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

胡發(fā)平

兩年打工，越紅硬是滾滾爬爬升到主管。那晚他興奮不已，邀約幾個工友興致盎然地喝酒。他這一喝，將他推向了人生的懸崖。

事情是這樣的。

越紅有個致命的習(xí)慣，酒后他會偷偷駕車兜風(fēng)兒。那晚大伙兒散席后，他仗著酒勁發(fā)動了貨車，嘴里哼著曲兒歡快地沿著一條公路奔跑。

車在轉(zhuǎn)彎的那一刻，他頓感頭脹眼痛一抹黑，腳踏剎車像踩在一團(tuán)棉花上似的不著力，手也不再聽使喚，車子竟直直地朝路邊的欄桿沖去，一對牽手散步的母女瞬間被撞了出去。

越紅嚇傻了，酒勁倏地全部消失。

片刻之后，他聽到女人的呼救聲：救救我女兒。

越紅停下車，一步一步地朝躺在地上的母女走去。在昏暗的路燈下，他看見女人那雙飽含憂傷和深沉母愛的眼睛，像一把尖銳的錐子刺在他心上。他恐懼了，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打工生活的苦澀和艱辛，已把他的心靈浸泡得粗糙而麻木。最終，他駕車驚恐地瘋狂逃離。

越紅逃到鄰市。那起車禍，因無法找到肇事者，便漸漸被淡忘，無人提起。

兩年后，越紅買來一份省城晚報，一行醒目的標(biāo)題在他眼前晃動：《母親推著輪椅陪護(hù)女兒上大學(xué)》。文章披露說，在某年某月某日一起車禍中，當(dāng)車撞過來的瞬間，女兒本能地護(hù)住了母親。那起車禍，造成女人輕傷，而正讀高二的女兒落下了半身癱瘓。過后，女兒憑借堅強(qiáng)意志考上了大學(xué)，女人為了女兒的大學(xué)夢想，毅然決然地推著輪椅送女兒上了省城。

越紅看后感動不已，再細(xì)看配發(fā)照片，他發(fā)現(xiàn)了那雙飽含憂傷和深沉母愛的眼睛。

越紅震撼了。

接著，他煩躁焦慮，如同上屠宰場般難受。他跑到湖邊躺在草地上凝望天空，發(fā)現(xiàn)湖邊有幾棵樹隨風(fēng)散出一些白色的纖維。他遇見了生命，雖然是植物，那云狀的種子在心底強(qiáng)烈地碰撞，一陣清風(fēng)吹來，心就于詫異中慢慢濡濕。

越紅回到住所終于忍受不了，所有的沉悶和煩惱積累到頂點(diǎn)。他拿起桌上的煙灰缸狠狠地砸向玻璃窗，偌大的一塊玻璃應(yīng)聲而碎，仿佛是打碎了心底無形的阻礙。

第二天，越紅朝著那母女所在的省城走去。

幾天后，越紅在放學(xué)路過的天橋上等到那對母女，他忐忑不安地跪在她們面前，無限懺悔。

女人怔怔地看著他。那不是一般的看，是死死地盯，是用惡狠狠的目光在擰。

女兒針刺樣的目光刺著他的臉。她自己的臉也由紅變白，用手指著他的鼻子，半天罵不出聲來。他看著她那種切齒怨恨的樣子，就讓他難受不自在。

好在，女人清醒過來，說，去公安局。

越紅在前面走，他走得快，想快快地走向終點(diǎn)。母女倆走得慢，他就停下來等。快到公安局門口，女兒叫女人停下不走了。他愣了一下，踅身又走到母女面前。

女兒命令他蹲下，他就毫不遲疑地蹲下?？拷c(diǎn)，再靠近點(diǎn)，他顫顫巍巍地走近她。女兒揚(yáng)手打了他一巴掌，說，你覺醒了是吧？想走進(jìn)那扇門就了事，沒門！我要讓你在自責(zé)煎熬中度過。

說完，女兒叫女人推著她揚(yáng)長而去，無聲無息地走了。

越紅驚愕，完全愣在那里。

第二天，上學(xué)路上若隱若現(xiàn)多了個身影，這個身影跟著母女倆一走就是兩年。

越紅真正讓那母女感動是在一個夏天。

那天，天氣出奇的熱，傍晚女人推著女兒到湖邊散步，散到一片林子，一個黑漢騰閃出來搶走女人的挎包。女人聲嘶力竭地叫喊：搶人了，搶人了。

他聞聲迅即趕到，與黑漢撕扯起來。他雙手死死抓住那個挎包，黑漢急眼了，拔出匕首猛刺進(jìn)他肚子，他倒在血泊之中。

女人傻愣了一會兒，心就那么怦然一動，于是把他送進(jìn)了醫(yī)院。

出院那天，母女倆去了。他眼紅紅的，說，謝謝，謝謝你們了！

母女倆各自動了一下嘴角，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回家路上，女人不知不覺地松了手，越紅接過。起始，他溫情地用手推著，慢慢的是用一顆灼熱的心。

女兒欣然地讓他推著，女人也默許地站在旁邊跟著。

后來，聽說，他變成了女兒的拐杖，是一生的。

選自《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