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歲月的臉

一直以來，我從未相信它會真的發(fā)生——我指的是變老這件事。明知衰老正在降臨，也從親朋好友身上看到了證據(jù)，盡管如此，我還是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甚至在人們慶祝我75歲大壽時感到不自在，肯定有誰在漫長歲月中算錯了時間！接受現(xiàn)實當(dāng)然好過自欺欺人，但是，誰愿意每天清晨直面真相呢？這么多年來，我見過纏綿病榻奄奄一息的人，就連他們也不能完全相信死亡即將來到，而是懷著一線希望，希望自己成為特例。“你們會被逮住的！”我記得幼年時曾對幾個小伙伴說，那時他們正計劃夜里闖入附近的一間車庫，偷些工具。他們哈哈大笑，很有把握地對我說，只有傻瓜才會被抓，第二天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進了監(jiān)獄。

“等你長大就會明白的?！蹦暧讜r總有人這樣告訴我們。在沒有自動取款機的日子里，每當(dāng)我們不得不向祖母討點兒應(yīng)急資金時，她們總是讓我們先坐下，聽一番教訓(xùn)。她們告訴我們世風(fēng)日下到何種程度。她們年輕時，男孩尊稱父親為“先生”，面對異性搭訕時，好人家出來的女孩會羞怯臉紅。我坐在椅子上連連點頭表示贊同，等著祖母打開錢包遞給我錢。即便那時我也隱約明白，數(shù)落小字輩是老人僅有的樂事之一。我不介意聽到家里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故事，還會口是心非地照單全收，直到祖母嘆著氣對我說，等我到了她的年紀(jì)，就會理解她所說的一切了。如今，我真的到了她的年紀(jì)，我不得不承認(rèn)她是對的。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事物的看法的確不同以往了。

第一次認(rèn)識到這一點時，我已年近半百。50歲生日的前幾天，一早醒來，我突然意識到這一次的生日意義重大。半個世紀(jì)可不是開玩笑。德國坦克轟隆隆開進巴黎時，我還是個在貝爾格萊德拽著貓尾巴玩的小屁孩兒。令人感傷的并非額上的白發(fā)，而是潮水般的回憶：記得1945年秋天，我坐在一年級教室里，眼睛凝視著黑板上面的馬克思、斯大林和鐵托元帥的畫像；又憶起遺忘良久的巴爾干牌香煙，戰(zhàn)爭歲月流行的俄國、法國和美國的歌曲，以及三十年代的電影，這些在我孩提時代播放的影片，現(xiàn)在極少有人知道。眾多回憶頃刻間如潮涌起，生活猛然間變得陌生無比，原來我所熟識的世界和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多數(shù)清晨，我滿懷希望地蘇醒。但我不能否認(rèn)，我變得越來越討厭人類和現(xiàn)在的世界，出于對精神健康的考慮，我不忍心再讀報紙、看電視了。有沒有人年輕時是悲觀主義者，到老年時卻變?yōu)闃酚^主義者？除非他越活越傻！

在某些時候，我感覺自己像一輛行駛了太多里程的汽車。發(fā)動機山響、散熱器過熱、油箱漏油、車身銹跡斑斑，內(nèi)飾又破又臟，一只雨刷無法正常運轉(zhuǎn)，就連消音器上也布滿了破洞?！安灰獡?dān)心?！贬t(yī)生對我說。盡管我有高血壓和老年性糖尿病，兩耳也越來越聾，醫(yī)生卻堅持說我身體倍兒棒。對我來說，他聽上去像個二手車推銷員，試圖要把一輛本該報廢的車出手，但是我仍舊欣然接受他的話，檢查結(jié)束后扯著嗓子唱著歌，駕車而去，排氣筒飄出縷縷黑煙。凌晨四點鐘，在經(jīng)過了一整夜的輾轉(zhuǎn)反側(cè)后，我不再那么趾高氣揚了。從浴室鏡子里斜睨著自己的臉，無法喜歡眼前所見。

近來，一位評論家抱怨我的新詩集中關(guān)于死亡的內(nèi)容太多。他似乎是在建議我應(yīng)該更樂觀，在垂暮之年傳播平和的智慧，而不是抓住每個時機提醒讀者，他們終將死亡。我心里想，等著瞧吧，你早晚會到我這把年紀(jì)，開始參加朋友的葬禮。關(guān)于這一點，年輕時沒人提醒，即便有人說過，我們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早早晚晚，每個人都會滿載記憶，站到自己的生命大法官面前。

有人說，過了六十歲之后，時間就會走得更快。毫無疑問這是真的。年輕時那些冗長慵懶、悶悶不樂、無事可做的夏天哪兒去了？我記得小時候自己走到鏡子面前，一遍又一遍、越來越強烈地感到“生活真無聊”。在那樣的日子里，老爺鐘幾乎紋絲不動，只是為了氣我。今天我才明白，那才是純粹的快樂。幸福的奧秘就在母親從集市買回的廉價時鐘里。那個夏天的下午，時間優(yōu)雅地停了下來，然后突然一聲鐘響，嚇醒昏昏欲睡的你。你暗自松了一口氣，時針又走了一格了。

[譯自美國《紐約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