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溫柔無情劍

摘要：稼軒與詞，與其說是詞成就了稼軒，不如說二者是相生共榮的關(guān)系.稼軒寫詞，多情義，崇真奇，好隱澀，舉凡其愛國詞、閑逸詞、愛情詞等皆詞情兼勝，自有一番咀嚼滋味。稼軒詞，情多，所以難得。

關(guān)鍵詞：主情；尚真；騁意

“稼軒長短句，弁冕南宋，論者或稱其氣格豪壯，或稱其思力果銳，或稱其堂廡闊大，內(nèi)容廣博，或稱其熔鑄群言，筆力峭健，甚至稱其雅量高致，有傍素波、干青云之氣象。高下深淺，各有所見。”前人闡之不盡，然我有我的看法。惟稼軒詞之難以領(lǐng)會，古今意見統(tǒng)一。據(jù)此，何故再以現(xiàn)代結(jié)構(gòu)主義和艱澀幽奧隱微奇拗的語詞論將原本騁情愜意清剛廉悍的稼軒詞生搬硬套地拆解得四分五裂斑駁零散，以此而得的所謂辛詞“氣格論”“身世生平論”“思想內(nèi)容論”“格調(diào)聲韻論”豈不可笑。辛詞之含蘊(yùn)深厚不易評衡，皆因其情深難斷。余以為，以“情”識“情”，以“情”察“情”，　以“情”解“情”，　以“情”析“情”才最是高妙。

恣肆的張狂像無法丈量的距離和溝壑一樣慘烈，在劍拔弩張的對峙中一步一步勝利為王。駁雜的歷史圖景在他干凈郁重的文字下漸次清晰，是帶有酒香的芬芳。所有的滄海桑田戎馬囹圄在他高亢尖利的性情中活生生撕扯出壓抑而明麗的激情和絕望。這便是辛棄疾的詞章，如同一柄涂抹著劇毒的短刀，精致鋒利痛快淋漓，可是頃刻斃命見血封喉。飲鴆自戕的甜蜜，散落在血液里，帶著某種緩慢但堅定的強(qiáng)迫汩汩而來。不喜不悲亦不傷懷，只是刻骨銘心。一舉袖便是南宋的末世繁華，一回眸便是臨安城的盛世如花，索性再不轉(zhuǎn)身再不回頭，一把劍，一匹馬，一壺酒，一個人，獨走天涯。

一、戎馬倥傯大半生的任性征人—愛國詞

稼軒是任性的。因?qū)覍颐墒茏嬠篱e賦二十年就任性地?fù)]筆寫下“名利奔馳。寵辱驚疑。舊家時、都有些兒。而今老矣，識破關(guān)機(jī)。算不如閑，不如醉，不如癡?！保ā缎邢阕印罚┮只颉白吠?，嘆今吾，春風(fēng)不染白髭須。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保ā耳p鴣天　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憶少年時事，戲作》稼軒是適合入世并且渴望入世的，我一直這樣堅定地認(rèn)為。那些“鐘鼎山林都是夢，人間寵辱休驚。只消閑處遇平生?！保ā杜R江仙　　再用前韻，送祐之弟歸浮梁》）的詞句不過是他被罷官時偶爾的意志消沉罷了。男人身上的官袍是安徒生童話中的紅舞鞋，穿上了就無法卸下，稼軒的腳掌永遠(yuǎn)屬于漫長而又充滿荊棘的仕途。

