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遠說古印（十四）

陳根遠

又見“永興郡印”

作為喜愛古印的人，見到一方精美的古印，往往情不自禁地發(fā)出嘖嘖贊嘆，把玩摩挲，不能釋手。而別人鄭重其事地拿來一方偽印請求鑒定時，又常常感到無奈與氣餒。

當年璽印專家羅福頤先生見到敦煌藏經(jīng)洞的《雜阿毗曇心經(jīng)》上有一“永興郡印”朱跡時，大喜，以為永興這個地方只有在南齊（479-502）才有“郡”這個級別的行政設置，所以，此印為現(xiàn)存最早的大型朱文官印。于是細心地從經(jīng)卷上將印文臨摹下來，收入他影響很大的專著《古璽印概論》之中。

其實，此印與南北朝晚期大型朱文官印，如前述“天元皇太后璽”風格差別大，與通行的南北朝晚期的小型陰文官印更是南轅北轍。而且中唐的歷史地理名著《元和郡縣圖志》已明確記載“晉惠帝又分二郡置晉昌郡，武帝改為永興郡，隋開皇三年罷郡，置瓜州?！笨梢娊裉炫彾鼗偷挠耖T古稱瓜州，但在隋開皇元年紙開皇三年（581-583）是叫永興郡的。其官印出現(xiàn)在不遠的敦煌經(jīng)卷上，應更合乎情理。

但近年我們對“永興郡印”的重新解讀，絲毫不能影響坊間此印的知名度，山東和浙江的藏家先后都拿來了玉質(zhì)或銅質(zhì)的“永興郡印”，看著他們期待的目光，我還是不得不遺憾的告訴他們此印只有摹本，原印早已不存。但從存世公認的10來方隋官印看，“永興郡印”元印必為鼻鈕，如天津藝術博物館收藏的“觀陽縣印”。山東藏家的藏印印鈕類漢之瓦鈕，較之標準的隋代印鈕跨度過大，鈕面過寬。而浙江藏家的藏印鈕式“創(chuàng)造性”地模仿漢玉印常用的覆斗形鈕，決不見于隋印。從印文上講，二印與原作對比，只得大形，筆畫的圓轉(zhuǎn)自然已失。皆為近年新作。

近日一位南方藏家還給我寄來一方他收藏的“廣納戍印“的印蛻，一見便有一股純正的隋印氣息撲面而來，但我深知“廣納戍印”為北京故宮典藏，背款刻“開皇十六年七月一日造”，著錄于《古璽印概論》（1981年）和《中國璽印篆刻全集》等書，故宮的真印沒有丟，民間何來此印呢？如今作偽多仿各大博物館的著名文物，熟悉他們無疑有利于我們鑒偽識真。

讀者也許會問：你見的都是假的隋代官印，就沒有見過一個真的嗎？我可以很自豪地告訴你早年我可真的見過一方貨真價實的隋官印。那時10年前的一天下午，一個刻印的朋友拿來一方“漢印”請我鑒定，我一看此印邊長5.3厘米，鼻鈕，印文9字，文曰“右武衛(wèi)右十八車騎印”，印文蟠條制成，蟠條有1.1厘米深。我激動地告訴他這是一方隋官印啊！此印鈕尚有漢魏鼻鈕遺風，較為矮厚，穿近圓形，與唐印不同。唐官印鼻鈕很高，有穿的官印鈕穿近于豎長方形，已有向宋元長方形板狀鈕過渡的趨勢。與唐印不同，隋印印文中多不用“之”字。隋創(chuàng)之初，左右武衛(wèi)、左右衛(wèi)、左右武侯、左右將軍諸府都領有驃騎府和車騎府，即府兵。車騎府由車騎將軍率領，駐在首都及地方要沖。朋友聽后十分高興，含含糊糊地說印出于咸陽北原。此地離隋都大興城（唐改稱長安城）不遠，為我們研究隋代府兵制及駐軍情況提供了珍貴資料。后來我又翻閱史料，將此印定為隋大業(yè)三年前（518-607）隋官印。

隋官印稀若星鳳，后來我將發(fā)現(xiàn)此印的情況告訴了上海博物館的印章專家孫慰祖。上博以藏印多、品種全聞名海內(nèi)外，并建有國內(nèi)唯一的璽印陳列專館。但就是沒有印章轉(zhuǎn)型期隋代的印章。他們托我再多方打聽一下，藏家如有意出讓，價格好說。可惜印已再不見蹤跡。幸好當時多鈐了幾方印蛻，并摹畫了印形，為印學界保存了不可多得的資料。后來《中國璽印篆刻全集》來陜搜集資料，我為他們提供了印蛻，此印遂廣為人知。

