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巖壁
(鄭州師范學院 中原文化研究所,鄭州 450044)
對唐宋詩歌的特別傳喚
——孔子研究的格外維度
周巖壁
(鄭州師范學院 中原文化研究所,鄭州 450044)
新批評派在批評實踐中通過文本細讀,實際上是把作品放在封閉的圈子里,隔斷它和文本生成的社會關(guān)系,過于純粹,顯得貧血。社會批判派,馬克思主義的文學批評是其中的重要流派,強調(diào)文本所蘊含的社會價值,力圖通過文本去認識社會,積極地社會批判;此派源遠流長,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尤其是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阿爾都塞的傳喚理論,在傳統(tǒng)的詩歌研究中具有借鑒意義,值得移植。
新批評;社會批判;詩歌;傳喚
一般認為,英美的新批評派(New Criticism)在文學批評的實踐中采取一種比較純粹的策略,關(guān)注文本,對作者和文本所處的社會現(xiàn)實比較漠視。雷納·韋勒克在《近代文學批評史》中歸納出對新批評的四大誤解,首先認為新批評是一種唯美主義,對文學的社會功能與效果,沒有興趣;其次,將作品脫離其過去和環(huán)境。其實這兩點的意思一樣,就是認為文學與社會現(xiàn)實沒有關(guān)系。韋勒克自己就屬于新批評的陣營,他竭力反對這種偏見,認為“言之無據(jù)”,并舉新批評學者蘭塞姆的詩歌理論:詩歌呈現(xiàn)于我們的是“世界的軀體”,和現(xiàn)實世界的特殊性;舉另一新批評派成員泰特的說法:文學提供“特殊、獨有和全面的知識”,“一個完整客體的知識,它的全面的知識,給予我們經(jīng)驗的完整主體”[1]。新批評派對文學的社會功能尚且如此肯定,何況其他派別!
可以說,文學有表征它所處的社會時代的功能,不論這種表征是自覺的,還是不自覺的,這應該是文學批評史上的共識。胡戈·弗里德里希在考察現(xiàn)代詩歌時,注意到“文學有對現(xiàn)實進行移置、調(diào)整”的功能,不過“這樣的改造在很大程度上仍要顧及事實上的既有狀況,它們在進行種種虛構(gòu)的同時,在很大程度上,始終還是現(xiàn)實世界的可能組合”[2]。也就是說,即使以晦澀為特征的現(xiàn)代詩歌也仍然是對現(xiàn)實的反映,只不過不是那么直接罷了。不光在理論上認識上是這樣,在實踐中,經(jīng)典馬克思主義者也給我們提供了典型。恩格斯贊揚巴爾扎克,“我從這里,甚至在經(jīng)濟細節(jié)方面所學到的東西,也要比從當時所有職業(yè)的歷史學家、經(jīng)濟學家和統(tǒng)計學家那里學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是比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的一切左拉都要偉大得多的現(xiàn)實主義大師”[3]。(恩格斯1888年4月致瑪·哈克奈斯的信)列寧把托爾斯泰“在他的天才作品和他的學說里非常突出地反映出來的時代”,稱作“托爾斯泰時代”,贊揚他是一個“強烈的抗議者、激憤的揭發(fā)者和偉大的批評家”,是“俄國革命的鏡子”[4]。(列寧《列·尼·托爾斯泰和他的時代》、《 列·尼·托爾斯泰是俄國革命的鏡子》)
但恩格斯和列寧所贊揚的都是百科全書式的小說。我們知道唐宋詩歌在中國悠久“詩言志”的源流之下培育出的,多是西方文類中所謂的抒情詩(lyric)。詩歌,特別是抒情詩是否具有反映社會思想現(xiàn)實的整體性功能?這個問題,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阿多諾(1903-1969)已經(jīng)給出充分的論證。他把詩歌稱為指示歷史時代性本質(zhì)的日晷——詩并不是追隨它的時代,而是那些社會的材料自發(fā)地存在于詩歌里。社會性觀念并不是從外部強安上去的,而是在對作品的考察中自然提取出來的。[5]徐復觀在《〈歷代詩論〉序》中,分析了“(詩)發(fā)乎情,止乎義”,“義并不是外鑠,而是情與意在表現(xiàn)時的自律作用”[6],和阿多諾對詩歌的功能的見解合轍。