從1181年至1207年，稼軒基本上是在上饒帶湖和鉛山瓢泉過著閑居的生活，其間有6年時間被起用又被罷官，直至憂憤而死?！霸趥鹘y(tǒng)的藝術(shù)觀念中，悲劇意味著生命的毀滅或曰死亡。生命的毀滅或死亡本身就容易引起人的痛感，富有重大價值的生命的毀滅或死亡更會使人扼腕痛惜?！薄皻绾退劳鲆鸬谋瘎「锌偸敲嫦蛩说?，挫折和壓抑的疼痛卻常為活著的人所體驗。在個體生命的進(jìn)程中它是更易引起共震的心態(tài)?！蹦纤蔚谋瘎≡谟谶^分軟弱，而稼軒的悲劇則是過于剛直和堅持。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fā)生”（《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想當(dāng)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yáng)州路”（《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由此觀之，稼軒的氣質(zhì)應(yīng)該是膽汁質(zhì)的，急躁、直率、熱情、容易沖動，心境變化劇烈，具有外向性。即使稼軒的性格受到現(xiàn)在一些評論家的批評，我還是私心地認(rèn)為稼軒還是急躁一些，直率一些，熱情一些的好，因為我實在無法想象當(dāng)稼軒變成穩(wěn)重安靜、沉默寡言、善于忍耐的粘液質(zhì)的時候，拈花一笑對月空唏噓的模樣。

一個朝代的興衰自有它的命數(shù)?？v觀那段歷史，南宋朝廷早已千瘡百孔，它的滅亡不可避免。人們不應(yīng)把過多的苛責(zé)加于主和派身上。中國幾千年來奴性意識的無限循環(huán)和加強(qiáng)，在生物趨利避害系統(tǒng)的作用下已給活在當(dāng)下的人的心理造成了極其厚重的仰賴強(qiáng)者的無意識的板結(jié)層。只有稼軒，單純?nèi)缬淄€一心希冀他的朝廷萬壽無疆?！按?，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水龍吟·為韓南澗尚書甲辰歲壽》）“想劍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戰(zhàn)東歸。追亡事，今不見，但—山川滿目淚沾衣。落日胡塵位斷，西風(fēng)塞馬空肥?！薄。ā赌咎m花慢·席上呈張仲固帥興元　》）“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丛囀郑a(bǔ)天裂”（《　賀新郎·同父見和，再用韻答之》）。當(dāng)金人的鐵蹄踏碎了中原的山河，當(dāng)南宋朝廷竟還在為自己的衰敗涂脂抹粉的時候，稼軒他并不能把激憤到不能自己的感情由此化為平靜，而是從低沉甚至絕望的方向上宣泄內(nèi)心的悲憤。“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　“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古來三五個英雄。雨打風(fēng)吹何處是，漢殿秦宮”（《　浪淘沙》）。稼軒的怒容溢于紙表，他痛徹骨髓的憎惡聞所未聞。這些表面看來似曠達(dá)又似頹廢的句子，卻更使人感受到他心中極高期望破滅成絕望時無法消釋的痛苦。

稼軒的感情是具有外向性的，他不隱忍、不沉默、不妥協(xié)，在面對那種已經(jīng)出離憤怒的絕望的時候，他會咒，會怒，會嘆。我想只有感情如此深邃的人，才會有如此大氣摒息的深痛。“東江流水，物華不為人留。錚然一葉，天下已知秋。屈指人間得意，問誰是、騎鶴揚(yáng)州？君知我，從來雅興，未老已滄洲”　“無窮身外事，百年能幾，一醉都休”?。ā丁M庭芳·和章泉趙昌父》），想來稼軒定是絕望到了極點，樂觀如他竟吟出“未老已滄洲”，那些累人的弓刀事業(yè)蠅頭功名我已不想再管，不想再煩，我只盼只愿能一醉方休。“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yīng)驚問：近來多少華發(fā)？”（《念奴嬌·書東流村壁》）“晚寒些，怎禁他。醉里匆匆，歸騎自隨車。白發(fā)蒼顏吾老矣，只此地，是生涯”（《江神子·　博山道中書王氏壁》）“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fā)蒼顏”（《清平樂·獨宿博山王氏庵》）。塞北的黃沙暴雪江南的楊柳杏花，匆匆一醉，一別竟已多年。滿頭的白發(fā)遮住了我的眉眼，早已看不清前路還剩幾個朝夕，我的戰(zhàn)場我的長劍已不再是我的天涯，請看在我垂垂老矣的份上，讓我走到哪兒就算是哪兒吧。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銷殘戰(zhàn)骨。嘆夷甫、諸人清絕！夜半狂歌悲風(fēng)起，聽錚錚、陣馬檐間鐵。南共北，正分裂”（《　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高》）“看漁樵、指點危樓，卻羨舞筵歌席?！@息。山林鐘鼎，意倦情遷，本無欣戚。轉(zhuǎn)頭陳跡”（《　瑞鶴仙·南劍雙溪樓》）“簡冊寫虛名，螻蟻侵枯骨。千古光陰一霎時，且進(jìn)杯中物?！保ā恫匪阕印わ嬀茢〉隆罚Ｑ诼裨邳S沙下的錚錚戰(zhàn)骨發(fā)出的低低哀嚎，那看似威嚴(yán)的朝廷你可曾聽見！遠(yuǎn)處的漁者樵夫竟還在艷羨你的舞美筵盛羊鮮蟹肥。山林鐘鼎不過一廂情愿自欺欺人，如此可笑如此卑微。千秋功過，究竟由誰書寫，那被螻蟻侵食的枯骨在熨金溜銀的功過策上僅是一筆帶過。我是真的倦了，為這不值得的虛名，流血、廝殺。

