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錮的頭腦》是一本妥協(xié)之書。這種妥協(xié)不單是切斯瓦夫·米沃什在書寫這些文字時,有意識對書中那些熟悉的作家進行了修飾與遮掩,更多是因為他的書完成時身處的尷尬語境。
這本書最早出版于1953年,由巴黎最負盛名的伽利瑪出版社出版。這樣的寫作是一種妥協(xié),因為從1951年米沃什在巴黎避難開始,也就意味著他完全與家鄉(xiāng)斷絕了關(guān)系,此后他的寫作變得岌岌可危。在巴黎用波蘭語寫作,艱巨性可想而知,他后來回憶那段生活,比喻成“窮得像教堂里的倉鼠”。多虧加繆的推薦,加上米沃什當時獲得了歐洲文學獎,才得以在伽利瑪出版社出版他的作品。
在序言中,米沃什這樣介紹:“我寫這本書,目的在引導讀者走入波蘭、捷克、羅馬尼亞和匈牙利知識分子的內(nèi)心世界去......我想報道和解釋的是:人民民主國家中人民的思想改變過程?!蔽覀兪紫葢靼?,在當時的歐洲文化版圖上,第二個歐洲意味著什么。在這方面米沃什和昆德拉有著幾乎相同的經(jīng)驗,他們一個來自波蘭,一個來自捷克,先后都在巴黎避難,但是他們還有一個相同之處,就是不得不向那些巴黎的朋友解釋他們自己國家的歷史與遙遠的俄羅斯沒有關(guān)系。很尷尬的是,周圍的人都是以共產(chǎn)主義化作為衡量他們國家的標準,很少用地理概念的歸屬地來判定他們的家鄉(xiāng)。
1911年,米沃什出生于立陶宛一個貴族家庭。他在這塊土地上度過了動蕩不安的童年,在維爾諾讀書,接受大學教育。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歷史鐫刻在每一塊石頭上”,遍布巴洛克式的建筑,擁有許多教堂,被猶太人稱為“北方的耶路撒冷”。米沃什說能在這樣一座城市接受教育是一種莫大福氣。
歷史改寫了詩人的足跡。1941年至1944年之間,立陶宛被納粹占據(jù),之后又被蘇聯(lián)吞噬,直到1991年才重新獲得獨立。這段歷史夾雜著陰謀與背叛、廢墟與希望、殺戮與集中營、流放與妥協(xié),才得以重見天日?!侗唤d的頭腦》正是一份可貴的記憶之書,當我們只知道奧斯維辛,選擇性遺忘卡廷慘案時;當我們忙于對蘇聯(lián)的斯大林主義大唱贊歌,忽略他們對東歐的蠻橫入侵時;當我們忙于用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陣營區(qū)分敵我之時,米沃什已經(jīng)用他的文字保留了另一種隱秘的真相。
米沃什的這本書完成了某種存在者的忠實記錄。他選取了幾位代表性的人物,他們或是永遠掙扎在道德邊緣的小說家,或是徹底虛無主義的詩人,或是變身為一個徹底的斯大林主義者,或是放浪形骸地視一切為虛妄的行吟詩人。通過他們各自不同的經(jīng)歷與命運,我們能看到斯大林為首的蘇聯(lián)如何改造一個國家,如何用所謂的辯證法和共產(chǎn)主義改造人們的思想。這是當時東歐大部分小國的集體命運,哈維爾就曾在他的文章中說,可以把東歐國家的命運看作是西歐的記事本,可以幫助后者揭示其潛在的趨勢。
米沃什在《被禁錮的頭腦》中說到,就像我們?nèi)粘5恼J識一樣,詩歌可以定義為突破社會常規(guī)的個人氣質(zhì)表現(xiàn)。而在東歐,在斯大林主義的統(tǒng)治下,新信仰的詩歌則定義為通過貶損個人氣質(zhì)來變現(xiàn)社會常規(guī)。他最終發(fā)現(xiàn)無法服從這種信仰所帶來的任何轉(zhuǎn)變。雖然他有份不錯的外交官的工作,但最終還是選擇流亡。他在后來獲得諾貝爾獎的致獎詞中說,當今詩人之所以會流亡,起因于一種發(fā)現(xiàn):誰掌握了權(quán)力,誰就可以控制語言——不單是靠檢查制度的恐嚇,同時還靠改變文字的內(nèi)涵。所以唯一能夠忠實于自己的記憶與詩歌的,只有選擇帶著語言一起流亡。這是那些暴虐的統(tǒng)治者唯一不能剝奪的東西,我們依靠忠實的記憶 、樸實的語言,完成自我意識的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