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守德
一
第一次見到李翔已經(jīng)是20多年前的事了,那是在軍事博物館舉辦的一個全軍美展上,年輕干練的李翔來幫助操持美展的一些事務。
20多年的時間過去了,李翔的長處既在于其職責所系的軍隊美術組織管理工作,又在于展示其個人才華的美術創(chuàng)作,兩者都在其心血澆灌下逐漸臻于佳境。開放的現(xiàn)代與領導的關懷,有如春風一般地吹拂和雕塑著軍隊的美術界。主管全軍的美術工作使他占據(jù)了較高的視點,也多了份責任與擔當;而眼光的外向,使世界美術的現(xiàn)狀與趨勢也了然于胸。對繪畫藝術的制高點的占領,能使自己的運籌策劃得到更多的響應和支持。因而在這支曾經(jīng)創(chuàng)造過輝煌的隊伍中,形成了一種異常活躍、令人眼熱的可喜氛圍。人們所能想象到的有益于推進和提升軍隊美術創(chuàng)作水準的活動,在各方的慷慨支持下,在李翔的匠心獨運下,可以說是一辦再辦、連綿不絕。如舉辦達成各種目的與效果的培訓班,舉辦各種名目的展覽(包括重大的主題性展覽、參加全國性的展覽),組織到有山川地域風情的各地寫生,甚至組團到歐美、蘇俄、非洲等采風觀摩考察等等。這一系列也許并不令人驚奇的活動,所產(chǎn)生的就是巨大的向心力和凝聚力,也就是源源不竭的動力與推力。李翔所扮演的如同軍隊美術界牧羊者的角色,如同隊伍向前挺進與沖鋒時號手與旗幟的角色,想方設法通過各種途徑為軍隊的美術隊伍輸氧供血,推動軍隊繪畫隊伍藝術與技藝的雙重修煉與砥礪,帶出一支實力強勁、生機勃勃、令人不容小覷的隊伍。這并非虛妄之言,歷屆全國美展中屢屢有數(shù)量可觀的作品入選,并且當仁不讓地摘金奪銀。這在當今風氣之下,堪稱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在軍內外可謂有目共睹。
出生在山東臨沂的李翔,自小就在父輩的影響下熏于丹青之術,加之其天資聰慧及生活賦予的堅韌性格,后經(jīng)解放軍藝術學院和中央美院系統(tǒng)的專業(yè)訓練,不僅造就了其高遠的眼光與闊大的境界,更給了他展翅奮飛的不竭動力。但即使如此,如果是整日枯坐在坐辦公室,面對沒完沒了的公文,參加無休無止的會議,其激情與靈感肯定會枯竭,感覺也會委頓。他在精心主持動作完各類美術工作的間隙,從機關的日常事務中逃避,讓自己對美術的癡迷、對傳統(tǒng)的繼承、對超越的追求統(tǒng)統(tǒng)復活成一只強有力的手,推著他深入生活與自然,醉心于徜徉寄情山水;推著他虛懷若谷地與同道交流,參觀各種展覽,精心研讀中外名家畫作,使之打下了更為扎實的功底,慢慢引領他步入更深的門徑與堂奧,并為其在美術創(chuàng)作上的求新和跨越做好了更堅實的鋪墊。
二
往往是在不知不覺間,我們便看到李翔的一幅幅新作問世。他用眾多構思精心、立意獨特、繪制精美、風格多樣的作品,來建構屬于自己的美術世界,展示驕人的創(chuàng)作成就。這不禁使我每每想象在無數(shù)個寒暑春秋和日月晨昏,李翔面對筆墨紙硯時的潛心與專注,完成每件作品時的辛勤與執(zhí)著,那是怎樣的一種意興勃發(fā)、揮汗如雨、解衣盤礴的境界。對中外畫藝精髓的博取,對作品主題意蘊的提煉,對繪畫技法的鉆研,就體現(xiàn)和凝聚在每一次的失敗與成功之中,體現(xiàn)和凝聚在每一幅全新之作的探索創(chuàng)作過程中。踏著由作品鋪筑的一路向上的臺階,李翔逐漸攀上令人激賞的藝術高度。
據(jù)我門外談畫者的淺見,最能代表李翔繪畫成就的,無疑是兩大類作品:人物與山水。這也許是古往今來的繪畫所常見的內容,但李翔以其創(chuàng)新性的繪畫語匯,賦予其現(xiàn)代性的新意匠,從而形成別樣的面貌與風格。李翔以其獨具才思的創(chuàng)作實踐,有力證明這兩類題材仍有著無限廣闊的表現(xiàn)空間,有力證明李翔所具有的深厚造詣和藝術追求。
