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朗被領進家門時,掛著兩條鼻涕,亂蓬蓬的頭發(fā)上滿是白花花的蟣子,給我們的第一印象,就是討厭。在我們的想象中,一個六七歲的女孩應該是干干凈凈,帶著甜甜笑容的,可這孩子剛好相反,真是辜負了她的名字。
一直以來,我們對家里要領養(yǎng)個孤兒的決定,還是抱有很大的興趣的,也曾討論過即將新加入的孩子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們窮盡想象的美好,可是卻被眼前的小晴朗把所有的憧憬打破。不管愿不愿意,小晴朗還是成了我家的一員。
起初的時候還是有些興趣的,特別是我,原本我在家里最小,現(xiàn)在居然有了個妹妹,便極想體會一下做哥哥的感覺。可是這個妹妹實在是不配合,她似乎對我極為戒備,有一次我想摸摸她的頭,她竟狠狠地撓了我的手。只有面對二姐時,她的臉上才會真正晴朗起來,一口一個姐叫得極甜。這讓我們嫉妒不已,卻也沒有辦法。
小晴朗性格怪異,少言寡語,除了二姐,我們后來誰也不怎么理會她。直到她上學后,由于二姐已經(jīng)讀初中,所以每天帶小晴朗上學的任務就落在了我頭上。雖然心里極不愿意,卻是不得不為,所以只好在上學放學的路上難為她,我像老師一樣考她學過的內(nèi)容,著答得不對,就罰她替我提書包??墒沁@小丫頭片子確實還算是聰明的,知道每天一早一晚要過我這關,所以竟是把所學的背得極熟練。所以也只是讓她提了一個星期的書包,我就再沒有這種待遇了。
有一個早晨,我見一般的問題也難不住她,就想了一個二年級的問題考她,果然,她默默地接過我的書包。心里竊喜,心想這樣不出兩天。小晴朗就得自己上學放學??墒菦]想到這小人兒竟還挺倔犟,也不知她背地里請教了哪個高人,把我前一天難為她的問題都解決了,我猜想一定是二姐。雖然我每天都用二年級的題難她,她卻給我提書包提得還挺起勁兒。又過了一周,周一早晨,在路上,我依然出了一道難題,她習慣性地接過我的書包,我心里暗喜,卻沒想到,她提著書包,竟說出了答案。一時大窘,想把書包拿回來,可小晴朗卻不給我,提著走得飛快。
從那以后,小晴朗就天天給我提書包,不管答不答得上題目。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就說:“還是我自己背著吧,讓別人看見,以為我欺負你!”小晴朗依然冷著臉,卻說:“我是你妹妹,給你拿書包,別人還能說出什么來?”我愕然,貌似這個妹妹從沒叫過我哥哥吧。半年之后,小晴朗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震撼,她讓媽媽帶她去學校,非要跳級,經(jīng)過老師們的考核,她成功地從一年級下學期跳到了二年級下學期。有人問她那些課本都是和誰學的,她竟說:“是我小哥教我的!”這讓我慚愧不已,同時警惕心大起,這小丫頭片子要是再跳到我們班來,我可就丟大人了。
每天的傍晚,寫過作業(yè),小晴朗愛到家門前不遠處的那條小河邊,坐在臨水的一塊石頭上,拿著根樹枝在水上胡亂地劃來劃去。,到底是不太放心她,我常常偷偷過去看她,怕她不小心掉進河里。發(fā)現(xiàn)她似乎是在水上寫字,卻是看不清寫些什么,只有漣漪瞬間融匯在一起,隨流水消散。有時她看見我過來,也不吱聲,只是把手里的樹枝遠遠地拋開,看它在河面上載浮載沉地遠去。
那時,老師都讓我們寫日記,于是每個學生都會有一本流水賬。我也曾偷偷翻看過小晴朗的日記,也并沒有什么新意,雖然經(jīng)常提到我,可也只是用“他”代替,讓我很是郁悶。不過有篇日記讓我看到了不同,因為太短了,短到只有四個字:生日快樂!我看日期,是六月十二日,不是她的生日,也不是家里任何人的生日。她的生日自己不記得了,只是把她進家門的那天當成生日。那么,就剩下一種情況,她記得自己真正的生日,就是六月十二日!