閑居上饒帶湖和鉛山瓢泉是稼軒一生中最閑也最怨的時期?！扒Ч排d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斜寄陽纜”（　《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水調(diào)歌頭·長恨復(fù)長恨》）“朝來客話，山林鐘鼎，那處難忘。君向沙頭細(xì)問，白鷗知我行藏”（　《朝中措》）。驕傲如稼軒，哪堪忍受被貶謫時他人嘲諷的訕笑，索性把官服拋到身后，揚(yáng)長而去。任性如稼軒，我不想再做官，我已決心歸隱，如果你還要細(xì)問，那就去問在沙頭停駐的白鷗吧，只有它知道我在哪里。讀到這里，不覺一笑，稼軒真乃至情至性之人，至真至純至癡至怨。

宋詞之有稼軒正如唐詩之有杜甫?！鞍驳脧V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杜甫《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稼軒也是這樣，在這蕭風(fēng)冷寂的孤夜之中，他沒有想到自己，他沒有心疼自己，悲痛斥罵之后想的仍然是他的理想他的國家。愛國愛得越深，才會如此痛徹。沉郁頓挫，杜甫和稼軒他們有共同被壓抑到無力的情感。多情劍客無情劍，更適合形容稼軒。稼軒的愛太博大，太慘烈，在他一句句托名意寡不愿再入仕途的任性詞章里，我看到了他用血淚書寫的愛國?！榜R革裹尸當(dāng)自誓　峨嵋伐性休重說。但從今、記耳楚臺風(fēng)，庾樓月”（《滿江紅》）“功名事、欲使誰知。都休問，英雄千古，荒草沒殘碑”（《　滿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韻》）。一個人的怒吼抹不開一個時代的蒼涼。他倒下，又爬起來，再倒下……他的戟被折彎，背弓得生疼，他被壓在人群中，壓在故鄉(xiāng)厚重的泥土下，無法行走。不是走不動，而是不愿意走，他不愿走，是因為他愛著這土地，他明白，他一直在戰(zhàn)斗，戰(zhàn)斗在一個人的戰(zhàn)場。他相信，滿腔的熱血可以燎原。終有一日，山河收復(fù)，失雁北歸。

二、詩酒為家常醉月下的尋常男子——閑逸詞

“種豆南山，零落一頃為萁。幾晚淵明，也吟草盛苗稀。風(fēng)流劃地，向尊前、采菊題詩。悠然忽見，此山正繞東籬。　千載襟期。高情想像當(dāng)時。小閣橫空，朝來翠撲人衣。是中真趣，問騁懷、游目誰知。無心出岫，白云一片孤飛?！薄。ā缎潞扇~·再題傅巖叟悠然閣》）