人物畫反映出的鮮明特點,很值得對李翔的精神世界與畫藝境界作一番深入探究。在他筆下呈現(xiàn)的人物,可以說都是他所熟悉的,并且承載他巨大思想感情的。我們大致可以將其人物畫分為三類:軍旅、鄉(xiāng)村、少數(shù)民族。而在表現(xiàn)這三類人物時,其在作品中所傾注的內心感受,所表達的情感分量,所欲以傳達的意涵,所進行的藝術表現(xiàn),都頗為不同,是那樣的耐人尋味,發(fā)人深思。
人在軍旅的李翔,軍旅人物自然是其悉心關注與表現(xiàn)的對象,有不少畫作反映出他對此類題材的傾情與用力。但又并不僅僅因為職責所系勉為其難,而是在內容與形式上都進行了成就斐然的探索與表現(xiàn),并且在作品中反映出作為一位軍旅畫家,理應具有的樂觀昂揚、鮮明敞亮的繪畫基調?!都t色樂章》應當是李翔稍早一些的作品,卻已可看出其繪畫的創(chuàng)意和非凡的水準。畫家似乎是從老區(qū)的戰(zhàn)斗生活和文化氣蘊中得到的靈感,并以中國畫的繪畫方法產(chǎn)生類似版畫的效果,在看似刻板的構圖中,通過具有強烈裝飾風格的變化豐富、密匝結實的線條與色塊,于革命的紅色主調中透出歷史本身的蒼茫與厚重,透出畫家本人的想象與思致,讓人領略其所傳遞的對于戰(zhàn)爭歲月的記憶和不容置疑的魅力。
李翔的《南沙天浴》則是一幅反映現(xiàn)代守礁官兵生活的作品。畫家頗為大膽地用極其輕薄的顏色,來描繪灑滿陽光的畫面,其藝術的追求與呈現(xiàn)似乎完全服從于作品主題的需要和畫家內心的情緒。畫面攝取的是駐守南沙的官兵一個感人的生活瞬間:晴朗與烏云交錯的天空,先是雨點絲絲縷縷地飄落,傾盆大雨隨之將至,官兵迎接著雨水盡情地洗濯沐浴。落雨也許就是孤懸大海的官兵們的節(jié)日,畫作抓住這一典型場景和氛圍,竭力表現(xiàn)和渲染戰(zhàn)士們雨絲落下時無限歡樂、熱情奔放的情緒,用充滿贊美意味的暖色調,突出描繪官兵雨中青春健美、活力四射的天體。艱苦孤寂的生活環(huán)境仿佛在這一刻悄然遠去,我們能夠聽到的是祖國兒女強烈的心跳。這是生命的頌歌,是奉獻的禮贊,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而畫作中的高腳屋、高射炮、臺上的花盆,正是對戰(zhàn)備環(huán)境的強調,在歡樂中具有冷靜理性的點題之意。畫面中有個正在天浴的戰(zhàn)士向前方看過來,這是畫家的慧心之處,于眼神交流中我們瞥見的是戰(zhàn)士清澈純真的情感世界,從而拉近了觀賞者與人物間的距離,觀畫的心因此被深深地感動了。
將畫筆對準部隊的基層生活,畫出一系列有著濃郁生活氣息的作品,應當是李翔采風行動的重要收獲,《畫兵》即是其成功一例。這是一幅主題性很強而又構思精巧的畫作。由于畫家的到來,為連隊的訓練生活平添了某種戲劇性的歡樂而濃厚的氣氛。圖中手持畫筆的畫家無疑是凝視的焦點,使得畫作既包含這位畫家本身是一名畫畫的兵的意思,正在履行作為軍旅畫家的神圣職責;另一層含義就是他正熱情地給眼前這群可愛的士兵們畫像。置于畫家前面的畫板雖然背向正面,看不出所畫的是怎樣的人物和場景,但這卻給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間,其實無須猜想必定是畫家所凝視方向的那些青春勃發(fā)、生龍活虎的士兵們。畫作并不回避以相對直接的方式,詮釋作為軍旅畫家的使命與責任,但作品語帶雙關的立意,以及截取生活的角度都頗具令人會然于胸的匠心和趣味。
