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偶然的機會,從一位朋友口中聽到蘇州桃花塢地區(qū)的舊城改造,于是就扛上相機,去找唐伯虎《桃花庵詩》中的風雅。到達蘇州桃花塢大街后,已經(jīng)遲來一步,桃花塢周邊已被拆成了一片廢墟,就連唐伯虎故居也已成為斷壁殘垣。
桃花庵被毀,桃花仙已逝,桃樹也不見蹤影,心有不甘,扛著相機穿村過巷,終于柳暗花明——在唐伯虎破敗的故居旁發(fā)現(xiàn)一個幽深的院落,青磚圍墻掩不住滿園秀色。雕花的門簾上刻著兩個俊秀的繁體字:樸園。推開虛掩的大門,更有水榭樓臺。心中暗喜,決定把這兒當成蘇州園林來游玩。在樹蔭底下的涼亭中靜坐,只見推自行車的老者,挺著大肚子的孕婦,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并行而入。三人且行且談,見我伸長了脖子偷聽,老者才把吳儂軟語校為普通話:“小伙子來年畫社有何貴干?”
“年畫社?傳說中的桃花塢年畫社?”如雷貫耳卻一直無緣得見,今天得來全不費功夫。
古時,桃花塢大街是蘇州才子聚集地,而桃花塢年畫,則是將文人畫的風雅通過喜聞樂見的民俗形式來表述:傳遞祈福迎祥的《一團和氣》、《花開富貴》;用來驅(qū)兇避邪的《神荼郁壘》、《鐘馗捉鬼》;說時事風俗的《洋燈美人》、《蘇州火車開往吳淞》;講戲曲故事的《三笑煙緣》、《穆桂英大破天門陣》……
一幅年畫,就是社會的一扇窗,透過它能看清當年的世間百態(tài)。
清乾隆時期,桃花塢年畫發(fā)展至巔峰:年產(chǎn)量高達百萬張,與天津“楊柳青”齊名,成為我國南北兩大民間年畫中心。桃花塢年畫不僅行銷全國,還遠及南洋、日本。并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日本浮世繪的形成。
上世紀四五十年代時,年畫仍可算得上是姑蘇人生活的必需品,是每家每戶“打年貨”時的必備物件。每到臘月,年畫藝人就會挑著貨擔走村串巷。報童賣報時高呼“號外”,而賣畫郎則哼著“年畫歌”,把年畫的內(nèi)容用歌詞唱出來以吸引顧客。
前文提到推自行車的老者名叫王祖德,是曾經(jīng)成千上萬的桃花塢年畫畫師中的一員。對他來說,桃花塢年畫不僅僅是世間百態(tài),更是家族情懷。
父親曾經(jīng)邊畫《三笑煙緣》的畫稿,邊和他講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晚上做噩夢醒來時膽戰(zhàn)心驚,想到門上貼有《鐘馗捉鬼》的年畫后就宛如拿到了護身符;反映婚喪嫁娶的年畫讓他懂得了傳統(tǒng)禮儀,說民間嬉戲游藝的年畫培養(yǎng)了他的情操和趣味——年畫之于王祖德就如四格漫畫之于現(xiàn)在的青少年,是了解社會的最重要的窗口,給他留下了太多的童年記憶。
上世紀五十年代,民間已經(jīng)鮮有藝人再從事制作。18歲的王祖德考入蘇州工藝美專,開始拾起連父親也不再做的年畫。成為一個專業(yè)的年畫畫師,一畫就是50多年。
走進年畫社,幾張木桌一字排開,每張木桌前都坐著一位年青人。一張桌子,一盞臺燈,一張畫筆,一把拳刀,一塊刻版,構(gòu)成了年畫師的工作內(nèi)容。
王祖德最滿意的弟子孫一波第一次接觸年畫是在上大學時。1998年,蘇州工藝美術(shù)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建立了專門的桃花塢木刻年畫社,開始招收傳承人?!爱敃r看到年畫感覺非常震驚,蘇州有這么好的民間手工藝,我居然聞所未聞”,于是孫一波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報名參加年畫社。
桃花塢年畫是一門用拳刀為筆,在梨木作畫的功夫。梨木質(zhì)地堅硬,木紋細密,要想在上面畫工筆,得要有幾把刷子。但是要想練出幾把刷子,就得首先刷壞千萬把。
一同進年畫社的同學,最終都沒能邁過這道坎。支撐孫一波繼續(xù)做下去的理由很簡單:“武俠片中,高手在走投無路時,在懸崖上用寶劍把自己的武功秘笈刻出來,太帥了。而桃花塢年畫也是一門快要失傳的絕技,我就要做這一行,用拳刀在梨木上刻《年畫真經(jīng)》!”于是,那時的孫一波成為了桃花塢年畫唯一的傳人,幾個老師傅圍著他一個人教,孫一波經(jīng)常有種錯覺:“我感覺自己就像《射雕英雄傳》中的郭靖,而王祖德老師他們一幫人就是江南七怪。”