以后的日子依然不變。每天的上學放學,小晴朗背著自己的書包,手里提著我的書包,一邊走,一邊思考我給她出的題。不過讓我擔心的事并沒有發(fā)生,她沒再要求跳級,這讓我很是松了口氣,看來這小丫頭還是挺給我留面子的,要知道我現(xiàn)在考她的都是我自己剛剛學的東西。每天的黃昏,她依然去河邊在水里寫字。冬天的時候,她就在岸上的雪地上寫,寫一個擦掉一個,從沒看清她寫些什么。不過我卻打了她一次,在那個夏天的午后。
那一天,中午放學時,小晴朗并沒有和我同行,我以為她先回家了,可是家里并沒有。于是家人全出動去找,我們住在縣城的邊緣,家里人都去縣里尋找,怕她走迷了路。我去學校和老師請了假,又去他們班把她的書包取回。發(fā)現(xiàn),兩個書包也很沉重,可小晴朗不知不覺地已經(jīng)背了三年了。
我去了小河邊,并沒有小晴朗的身影,那塊石頭仍在那里,仿佛看到了每個落霞滿天的傍晚,她坐在那里的背影。我從不遠處的小橋過了河,河那邊全是草地連著樹林。我匆匆地跑過草地。穿過樹林,也不知跑出多遠,反正是累得不行,就看見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村子。而小晴朗就站在村子外邊,一動不動。我來到她身邊時。她還自己念著:“不是這兒,不是這兒!”
一見到她,我不禁大怒,問她為什么自己跑這么遠,為什么逃課,她大聲地對我喊:“不用你管!”我就猛推了她一下,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哭起來。我一下子就后悔了,在我的記憶中,她從來沒有哭過。忙上前小聲說:“走吧,回家吧!”她抹著眼淚,說腳疼,我脫下她的鞋子,腳底起了好幾個水泡。我背起她向回走,她伏在我背上不說話也不哭泣了。過了小橋,我已經(jīng)累得滿臉淌汗,我對她說:“你替我拿了快三年的書包,我背你這么遠的路,咱們扯平了!”
回到家里偶然看到日歷,是六月十二日,便想起了小晴朗的日記。今天是她的生日,我竟打了她!媽媽給她挑腳上水泡的時候,我跑到小河邊,在她常坐的石頭旁的地上,用樹枝深深地劃了“生日快樂”四個大字。吃過晚飯,小晴朗果然一瘸一拐地去了河邊,我沒有偷偷跟去。
雖然小晴朗沒有跳級,卻是和我一同參加了小學升初中的考試,且成績比我還要好,看來,想擺脫她一年的時間都不行了。此時二姐已經(jīng)上大學了,我接手了她那輛自行車,每天早晨,我馱著小晴朗一起去縣城中心的中學上學,晚上再一起回來。不過挺郁悶的是,如今,我們一起交流學習上的問題,倒是我請教她的時候多些。班上同學有多事的,跑去問小晴朗我到底是不是她哥哥,小晴朗的回答很絕:“反正我們是一家人!”后來我那些同學來我家,看到小晴朗果然也生活在這里,才相信我們是兄妹。
小晴朗似乎比以前快樂了些,除了傍晚時在河邊。真不知這日復一日,她到底和那一河流水傾訴著什么,不知她在水上寫下過多少字。也不知那河流里漂走了多少她手上拿過的樹枝。后來,高中時我們不在同一個學校。再后來,她上大學,我參加工作。有一年過年,她回家,我又偷偷翻看了她帶回的一本日記,只看六月十二日那天的,她說她其實很快樂,她說很感謝他,還說只有他才知道她生命中這個最特別的日子。這個丫頭片子,依然不管我叫哥哥。
又是幾年過去,小晴朗畢業(yè)后就留在了那個城市,也經(jīng)?;丶摇N医Y婚的時候,小晴朗一大早就給我收拾,把我打扮得精精神神的,才滿意地點頭。驀地,她伏在我耳邊小聲說:“小哥,祝你新婚快樂!”我一下子呆住,這么多年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當著我的面叫哥。卻也突然想起,我似乎也從沒叫過她妹妹!我輕輕地擁了她一下,說:“謝謝小妹!”忽然就有了一種想流淚的沖動,小晴朗看著我的眼睛,笑著說:“傻子,今天大喜的日子呢!”我看見她的眼里,也有淚光在閃動。
很久以后,我在小晴朗的一篇博文上看到這樣一段話:我一直是幸福的,我有溫暖的家,有我愛著的爸爸媽媽,有我愛著的姐姐們,還有,我愛著的哥哥!三十年的時光,早已把那六年的歲月沖散,不管那六年,是幸福也好,是痛苦也好……
隔著歲月的風塵,我更是看不清當年小晴朗寫在水上的那些字,也猜不透河的那邊遙遠之處有什么讓她去遠足,可是,她寫在我生命流年里的所有悲傷與歡樂、輕喜與悄愁,所有的點滴種種,都是我幸福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