而《排長與兵》是純連隊人物的肖像式的勾勒,表達的是畫家對官兵關系的一種感受和理解。一上一下兩個人物縱向的軸線,構成了更為直觀而神秘的關系,讓人產(chǎn)生某種聯(lián)想與思索。畫面中軍人的外在要素只剩下士兵肩上的肩章,意在通過人物服裝黑與白的對比,在身份與性格的差異性中尋找與體現(xiàn)其內在的相似性和同一性。李翔在這幅看似簡單的畫作中,突出的是其眼中軍人特有的剛毅個性和英武氣質,人物的內蘊與神采借剛直板正的身軀、小而明亮的眼睛逼人地閃射了出來,能夠給人以強烈的美感。
三
對鄉(xiāng)村人物的描繪,是李翔人物畫的重要方面。品鑒其散發(fā)濃郁泥土氣息的畫作,使人相信這些作品牽涉和觸碰到的是畫家最深的情感和思索,相信李翔那顆看似停泊在城市的心,依舊像樹的根須一樣緊握著鄉(xiāng)村的大地。我們從李翔這些風格獨特的鄉(xiāng)村人物畫作可以意識到,他筆下的人物不是獨立的、抽象的、蒼白的,而是與土地、自然、歷史和時代等,緊密而深厚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其畫中的人物形象,都是與畫家血脈相通、感情相連的動人的生命體。從這些人物身上洋溢著悲情迷惘又溫馨堅韌的力量,使人觀賞畫作的時候,仿佛被一種引力領入不應被忽視的的生活和心靈,去認識和體察某種正與我們同行的、希望和苦難交織的人生與現(xiàn)實。
《父老鄉(xiāng)親》所呈現(xiàn)的是故鄉(xiāng)一個為我們熟悉,又令人終生難忘的場景:男女老幼等眾鄉(xiāng)親們地擠在一輛趕往城鎮(zhèn)的拖拉機上,他們似乎個個心花怒放,笑逐顏開。乘坐相對落后卻又是現(xiàn)代文明成果的交通工具,這本身就是關于鄉(xiāng)村生活的寫實和象征。人們好像是第一次擁有這樣的經(jīng)歷,遠比步行快捷省力的乘坐車輛,使他們從內心涌出無限的快樂和喜悅是可以理解的。畫家擷取的是中國農(nóng)村走向機械化、現(xiàn)代化進程的一瞬,卻在歡快的情調中透出幾分辛酸的意味,折射出深藏在畫家內心含蘊復雜的情感隱秘。畫作對人物著裝與機頭部分富于質感的勾描,顯現(xiàn)出畫作足夠的寫實力量。而在人物臉部著色而在其他地方不著色,是對新的繪畫形式的嘗試,其實際效果既是對人物面部表情的強調,更是對人物內心與境況的彰顯,使觀者的視線省略其他的細節(jié)而集中于人物的面部,關注與審視每一張笑意盈盈、質樸感人的臉,畫家的這種刻意無疑是很好地達到其應得效果的。
另一幅描繪鄉(xiāng)村人物的畫作《民以食為天》,同樣是最為底層的敘事。迷蒙的云天、凌亂的稼禾、作為道具的碗,襯托和突出了前景的鄉(xiāng)村人物,他們在明亮的光照下掠過一絲難掩的憂郁。畫面中的人物呈相對穩(wěn)定的三角形構圖,他們或立或坐,或埋首吞咽,或關注凝睇,或焦慮沉迷,全都被某件正在發(fā)生的與糧食相關的事深深地吸引著。畫作的懸念感形成了一種張力,表達出糧食在人物心中無與倫比的重要性與迫切性。畫作緊扣“民以食為天”這個千古命題所折射的現(xiàn)代民生主題,是對人物精神世界與希望訴求的深刻理解與本質的把握,也是對這一依然是重大問題的、不曾淡化的惦念與關切。
《原鄉(xiāng)》則描繪了一個處于巨大矛盾中的鄉(xiāng)村人物形象,給人以強烈的視覺的沖擊力,堪稱是李翔的一幅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作為畫作主體的牛本是農(nóng)耕文化的典型符號,現(xiàn)在被置于城市高樓林立的背景之中,其錯位與對比的含義是不言自明的。李翔正以此種錯位與對立來表現(xiàn)他的某種現(xiàn)代性的審視與思考。牽牛者仿佛處于人生的十字路口,他赤裸上身,戴著眼鏡,拉著韁繩,形象地暗喻出主人公的肉體與靈魂,正于鄉(xiāng)村與城鎮(zhèn)之間,前進與后退之間,困惑與自信之間,得到與失落之間徘徊。