《中國文物報》上的失誤

《中國文物報》是由國家文物局主辦的全國文物屆唯一大報，有極大的影響力和權威性。近年順應民間勃興的收藏熱，該報又開辟了《收藏鑒賞周刊》，從而由專業(yè)圈輻射到民間。由于內(nèi)容豐富、圖文并茂、深入淺出、可讀可賞，民間藏家自費訂閱的很多。但2001年9月12日和17日連載《唐代后宮“湯印大寧”玉印考》長文，卻讓人大跌眼鏡。

這方“湯印大寧”印發(fā)現(xiàn)于皖南黟縣著名的民居承志堂。印邊長6厘米，高4.4厘米。螭獸鈕，雞骨白玉質(zhì)。隸書邊款“湯印大寧，辛未年制，徐岱”。作者引經(jīng)據(jù)典，從鈕史、雕工、款字諸方面考察得出一下結論：“此印屬唐代宮廷湯池之鎮(zhèn)池之寶，徐岱刻于辛未年即貞元七年（791年）?！?/p>

作者犯了幾個常識性錯誤。

第一，從隋代以來，由于印章受體已由封泥易為紙帛，官印已完成了由陰文向朱文的轉(zhuǎn)變。從現(xiàn)在可以確認的幾十方隋唐官印看，莫不為朱文。湯印為陰文，不合制度。

第二，隋代開始，少量官印有刻款之制。但隋官印刻款內(nèi)容為年號+某月+某日+造，如“觀陽縣印”，背部鑿款“開皇十六年（596年）十月十五日造”。唐官印刻款為印面的釋文，如唐“武夷縣之印”刻款“武夷縣之印”。宋代官印除刻造印年月以外，還加刻主管官印頒發(fā)的機構“少府監(jiān)”（北宋）或“文思院”（南宋），如北宋“平定縣印”背款刻“熙寧三年少府監(jiān)重刻”。而湯印款式為：印文釋文+干支紀年+制+刻印人姓名，唐代乃至稍早的隋和稍晚的宋絕不見這種背款形式。湯印款文為隸書，而隋唐官印款文為楷書。既就湯印款文之隸書而言，亦非作者所言的“與（唐）徐浩、史維則等所書隸體風格極近”，而是根基于漢隸。唐隸區(qū)別于漢隸的是唐隸比較豐腴浮華，而不如漢隸來的清雅和舒展，清代金石學大興，隸書以漢隸為宗，水準頗高，湯印隸款正是如此。另外，隋唐官印刻款俱在印章的背部，而不可能再印章的側面?？傊疁挠】畹膬?nèi)容形式、書體特征和刻款位置看都不可能是唐官印，恰是清人私印的范式。

第三，此印釋為“湯印大寧”，也可讀作“湯大寧印”。為典型的仿漢印式姓名章。名“大寧”居左側，為回文形式，用于雙名，意在避免雙名拆開而分居印面左右。印文為繆篆，亦俗稱漢篆，而唐官印篆文更為圓轉(zhuǎn)。

第四，唐百官絕大多數(shù)為銅質(zhì)，少量磚質(zhì)官印其用途尚未弄清，總之絕不見玉質(zhì)。即或依漢代官印舊制，玉印也只有皇帝、皇后專用，百官決不能染指。而湯印顯然不是帝后印。故其材質(zhì)不合唐制。另外從《中國文物報》上印得并不清楚的湯印照片看，似為青田石之類，而非玉質(zhì)。

第五，宋元以前官印，只有漢代帝后專用螭虎鈕，唐代未見此鈕制。此印鈕制不對。

以上我們簡單地從湯印的朱白、款制、印文字體、材質(zhì)、鈕制上分析了一下它與唐官印大異其趣之處。作者在并不熟悉印章演變規(guī)律的前提下，竟然引經(jīng)據(jù)典，將一方清代私印考訂為近千年前的唐代官印，若按此方法收藏，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而《中國文物報》將這樣一篇看似嚴謹?shù)奈恼掳l(fā)表，對民間藏家的誤導可謂大矣?？梢姛o論是民間藏家還是專業(yè)文物工作者要收藏或研究一件文物都要深入了解前人已有的成果，避免鬧出初級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