終于,經(jīng)過三年的修煉后,孫一波學成了“秘籍”,復(fù)原了許多失傳的版畫作品,其中《一團和氣》(雍正版) 榮獲山東省濰坊全國年畫展金獎。
套色工藝是桃花塢年畫有別于其他年畫的獨特工藝。從刻版上印刷出來的年畫是單一的黑色,“就好比素顏的美女,而填套就好比給素顏美女上妝的過程”,給我們展示套印工藝的,是80后年畫工藝師喬蘭蓉。喬蘭蓉2004年大學畢業(yè)后開始從事年畫的創(chuàng)作、是為數(shù)不多志愿從事桃花塢年畫創(chuàng)作的年輕工藝師之一。
桃花塢年畫更多的是靠細膩的線條,淡雅的色彩和豐富的寓意取勝,而這些讓從小就生長在江南,溫文爾雅的喬蘭蓉產(chǎn)生共鳴。上大學時進年畫社,同學們笑話她是被鐘馗施法蒙蔽了雙眼,最終一定會迷途知返。但是,2004年大學畢業(yè)后,喬蘭蓉卻把制作年畫作為自己一生的事業(yè),讓同學們大跌眼鏡。有同學把畫年畫比做飲酒,年畫雖好,不要貪杯,更不能長醉不醒。
“如果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是‘醉酒’的話,那我愿長醉不愿醒?!碑厴I(yè)后,喬蘭蓉成為一名新畫工。每個月拿364元的工資,交500元的房租這是骨感的現(xiàn)實,但是只要拿起畫筆,手握拳刀,她就開始“畫壁”,開始構(gòu)建自己的世界。
“桃花塢年畫制作過程的確很繁瑣,但是如果把做年畫看成在給自己化妝就很簡單了,江南仕女從來不會覺得自己貼花黃時間太長,這桃花塢年畫之所以精致、典雅,只因為歷史上每一個畫匠、刻工都把它當成自己的新娘,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新娘比別人的漂亮不是?”喬蘭蓉邊說邊給年畫套色,那專注的眼神就如同在給自己縫嫁衣。
如今,就算是蘇州桃花塢木刻年畫博物館,集全國之力,也未收集到幾塊老版。一次,王祖德坐船陪一位日本歷史學家游蘇州,船到萬年橋時,歷史學家指著橋手舞足蹈:“萬年橋,我終于見到了萬年橋!”
原來桃花塢年畫中有一張名為《姑蘇萬年橋》的作品,被當成日本的國寶收藏在如今日本的博物館中。自己做了一輩子年畫,但桃花塢最有價值的年畫作品卻藏身國外,這極大地刺激了王祖德,于是他開始了桃花塢年畫老版的復(fù)制工作。
王祖德去日本拍下老版的畫面,據(jù)此復(fù)原?!豆锰K閶門圖》、《三百六十行》、《麻姑獻壽》、《一團和氣》等一大批作品,經(jīng)孫一波、喬蘭蓉、杜洋等80后之手被復(fù)制出來。
雖然老畫版不在中國,但有了這些新畫版,后人研究桃花塢年畫就有了依據(jù)。更重要的是,年輕人在復(fù)制的過程中熟練桃花塢年畫的技藝,這樣桃花塢年畫才能流水不腐。
在畫稿的間歇,王祖德不斷奔赴蘇州各大院校開講座,在大學生中開辟“根據(jù)地”,期望能招到像孫一波、喬蘭蓉一樣的新人;放下拳刀時,孫一波會留守在樸園,這兒有面向社會招收的桃花塢年畫興趣班,每個周末,他會帶多則一二十,少則兩三個徒弟;在套印結(jié)束后,喬蘭蓉會帶著自己的年畫作品走進小學、甚至幼兒園,給他們看《鐘馗鎮(zhèn)宅》、《姑蘇閶門圖》、《漁家樂》之類的年畫作品,期望能用年畫或夸張、或細膩的線條;或鮮艷、或淡雅的色彩;或恢弘、或溫柔的場景在他們的心靈中種下桃花塢年畫之“蠱”。
“我就是被他們給‘蠱惑’的!已經(jīng)學了三個月,如今已經(jīng)從初級班升級到中級班了,等寶寶出生時,爭取再升級到高級班!”說話的是先前在樸園門口撞見的那位孕婦,看過電影《唐伯虎點秋香》,讀過《桃花庵詩》,但是那些只是古人、外人眼中的蘇州。一次在旅游品商店發(fā)現(xiàn)印著桃花塢年畫作品《一團和氣》的文化衫,就被那夸張的造型吸引,原來真正的蘇州范兒在這里!于是尋根究底找到了年畫社。“我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但是在成長過程中,已經(jīng)看不到純蘇州的東西,我們這一代,沒有這方面的記憶,那就從我們開始,用拳刀刻桃花塢年畫的方式,把這根琴弦續(x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