不曾想過，稼軒拿長劍的手有一天也能拿起鋤犁，躬耕采菊。似乎一直覺得那些雞鳴村舍種柳植桑的日子只有陶潛一人過得習(xí)慣，那樣的生活對于稼軒來說，太辛苦也太委屈了。他看不懂農(nóng)經(jīng)，會帶在身邊的只有兵書；他穿不來蓑衣，那樣柔軟的觸感不適合一個偉岸男子的肌骨；他不習(xí)慣安眠，他喜歡枕著橫吹曲入睡?？墒乾F(xiàn)在稼軒很突然地告訴我們，松花釀酒春水煎茶的日子他一樣甘之如飴。說稼軒像陶潛有點牽強(qiáng)，他的脾性應(yīng)該更接近于竹林七賢，披發(fā)佯狂獨行寂夜，幸廣陵在耳長歌舞劍，談笑古今風(fēng)物，金樽盡，乍暖還寒。

稼軒的飲酒詞一直寫得極有味道?！白砝锴邑潥g笑，要愁那得工夫。　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西江月·遣興》）酒酣照膽，扣舷而歌，哪管他夜深露重。

自信如稼軒，就連醉了也無須他人攙扶，固執(zhí)如稼軒，以為他真的可以適應(yīng)村野生活?！吧偃諊L聞。富不如貧。貴不如賤者長存。由來至樂，總屬閑人。且飲瓢泉，弄秋水，看停云?！　　q晚情親，老語彌真。記前時勸我殷勤。都休殢酒，也莫論文。把相牛經(jīng)，種魚法，教兒孫?！保ā缎邢阕印　げ┥綉虺授w昌甫、韓仲止》）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fā)誰家翁媼？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清平樂·村居》）當(dāng)有一天稼軒不再年輕，他的心境會不會真的如詞中所言那般平和安詳。對于稼軒而言，富貴即過眼云煙，并沒有半點值得留戀。對于飄然遠(yuǎn)去的生活，他也是歡喜的。這一段歸隱，瀟灑且悠然，喝酒寫詩舞劍，喂馬挑水劈柴，像個尋常男子一般，醉心山野。月下鼓盆而歌，山間清泉潤喉，做個普通百姓，兒女團(tuán)圓夜煮茶。他可以的，其實很多。放下朝堂的紛爭，拋卻富貴的環(huán)繞，或隱居或遠(yuǎn)游?？墒羌谲幘褪亲霾坏?，他不止一次地嘗試，卻不曾成功過。這才明白，他不過是世俗之人，還不具仙風(fēng)道骨能斬卻一切情根。所以他只好就由著自己這樣任性下去。

三、楊柳岸邊相思相候的末路英雄—愛情詞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保ā肚嘤癜浮ぴΑ罚┝亮沂韬?、偉峻恢弘如稼軒，竟也有如此溫情細(xì)膩的詞章?！皬那ベI人間恨，字字都圓。字字都圓。腸斷西風(fēng)十四弦。”（《丑奴兒·醉中有歌此詩以勸酒者，聊隱括之》“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保ā耳p鴣天》）在傳統(tǒng)的藝術(shù)觀念中，英雄往往“意寡”，卻難得“情濃”?！啊∞找唤?、寂寞淚彈秋，無人會?！保ā稘M江紅》）“便有別離時，千里月、兩地相思?！保ā镀帕_門引·別杜叔高，叔高長于楚詞》）這樣的情語由稼軒這樣的大丈夫說出，格外纏綿感人。

