的木香碾過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落在時間的蛛網(wǎng)里凝固”“只有壓抑、干凈的嗓音順著淅瀝的雨聲,一聲聲地穿透墻底的片石、墻縫里的薜荔和墻頭的瓦松,穿過一個世紀的時間積垢,去撫摸溫沫骨子里夠也夠不到的隱痛和孤獨”“小沫仿佛耗盡了一生的時光去走這條河,走向苦楝樹下的兩個孩子,走向深處的隱痛,走向河的第三條岸”。
《苦楝》能從近四萬篇作品中脫穎而出獲得高中組一等獎,我想很大程度上是緣于其語言的魅力吧。
一根會思想的葦草
坦白地講,周露瑤是一個敏感的女孩兒。然而,正因為敏感,她的耳朵是醒著的,眼睛是醒著的,心靈也是醒著的,也因此,她能搖曳著曙光的筆桿,用文字向著靈魂深思,向著命運遠眺。
這在《斷點》(第四屆魯迅青少年文學獎三等獎)中得到了極為流暢的發(fā)揮。
“側首望去,長街分岔開數(shù)不清的暗巷,至少我從未數(shù)明了過??淳昧吮阌X得像一個錯綜復雜的迷宮,來去的人都只是附著在迷宮里的一株株小植物,經(jīng)營著各自的生老病死。但是,從沒有人會在意迷宮的出口在哪里。”這“迷宮”不就是生活嗎?困于生活之城的蕓蕓眾生按部就班地過著俗世的光陰,在生老病死里或悲或喜或寂寞或熱鬧,卻少有人關注生活的出口在哪里。沒有尋常日子對現(xiàn)代人生存困境的思考,誰能在一處描寫中不經(jīng)心地流露呢?
“出神地久久盯著那節(jié)手骨,兀自生出的斑點清楚地暴露在眼底。大概,在重復的生活里一只手比一張口更懂得傾訴”?!翱凇敝械恼Z言可以是矯飾也可以是真相,但總比不上“手”直觀而坦誠地呈現(xiàn),這樣的感受當是來自鄉(xiāng)間生活的體悟吧?!巴饷娴娜藗冊阶咴娇?,里面的房子越建越密,越建越高。我們生活在大地之上,卻高于大地。只有落在后面的人才看到那可怖的陰影越拉越長,但誰去在乎有沒有陽光呢?”在我們棲居的地方,城市正以不容置喙的姿態(tài)吞噬著稻田和鄉(xiāng)村,當許多人沉浸于鄉(xiāng)村城鎮(zhèn)化、工業(yè)化、文明化的喜悅之中時,她的眼睛透過歲月的風塵看到了令人憂心的未來。確實,“只有落在后面的人才看到那可怖的陰影越拉越長”,這是一個與現(xiàn)實保持了一定距離的視角,然而就是看到了“陰影”,“誰去在乎有沒有陽光呢”。多么犀利的筆法,她毫不留情地在文字里針砭著整個世界的短視與功利。因此,“長街那冷漠的一個轉身,讓一個世紀都陷入了荒蕪”。
思想有多遠,文字便可以延伸多遠。帕斯卡曾言,“人只不過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我們?nèi)康淖饑谰驮谟谒枷搿?。相比那些安于瑣碎的平庸,溫溫和和熱熱鬧鬧的90后,周露瑤更明白活著的意義和價值,她更清醒地也更痛苦地直面著這個時代和世界。
讓我讀得再雜一些
一個會思想的人,必然是有著豐厚閱讀積淀的人。周露瑤就是一個閱讀興趣很濃的人,據(jù)我所知她所讀甚雜。
16歲以前已經(jīng)讀過了魯迅的《朝花夕拾》、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老舍的《駱駝祥子》,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海明威的《老人與?!贰_M入高中后涉獵了更多的現(xiàn)當代作家,她的書桌里、閱讀摘記本上會經(jīng)常出現(xiàn)林清玄、林語堂、余秋雨、余華、王小波、莫言、池莉、蘇童、川端康成、村上春樹等名字。然而,對當下流行的《高手寂寞》《藏?;ā贰豆泶禑簟返葢乙尚≌f,她也曾帶著強烈的好奇心一路“跟蹤”,說是“情節(jié)極吸引人,但讀完也沒什么,跟經(jīng)典作品沒法兒比”。除了純文學的,她也看文化和心理類的,比如《小說的藝術》《思維的樂趣》《卡耐基全傳》;還尤其喜歡翻閱畫冊,《凡·高畫傳》便在其中;對影視文學也是極為感興趣的,會去看《肖申克的救贖》《教父》《這個殺手不太冷》一類的電影,看完后還饒有興趣地寫影評。
閱讀,能讓人摒棄市儈和庸俗而變得深刻;而愛著寫作時,人是自由的,心可以飛得很高。
于周露瑤而言,所有青春的歌哭、行走的感慨、親情的吟唱和歷史的回聲……早已成為了教科書、作業(yè)和試卷之外的精神家園——
在文字與世界之間,她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