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保護種子

鐘芳

對于我的同事袁清華來說，一年幾次購買種子是眾多工作的重中之重。小毛驢市民農園是一個生態(tài)農業(yè)基地，以蔬菜種植為主，每年要為北京1000多個家庭配送蔬菜，袁清華需要購買的種子加起來近200種。袁清華是科班出身的新農夫，提到種子問題他連連搖頭。對他來說，好的種子需要發(fā)芽率高，適應北京的氣候，抗病蟲害，最后長出來的蔬菜老百姓還愛吃。

聽起來并不困難，但到選擇的時候不得不極為慎重。首先是選擇聲譽較好的種子公司，比如農科院自己研發(fā)的種子；其次是多備份，每個品種選擇兩個或以上不同的品牌。在袁清華看來，種子不像工業(yè)制造產品，每年因氣候不同，育種的地點不同，技術人員不同，即便遵循著嚴格的育種過程，也難保品質一模一樣。

對于普通農民來講，買種子則顯得更為茫然而隨機。往往都是到就近的種子商店，聽老板介紹推薦，至于收成幾何，有的時候就只能碰運氣了。農民買到假種子，一年辛勞付諸流水的新聞并不鮮見。但是大勢所趨，農民已經越來越依賴購買種子，而不是自己留種。

種子：從自然到人為

一方面，農民們在不停地尋找好種子；另一方面，消費者越來越呈現出“轉基因焦慮”。圣女果是不是轉基因的？綠茄子是不是轉基因的？糯玉米是不是轉基因的？隨著全球化的急劇擴張，農作物開始周游世界，翻山越海地走上人們的餐桌，但對于生物多樣性的基本概念的討論，卻遠遠沒有追上這個速度。

人類的食物—各種糧食、蔬菜、水果、肉類，都是由野生動植物馴化而來。大約1萬年前，人類開始在某些地區(qū)聚集居住，在狩獵采集之外，發(fā)現一些植物可以食用，因此開始有意識地收集種子并進行種植。與馴化植物從而獲得糧食蔬果的過程類似，人們開始馴化野生動物，圈養(yǎng)豬、牛、雞、鴨等禽畜。在這個馴化動植物的過程中，農業(yè)漸漸成形，而最早期人們可以獲得的植物種源直接決定了所在區(qū)域的農業(yè)形態(tài)和飲食結構。

可以說，在過去的近萬年中，世界各地從事農業(yè)生產的人們都知道如何搜集種子、挑選種子、保存種子。為了來年有個好收成，選種是必要的一環(huán)。雖說重要，但選種的過程并不神秘，往往是挑選個體強壯、果實飽滿的植株，從收成中挑選個頭飽滿、形態(tài)勻稱的作為種子，其它的用作食用或交換。留種選種是大部分農民，乃至熱愛庭院種植的家庭主婦就能完成的工作。

通過對植物種子一代代的優(yōu)選，適合特定區(qū)域自然地理條件的良種便慢慢浮現出來。一般意義上，人們對良種的定義是：產量高、抗病蟲能力強、產出的作物風味佳、形態(tài)好等等。良種是自然演化、優(yōu)勝劣汰的結果。但在現代社會之前，由于種子沒有進行大規(guī)模商品化交易，良種往往限于某個特定區(qū)域，會成為當地的“名特優(yōu)”農產品，卻不會造成一統(tǒng)天下的格局。如北魏《齊民要術》按成熟早晚、苗稈高下、收實多少和米味美惡等記載粟品種共86個；清代的《授時通考》已分別收錄粟和水稻品種約500個和3400多個。

從18世紀中晚期開始興起的近代育種技術，極大地加速了植物品種的優(yōu)化進程。被稱為“近代植物雜交實驗之父”的科爾羅伊德先后用138種植物進行了500多個不同的雜交實驗，為“現代遺傳學之父”孟德爾提出他著名的遺傳定律建立了一個廣泛的基礎。1856年，孟德爾開始了長達8年的豌豆實驗。他首先從許多種子商那里弄來了34個品種的豌豆，從中挑選出22個品種用于實驗。

這些實驗用種子都具有某種可以相互區(qū)分的穩(wěn)定性狀，例如高莖或矮莖、圓?；虬櫫！⒒疑N皮或白色種皮等。孟德爾通過人工培植這些豌豆，對不同代的豌豆的性狀和數目進行細致入微的觀察、計數和分析，從中確定了7對相對性狀，分別進行雜交實驗。最終，他提出的“孟德爾第一定律”（即孟德爾遺傳分離規(guī)律）和“孟德爾第二定律”（即基因自由組合規(guī)律），揭示了生物遺傳奧秘的基本規(guī)律，奠定了現代遺傳學以及雜交技術的基礎。