城市激發(fā)他對原鄉(xiāng)的懷念,但那仿佛又是可以回去卻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面對繁華喧囂紛擾的城市,怎樣來尋找自己的精神歸宿又茫然無緒。在一望無際、令人窒息的稠密樓群中,在無休無止、愈加喧鬧的城市噪音中,主人公仿佛面臨著艱難的抉擇。牛的身體健碩而飽滿,牛的眼神卻透出迷茫,更襯托出了主人公迷茫矛盾的情緒。畫家難得地把帶有哲理意味的內容形象地描繪了出來,并把某種人物未明的前景和生活答案交給觀眾者思考與解析,使畫作獲得了超越性的力量。
對少數(shù)民族人物的描繪,李翔似乎更有興趣,更能激發(fā)創(chuàng)作靈感。這不僅使其繪畫獲得了更為多樣的面貌,也使其取得了極高的藝術成就?!睹褡宕笾v堂》仿佛是一幅寫生式的作品,反映出畫家對人物眾多的大畫面所具有的駕馭掌控能力。通過強調人物面部的不同特征,特別是民族頭飾與服裝多樣性的勾畫,給畫作增加了欣賞的趣味。錯落參差的人物布局,聽者神情的凝定專注,準確地襯托出課堂寧靜肅穆的氛圍,惟妙惟肖地揭示出各民族學生如饑似渴的內在求知欲望。畫面灰調子的水墨效果,有著不容否認的生活質感,并同樣給人溫暖活潑的感受。個別局部色彩的意外強調,有一定的隨機性,又似是精心的設計,都給人充滿變化的印象。
《草原兄弟》或許是李翔在青海的即興寫生之作,突出地體現(xiàn)出其畫家所固有的造型能力和審美旨趣。其精彩之處不只在于將兩個藏族青年男子剽悍孔武的形象特征刻畫得淋漓盡致,更在于揭示出兩人的性格明顯差異:哥哥陰鷙,弟弟空明,對人物形象同一性與差異性的對比中,反映出李翔對于刻畫人物內心與性格的重視及其突出的本領。
充滿溫情色彩的畫作《鷹笛悠悠》,看起來是那樣恬靜而動人心弦。在帕米爾高原的一間帶鎖的土屋前,四圍白色墻壁中黑色門框襯托出一對維族母子的形象。不遠處悠揚的鷹笛聲吸引了年輕母親及其懷抱中的兒童,母子倆正佇立門內一起凝神眺望。兒童嘴巴微抿、手握門鎖,應是從生活中掘得的細節(jié),像錨一樣牽著人物生動而專注的神態(tài),在祥和安寧的氛圍中,在悠悠的鷹笛中,透出叩動心靈的好奇與神往。雖然畫作描繪以質樸的色彩,但母親的頭巾與衣裙,兒童的帽子與衣服,在此刻的現(xiàn)實場景的精細呈現(xiàn)中,卻奇異地給人以生活絢麗的感受。
《扎西平措上尉的阿爸阿媽》則有很強的震撼性。李翔采用獨特的構圖,使一身戎裝、孔武有力、英氣勃勃的扎西平措,與父母在同一平面呈現(xiàn),又大大地小于父母蒼老而又偉岸的形象。父母面部的高度寫實,既讓人感悟無情歲月給父母留下的深深印痕,這一切都經(jīng)由須發(fā)皆白、五官巖石般的變形的細節(jié)來顯現(xiàn);又使人在父母幾乎是木訥的表情中,讀出其山一樣的慈祥與堅韌,以及對于兒女海一般深情的牽掛。若不是胡須與耳墜尚可用以辨明性別,歲月仿佛已將父母同化為一種形象。畫作的“凹”形構圖,既意在強調人生的歷史,闡釋血脈的巨大意義;同時也是一首獻給父母的贊美詩,表明正當軍人青春煥發(fā),風華正茂之時,吐盡繭絲的父母則已頹然老去,內心不禁升騰起無盡的蒼茫與感慨之情,深切地感恩父母對子弟兵的無私養(yǎng)育。