何況,我們傳統(tǒng)上對詩歌的社會功能、認識作用也非常重視。羅根澤(1900-1960)指出孔子對詩采取的“都是很鮮明的功用的觀點”[7],這是孔子詩教的一貫作風?!墩撜Z·陽貨》:“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薄啊^’,是指作者通過作品客觀地再現(xiàn)社會生活,反映生活真實,從而幫助讀者了解和認識風俗的盛衰、社會的得失和歷史風貌的本質(zhì)……‘可以觀’,說明了詩歌可以考見得失,觀風俗之盛衰,具有認識作用。”[8]僅《左傳》就載有“賦詩58首69次”[9]。
特別是文化研究興起以后,文學這方面的功能進一步被強調(diào),并得到廣泛的卓有成效的應用?!袄聿榈隆せ艏犹卣f,文化研究中心這項事業(yè)中,文學構(gòu)成了最重要的因素?!谖膶W中,人們能夠透過表面超越浮淺而進入到生活豐富的本質(zhì)之中,就像真實發(fā)生的一樣。”[10]一個最近的重要的例子是美國學者黃運特(Yunte Huang)對天使島(Angel-Island)題壁詩的研究。[11]由此可見,通過文學作品(詩歌)去研究一個特定時段的文化現(xiàn)象、社會事件、思潮起伏,向來都是行之有效,而且頗有成果的。具體到本文——《唐宋詩中的孔子研究》,就是說,唐宋詩在理論上是可以作為應用材料,由此考察孔子及其相關(guān)事件——它是社會思想、觀念動向、現(xiàn)實內(nèi)容的組成部分——在唐宋的起伏變化。
從時間跨度上看,唐宋詩涵蓋唐、宋兩個朝代,五代亦收攝在內(nèi),從618年唐朝建立,到1279年南宋滅亡,共661年。從數(shù)量上看,唐宋詩都是空前的。逯欽立編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時間跨度兩千多年,取材廣博,隋代以前的作品,除《詩經(jīng)》、《楚辭》外,凡歌詩謠諺,悉數(shù)編入,共有135卷,中華書局版正文占2,844頁。而康熙時纂成的《全唐詩》,900卷,收詩48,900余首,作者2200多人。后人續(xù)有補入,逸詩4600多首,其中新見作者800多人。中華書局1997年版《全唐詩》(增訂本)把補逸合刊,正文占11,942頁。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纂的《全宋詩》,是最大的一部斷代詩歌總集,72冊,3,786卷,收詩約27,000首,超過《全唐詩》5倍,正文占45,697頁。唐詩數(shù)量超過前代詩歌的總和,而宋詩數(shù)量又超過唐詩,顯示出波浪式的推進。
《〈唐詩選〉前言》:“唐代詩歌標志著我國古代文學發(fā)展的極其重要的階段,呈現(xiàn)出空前繁榮的景象,代表了我國古代詩歌的最高成就?!俏覈膶W遺產(chǎn)中最燦爛、最珍貴的部分之一?!盵12]劉大杰更是把唐代稱作“中國詩歌史上的黃金時代”,并說“自帝王、貴族、文士、官僚,以至和尚、道士、尼姑、歌妓,都有作品”?!疤圃姷闹饕厣瞧鋬?nèi)容包含的豐富,反映社會生活的廣闊,而在詩歌藝術(shù)上,得到了高度的成就?!瓱o論大地山河、戰(zhàn)場邊塞、農(nóng)村商市,以及社會各階層人民的生活,政治的現(xiàn)狀,歷史的題材,階級的對立,婦女的遭遇等,無不加以描寫。因此擴大了詩的境界,豐富了詩的內(nèi)容,加強了詩的生命,提高了詩的地位?!盵13]可見唐詩的質(zhì)量和反映現(xiàn)實的深度和廣度,都是得到充分肯定的。那么宋詩呢?