沉寂了近一個世紀之后，孟德爾的作物雜交技術在上世紀初期被科學家們重新發(fā)現，大量研究人員投入雜交育種研究，對農業(yè)的發(fā)展起到實質性的推動作用。一方面，雜交技術普遍造福于人類，但另一方面，雜交技術所依賴的遺傳學知識、雜交育種所依賴的大量人力資金投入，使得普通農民對于作物的優(yōu)化漸漸失去了主導權。常規(guī)的作物育種程序一般包括以下環(huán)節(jié)：原始材料觀察、親本圃、選種圃、產量比較試驗。雜交育種一般需7年至9年時間才可能育成優(yōu)良品種。

一方面，雜交技術普遍造福于人類，但另一方面，雜交技術所依賴的遺傳學知識、雜交育種所依賴的大量人力資金投入，使得普通農民對于作物的優(yōu)化漸漸失去了主導權。

現代育種大都采取加速世代的做法，結合多點試驗、稀播繁殖等措施，盡可能縮短育種年限，最終，育種成為了一門專業(yè)性極強的現代科學。育種技術人員從農民手中或大自然中直接收集原種，經過實驗培育，最終高產、抗性強、效率高的良種被逐漸引入到農業(yè)種植當中。目前，我國種子市場上能夠買到的種子，基本上都屬于雜交良種。雜交良種的優(yōu)勢往往集中于第一代產品，到第二代或第三代則將迅速退化，因而，即便在包裝袋上不注明“不宜留種”，也很少有農民留種再種。購買種子成了大部分農民準備一年耕作的第一步。

如果說雜交技術是以人力促進作物的進化過程，是人力與自然的配合；那么轉基因技術的“非自然因素”則相對突出。近40年來，基因工程的發(fā)展使得科學家們可以人工分離和修飾特定的基因，將這些基因導入到另一生物體基因組中，引起生物體的性狀的可遺傳的改變，這一技術稱之為轉基因技術（Transgenic Technology），經轉基因技術修飾的生物體常被稱為“遺傳修飾過的生物體”（Genetically Modified Organism，簡稱GMO）。轉基因技術的出現一方面反映了人類對于廉價食物的無限渴求，另一方面，也是現代生物技術發(fā)展的必然結果。

轉基因專利的潛在威脅

如果說，轉基因食物是否安全（轉基因作物的“商品化”）這一問題已經得到了社會各界的關注，那么，轉基因種子的“專利化”還沒有引起普通民眾的足夠重視，但它正在走來。

2007年，美國一場知識產權官司引起了全世界的關注。原告孟山都公司起訴印第安納州農場主Vernon Bowman，因為Bowman在使用孟山都的種子進行種植后，保留了部分收成并在第二年作為種子進行種植。孟山都公司總法律顧問兼執(zhí)行副總裁David Snively在一份聲明中表示：“認為農民種植和收獲的非創(chuàng)造性活動等同于科學家將非植物遺傳物質嵌入植物DNA中的活動，是不符合邏輯的?！狈ㄍヅ袥Q的結果是，Bowman被裁定向孟山都支付8.4萬余美元的損害賠償金。

“轉基因專利”開始成為美洲農民的一場噩夢。和雜交種子不同，轉基因的常規(guī)作物種子可以留種再育。農民一次購買，多年使用，對于轉基因的技術開發(fā)者而言顯然是不合算的。通過援引《植物專利法》，孟山都得以在美國、加拿大屢戰(zhàn)屢勝。早在1980年6月16日，美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以5票贊成、4票反對的微弱多數贊成，對《植物專利法》的涵蓋范圍作出了十分廣泛的解釋。根據這一解釋，動物、植物、微生物的新品種以及新的基因組合、修飾，都應得到專利保護，這也成為了轉基因技術取得迅猛發(fā)展的一個前提條件。

由于我國還沒有大規(guī)模進行轉基因作物商品化，普通百姓擔心的主要還是如何避免購買進口轉基因玉米、大豆等主糧及其加工產品，至于農民要為轉基因種子掏多少錢、能不能留下轉基因的種子用作繁殖，都還沒有成為專家或者民眾討論的議題。但是，有阿根廷、印度、智利等國農民的前車之鑒，被業(yè)內人士稱為“‘俄羅斯套娃中最核心的一個”的轉基因種業(yè)卻已然成為一個可怕的定時炸彈了。