在李翔的全部作品中,如果說必須指出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我想當數(shù)這幅令我震驚的《母親》。這是一幅給一位藏族母親的畫像。令我難以置信的是,李翔以中國畫技法竟畫出并不遜色于油畫的肌理與效果。歲月的滄桑,生活的艱辛,將母親當年一定是青春靚麗的面龐,雕刻得如同皴裂、粗糲、嶙峋的巖石。畫作是以人物這種極富沖擊力的外形,來刻畫和揭示母親此時此刻的內心:只見她雙目緊閉,牙關緊咬,滿頭飄散的銀絲,溝壑縱橫的面部,都有力地證實著在其漫長的一生中,為了生存下去,為了將兒女撫養(yǎng)長大,怎樣面對了無盡的風雨和苦難。特別是畫家用白色細線勾出零亂的發(fā)絲,像閃電般的刺穿我們的視線與心靈。但在此外表下的母親,內心似乎翻騰著極其豐富復雜的情感,既使人感到她準確以更大的堅韌,嚼碎迎面而來的更多生活苦痛,又以宗教般的虔誠和對生活的渴望,讓一種博大的愛與情懷矗立在天地之間。觀賞這樣的作品,很容易令人想起自己曾經(jīng)歷過許多苦難的母親,并被一種巨大而圣潔的力量所感染。《母親》的藝術價值和經(jīng)典性,或可與羅中立的油畫《父親》相并肩。
人物畫體現(xiàn)了李翔作為一名畫家所具有的人文精神,我們從其各具其面的畫作中,可以感受到時代的聲響、生活的光影和人性的張力。而裸體畫則是李翔人物畫的一種不可不說的樣式。李翔常常是以速寫與素描的方法,將人體夸張到臃腫的、丑陋的程度,使之常常有著異于常態(tài)的比例與體積,且并不掩飾從人體自身張揚出來的某種欲望與激情。我們從此類的畫作中,一個方面體會到李翔的審美意識和造型能力,另一方面又感受到對于生活的熱情,可以說,李翔的人體作品就是一曲曲生命的頌歌。
四
無論中外繪畫,山水都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山水所具有的萬千姿態(tài),常使人對其產(chǎn)生經(jīng)久不衰的迷戀,而山水所具有的無以言說的魅力,總深深地感染和影響著人們的心靈、意緒和趣味。作為自然之子的畫家,撲進山水時并不只是對之擊節(jié)興嘆,而是用手中的畫筆對山水做盡態(tài)極妍的描摹,為世間留下了無數(shù)可以匹敵于自然、令人心醉神馳的名作。中國畫更是盡山水之盛,因繪山摹水而成巨匠巨擘的大師可謂多得不可勝數(shù),其水準令人難以望其項背。
想必李翔對自然、對山水亦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偏愛甚至摯愛,他才會風塵仆仆遠行萬里,樂此不疲地隱匿、消失和浪跡于山水之中,蹲伏于自然景致絕美的一角,枕石漱流地觀察與諦聽山高水長、云起云飛、林泉高致、溪流潺潺。祖國的許多山水都因此留駐過他的足跡,接受過他深情的眷顧和審視。山水的精微與壯闊,氣象的瞬息與凝定,色彩的斑斕與純凈,生命的喧鬧與靜止,所有自然的外在影像照射進李翔心中時,都一定讓其感動迷狂至不能自已,于是他傾注進巨大的熱情,以淡定從容的沉穩(wěn)心態(tài)對其細加描摹。
相信在李翔眼中,山水不是靜止的,而是活的生命體。在對山水的真誠擁抱中,李翔呼吸的是自由清新的空氣,感知的是自然的韻律和詩意,獲得的是創(chuàng)作的激情和靈感。其實對于李翔而言,所謂寫生就是與自然的對視與閱讀、交流與溝通,就是對自然的回歸、親近與發(fā)現(xiàn),就是對靈魂的洗滌、陶冶與重塑。這不僅僅是接地氣的極具本源價值的實踐過程,也是具有超越意義的藝術過程,更是對久居城市的枯燥靈魂進行撫慰與修正的過程??梢哉f道法自然,刻意創(chuàng)新,是李翔的一大精藝之道。坐對屬于自然的山水,描繪自己的主觀感受,捕捉來自于自然的最直接的氣息與韻味,充分地感知與理解自然的美與心靈的靜謐,用畫作透出山水那無邊的神性與靈氣。李翔的山水畫當然也是常常對局部景物的描繪,但卻景小天地大,給人以意境幽深、綿延萬里之感。其作品有時有強烈的寫意性,有時又是纖毫畢現(xiàn),但都體現(xiàn)出畫家以自己過人的悟性指引心靈和感覺作畫,使畫作達到某種料想與追求的意境,而這種意境有時又似乎是從詩詞中化入的,因此力求使山水畫顯得畫面精美、意味雋永。