我們看錢鍾書的論斷:“整個說來,宋詩的成就在元詩、明詩之上,也超過了清詩?!刑圃娮靼駱樱撬稳说拇笮?,也是宋人的大不幸?!瓚{借了唐詩,宋代作者在詩歌的‘小結(jié)裹’方面有了很多發(fā)明和成功的嘗試……然而在‘大判斷’上或者藝術(shù)的整個方向上沒有什么特別顯著的轉(zhuǎn)變?!盵14]可見宋詩質(zhì)量和反映現(xiàn)實的深度與廣度,可與唐詩頡頏;在某些方面比唐人更進一步,錢鍾書所謂的“前人除不盡的數(shù)目”,宋人“在小數(shù)點后多除幾位”。唐宋詩在數(shù)量和質(zhì)量上的這些特色,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文獻材料、物質(zhì)上(material)的保證。
總之,通過文學作品去研究社會現(xiàn)象的方法,在古今中外都是行之有效,成果累累的,這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理論證明和成功的鮮活實例。而唐宋詩歌在數(shù)量上的豐富、質(zhì)量上的精粹、內(nèi)容上的廣泛,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物質(zhì)的保障??梢姡蕴扑卧姼铻椴牧先パ芯靠鬃?,具有可行性。但還有一個方法論上的問題需要解決。
在唐宋詩歌中,我們發(fā)現(xiàn)對孔子及其相關(guān)事件的表征和其它文體相比,有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用典故去指涉。所以有必要對典故做一個簡單的考察,并說明這種表征孔子的方式屬于本論文的研究對象。
典故(allusion)并非中國文學所獨有,只是在古典詩歌里特別發(fā)達。在修辭學上,它屬于暗喻(metaphor)的一種,用簡短的話或詞指某些相關(guān)的事件或人。典故的使用,有利于建立當下文本和文化傳統(tǒng)的聯(lián)系(Allusion as a means of establishing a relation to cultural or literary tradition)。那么,它是如何向我們呈現(xiàn)的呢?K.S.古德曼在研究閱讀心理時,把閱讀描繪為一個選擇的過程?!霸谧x者預期的基礎上,去運用那些可能得到的,最少的,從知覺中選擇而來的語言線索;一旦這些選擇來的信息被加工,暫時的決定就形成了,而這些暫時的決定在繼續(xù)閱讀中會被證實,拒絕或進一步地加以提煉。”“也就是說,閱讀乃是一種心理語言學的猜測游戲,它包括思想、語言之間的相互作用?!盵15]在詩歌中遭遇典故的時候,心理進程自然像心理學家顯映的那樣,但又與一般的詞語概念的加工不太一樣,因為典故有它的獨特性。錢鍾書已經(jīng)指出詩歌中的用典,不僅有生熟,而且有明暗?!懊髡咧庇闷涫?,暗者偷渡其事;明是引用,暗是融合;各有所長,不可不辨?!盵16]弗洛伊德從心理分析的角度說,這是一種“間接表征”,使用和發(fā)生效果的前題是對本事的熟知。所以,我們看到使用典故的詩句時,首先想到的是它的本事。西方詩歌研究者,為了有效解讀典故,歸納出這樣的閱讀步驟:首先,把一個典故從詩句中識別出來,一般說來,它和詩句前后的風格語域有些不同。[17]然后,就要追蹤這個典故,查找它的原始出處,弄清它的含義,比對上下文,看它在詩句中有何關(guān)鍵作用。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充分理解它,才能把握詩歌的意思。如果沒有這樣繁瑣細致的工作,那么只能像錢鍾書說的,“知道他詩里確有意思,可是給他的語言像簾子般的隔住了,弄得咫尺千里,聞聲不見面”[18]。
前賢向來非常重視對詩歌中的典故進行研究,眾多的歷代詩歌箋注主要做的就是這個工作。陳寅恪總結(jié)說:“自來詁釋詩章,可別為二:一為考證本事,一為解釋辭句。質(zhì)言之,前者乃考今典,即當時之事實。后者乃釋古典,即舊籍之出處。……抑更有可論者,解釋古典故實,自當引最初之出處,然最初之出處,實不足以盡之,更須引其他非最初,而有關(guān)者以補足之,始能通解作者遣詞用意之妙?!币部梢哉f是陳氏對《柳如是別傳》的發(fā)凡起例,自懸標格。所以,他又說:“若錢柳因緣詩,則不僅有遠近出處之古典故實,更有兩人前后詩章之出處。若不能探河窮源,剝蕉至心,層次不紊,脈絡貫注,則兩人酬和諸作,其辭鋒針對,思旨印證之微妙,絕難通解也?!盵19]