提取非植物遺傳物質嵌入植物DNA中這一過程，不可否認地具有智力價值，但農民種植和收獲顯然也不是非創(chuàng)造性的活動。因為注入了非自然獲取的基因而宣稱對整個個體擁有知識產權，這一邏輯是不得不讓人提出質疑的。戴眼鏡可以獲得更好的視力和更好的生活質量，眼鏡廠商是否因此就對戴眼鏡的人擁有了所有權呢？如果沒有大自然的恩賜，沒有無數農民對植物的馴化與優(yōu)選，也就沒有可被轉基因的優(yōu)良母體，轉基因技術專利又何以為附呢？

誰可對自然宣示主權呢？誰可獨享自然的恩賜呢？但資本的邏輯正在壓倒這最基本的道理，企圖將種子控制在手中。種子是農民最重要的生產資料，是農業(yè)的命根子，喪失了對種子的控制權，農民也就失去了生產自主權，人類的食物主權也就從根本上被資本瓦解了。

聽不到農民的聲音

2011年5月9日，國務院在湖南長沙召開全國現代農作物種業(yè)工作會議，這是中國召開的第三次種業(yè)最高規(guī)格會議，出席會議的時任副總理回良玉強調，“國以農為本，農以種為先”。幾年過去了，“國以農為本”已經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認可，但“農以種為先”的利害關系似乎仍然停留在決策層的認識當中。

不能說政府缺乏力度，當年4月18日發(fā)布的《關于加快推進現代農作物種業(yè)發(fā)展的意見》首次明確了種業(yè)的國家戰(zhàn)略地位，提出將大幅提高市場準入門檻，推動企業(yè)兼并重組，培養(yǎng)具有核心競爭力和國際競爭力的“育繁推一體化”的種子企業(yè)等一系列具體扶持措施。

只是可能來得有點晚。從上世紀80年代起，包括杜邦旗下的先鋒國際良種公司等大型種業(yè)集團就已經開始布局中國。盡管國家對外資進入種業(yè)有一定限制，但是以合資形式進入中國，分步成立育種及銷售機構，已經是外資種業(yè)慣常采取的有效布局策略。如占領中國玉米種子半壁江山的“先玉335”便是先鋒公司通過其設在鐵嶺的育種站育種，再交由合資的登海先鋒及敦煌先鋒進行銷售，進而從北至南，逐步消除競爭對手，完成了在中國的玉米種業(yè)研發(fā)、生產和銷售的整體布局。

和先鋒種業(yè)類似，在中國注冊的外資（含合資）種子企業(yè)已經超過了70家。

與咄咄逼人的國外種業(yè)集團相比，中國種業(yè)還處在初級階段。資歷最老的中國種子集團2007年被并入中化集團公司，由于母公司對種子研發(fā)推廣的認識及投入不足，其地位已經連年下滑。

政府出資，打造種業(yè)航母，補貼種業(yè)公司，是眾多專家學者提出的解決方案。其思路，與國家需要對其他產業(yè)進行扶持與保護如出一轍，雖然看似簡單，但落實起來卻艱難。

種業(yè)變革需要有更長遠的戰(zhàn)略目光，更深刻的民生關懷，和更沉重的社會責任。哪怕是中國實現70%的城市化水平，與西方發(fā)達國家相似，也仍然有近4億農民居住在農村，其中的近一半要以務農為生。如果說，抵御外國種子公司的入侵是捍衛(wèi)國家食物主權的基本思路，那么，認識到農民對于農業(yè)發(fā)展的意義，維護農業(yè)生產者的基本權益，進而維護所有農產品消費者的基本權益，才是對“主權在民”的最深層次的理解。

可惜的是，無論人們在討論跨國種子公司、國內種業(yè)巨頭，還是辯論轉基因、雜交超級稻，都沒人談及農民在其中的屈辱與損傷，更不要說農民對種子問題直接發(fā)出自己的聲音了。

能否在扶持國內種業(yè)的同時，對農民購種有所補貼？能否在公開轉基因的基本信息的同時，推動“種質庫”的廣泛建設？能否像保護瀕危野生動物一樣，保護瀕危農作物？能否在推銷新品種新型號種子的同時，告知農民莫讓手中的原種從此遺棄？能否像推動農村合作社一樣，推動農民之間的種子交換與合作？

太多的問號，也意味著更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