雖然說李翔的許多山水作品都是與寫生分不開的,如《秀木臨幽泉嵐光照水明》《山頂?shù)南M贰侗桃娚酵獠荨返?,就是李翔即時性托出的新鮮出爐的畫作,都是從親近自然、閱讀山川得到來的,飽含著對于自然、對于山水的最質樸、最深蘊的感受,其是以畫、以愛在唱獻給自然的無盡頌歌。然而李翔筆下的山水,不是照相式的還原,不是僵硬刻板的留影,而是遵循美與自然的原則,按照自身的感受與情緒,經(jīng)過了藝術化、典型化的取舍與概括,使進入李翔慧眼選擇的自然,在其筆下得到充滿畫意與詩意的描繪。觀摩李翔的山水畫,有如一縷縷迷人氣息撲面而來,你仿佛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呼吸著清新濕潤的空氣,能體驗到生命的活潑和生活的美好,感受到怡人的自然與蓬勃的人生。如《風雪鳳凰嶺》《東風梨花香》《白云出岫本無意》《映日櫻花別樣紅》等可謂不勝枚舉,總給人春風撲面、春意盎然的感受,能激發(fā)人們對于自然的向往、熱愛與不舍。這不僅僅反映出畫家對于畫藝的癡迷,也反映出其所應持有的正確立場與態(tài)度,即怎樣解讀與表現(xiàn)其所置身的自然。其所表明的是,一切都源自于畫家生活的態(tài)度、內心的情感與藝術的追求。畫家筆下的大地、山川、樹木、景物和生命,就是從多重的視角與體驗中,尋覓與展現(xiàn)自然最當下的狀態(tài)與真實,藝術的創(chuàng)新就存在于對自然與生命的真切感受與發(fā)現(xiàn)的那一刻,而并非僅僅囿于繪畫藝術中的種種固有的程式與舊范。
同一些經(jīng)常重復自己的畫家不同,即使是體現(xiàn)自身追求的風格之作,李翔對于每一幅作品都有不同的追求。其對不同的景物,采用不同的構圖,使用不同的筆法,進行不同的色彩處理的富于變化的筆墨,把一個畫家的潛質與追求推升到一種令人贊嘆的境界。中國畫中墨的成分的淡化,色彩成分的加重與強化,是其山水畫形成他獨特風格的一條重要途徑,而西洋繪畫的透視法與中國繪畫神韻的結合,使其畫作中的山水的表情與韻致,透出某種朦朧而的意境動人的美,如《薄霧豆村》《秋煙淡淡雨霏霏》《青山白云兩悠悠》等,我們可以看到自然風情萬種的神采,以及存在于自然之中到處涌動著的生機與活力,讓觀者發(fā)現(xiàn)和感受自身的生命存在和張力。
李翔總是在單純的色調中追求色彩的豐富性,這需要其對色彩做出精深的鉆研,實現(xiàn)對色彩的自由駕馭與神奇表現(xiàn)。令人注意的是,其點彩式的著色,既是均勻平鋪式的,又充滿了無窮變化的,色彩的過渡細膩與精微,自然色彩本身蘊藏著的豐富性,以及畫家感受與發(fā)現(xiàn)的色彩的交融,使畫面充滿光感與溫情,如雨濯般的清新溫潤,平淡的色彩卻給了豐富、絢爛、和諧的視覺感受,達到某種逼真而奇幻的效果,使人對自然油然生發(fā)無盡的愛。用色彩的點、線、塊,達到寫實效果,畫面生動、清新、微妙、細膩、親切、直接,反映出他對色彩和色塊的獨到的理解和運用。如《白云繞山寨》《白云載山山欲行》《山映嵐光粟待秋》《太行勝江南》《桃花開盡梨花香》等,通過設色的輕與薄,淡與雅的對比,達到了碎細與整體的和諧統(tǒng)一。假如說李翔的畫可入、可游、可賞,真可謂此言不虛。
李翔在其山水畫中,刻意保持了題款的形式,且多為古詩詞的借用或化用。其用意或許在于,既表明對中國山水畫傳統(tǒng)的繼承而非割裂,又表現(xiàn)出畫家的文化織淀和其他藝術的融會貫通,其點題的作用又無疑有助于對畫作的理解與欣賞。李翔以其畫作吸引我們走近的,不只是其卓越的繪畫藝術,更是其超然的精神世界。其所有作品的累積,都是對自身藝術追求和創(chuàng)新能力的明證。其自創(chuàng)流派、風格獨特的山水畫,連同他的力透紙背、蕩人心魄的人物畫一起,無疑奠定了李翔在中國當代繪畫史上的重要地位。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