所以,就閱讀心理、文本實踐而言,詩中的典故都是無法繞過去的一個存在,而且為達到對詩歌的充分了解,典故必須被合理地消化掉。但也許會產(chǎn)生疑問:唐宋詩中和孔子相關(guān)的用典,難道一定都在表征孔子嗎?其實,產(chǎn)生這種疑問的根源在“意圖謬誤”(intentional fallacy)。對作者來說,也許只是作為手段的典故,在我們的研究中則變成了目的——專門考察的對象。何況這些用典,未必像猛地看上去那么簡單!
有解構(gòu)主義傾向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阿爾都塞在《讀〈資本論〉》時提出一種“征候閱讀法”。以亞當·斯密為例,指出研究者在其研究領域內(nèi),受其“總問題”(筆者按:大概就是questionaire的一種譯法,又譯為問題性、問題結(jié)構(gòu))的制約,對有些擺在面前的材料視而不見:“看不見的東西就是理論總問題不看自己的非對象,看不見的東西就是黑暗,就是理論總問題自身反思的失明,因為理論總問題對自己的對象,對自己的非問題視而不見,不屑一顧?!盵20]但當“總問題”轉(zhuǎn)換為別的總問題時,那些原先不能進入研究者視野的材料,由于其相關(guān)性,一下子呈現(xiàn)在面前。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態(tài)通過傳喚(interpellation)使個體成為主體(subject)。比如,當一個人一邊沉思一邊漫步的時候,他忘了前面路口的紅燈。這時交警指著他大聲說,“喂!”這一下就把他從自然狀態(tài)中提取出來,使他重新意識到自己的社會性存在,于是就在紅燈面前停住腳步。我們也可以對唐宋詩里有關(guān)孔子及其事件的典故進行傳喚;在我們本文研究的總問題下,它們自然進入研究的范圍,成為考察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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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thePossibleNewMethodofSino-ancientPoetryStudy
ZHOU Yan-bi
(Central China Culture Research Institute,Zhengzhou Normal University,Zhengzhou 450044,Cina)
The New Critism tells us a classic should be put in a closed circle,cut off any social relations,called intensive reading,which was popular in literary studies.The Social Criticism,especially Marxism-literary criticism does not agree with the former,says,literature is a mirror of the world.Louis Althusser gave us a tool ,interpellation,which is useful in Sino-ancient poetry study.
New Criticism;Social Criticism;poetry; interpellation
I207
A
1008-3715(2013)05-0058-04
2013-09-20
周巖壁(1972—),男,河南南陽人,文學博士,鄭州師范學院中原文化研究所教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文化詩學及中原文化。
(責任編輯劉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