“把從前、離恨總成歡，歸時說?！保ā稘M江紅·中秋寄遠(yuǎn)》）“今古恨，幾千般，只應(yīng)離合是悲歡。”（《鷓鴣天·送人》）稼軒寫情是特別的，說不清的惆悵風(fēng)容盡現(xiàn)，明白如話，無絲毫妝點，素面朝天，為有天姿的底蘊(yùn)?！皢柸碎g、誰管別離愁，杯中物。”（《滿江紅·送鄭舜舉郎中赴召》）“又怕是，為凄涼、長在醉中。”（《聲聲慢·賦紅木樨》）稼軒不是軟弱拖沓之人，學(xué)不來風(fēng)花雪月的柔軟喟嘆。他就如同高山上的羊齒植物，堅強(qiáng)且不悲傷。就算眉眼間情意輾轉(zhuǎn)，也斷然不會嗚咽號啕，只一杯濁酒飲盡離索。悲歡，長結(jié)腹中。

可以說，在某一程度上稼軒與納蘭容若是相似的。只是稼軒溫情而容若溫婉?！盎桫f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fēng)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納蘭容若《夢江南》）　究竟多少恨，才能把心燃成死灰。容若，那個臨水照花，為妻對鏡描眉的男子，他的心太小，只盛裝得下家和她，他的恨太纖細(xì)，太綿軟，太無力?！榜R上離愁三萬里，望昭陽、宮殿孤鴻沒。弦解語，恨難說?！保ā顿R新郎·賦琵琶》）稼軒，那個醉里挑燈看劍赤膽俠肝的忠義男子，他的心太大，收容了國，收容了家，卻還是忘了自己。他的恨太純粹，只為家只為國，擲地有聲振聾發(fā)聵。

稼軒也是有兒女私情的，只是這情太內(nèi)斂太深厚，無法表達(dá)，化作文字竟只有寥寥數(shù)語：“錦書誰寄相思語。天邊數(shù)遍飛鴻數(shù)”（《菩薩蠻》），“涼夜愁腸千百轉(zhuǎn)。一雁西風(fēng)，錦字何時遣”（《蝶戀花》）。稼軒的情像一碗苦酒，仰頭一口飲下，嗆出的熱淚時時浸透衣襟。容若的情似一扇雕花暗鏤的毛玻璃，華麗璀璨卻近乎假象。容若寫詞，喜選用一些帶有曖昧風(fēng)情的意象：芙蓉、秋雨、月、雪、燕子、蝶、煙霞、梨花、鴛鴦、紅豆、芭蕉，無一不是脂粉氣息濃郁的溫潤之物。如《眼兒媚·中元夜有感》：“手寫香臺金字經(jīng)，惟愿結(jié)來生。蓮花漏轉(zhuǎn)，楊枝露滴，想鑒微誠?！　　∮钯簧駛麡O，憑訴與秋擎。西風(fēng)不管，一池萍水，幾點荷燈?！睋涿娑鴣淼木伦屓藙尤?，不似稼軒的凝重，輕淺有余而厚重不足。讀稼軒詞，往往讓人覺得情凄意切，無法抑止的絕望排山倒海，卻仍然要強(qiáng)扯嘴角一面微笑一面虛構(gòu)掩耳盜鈴般的希望。欺人？欺己！落日、西風(fēng)、黃花、暮山，稼軒詞里形單影只煢煢孑立的意象，總是彌漫著肅殺的蕭疏?！叭松械迷S多愁，只有黃花如舊”“城鴉喚我醉歸休，細(xì)雨斜風(fēng)時候”（《西江月·三山作》）。

人們總是意猶未盡地討論著容若詞中的“她”，卻鮮少有人注意到稼軒詞里的“佳人”?！胺疾菥G萋萋，斷腸絕浦相思。山頭人望翠云旗，蕙肴桂酒君歸”（《河瀆神·女城祠，效花間體》），“暮云多。佳人何處，數(shù)盡歸鴉”（《玉蝴蝶》），“極目南云無過雁。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定風(fēng)波》）。稼軒是不適合寫情詩的，太多太多的人這樣批評過他，說他的情詩就像愛國詩一樣艱澀毫無情趣可言?？墒悄怯衷鯓樱谲帞嗖皇悄菧厝岫睾裰耍谖?，只需那一句“落葉西風(fēng)時候，人共青山都瘦。說道夢陽臺，幾曾來”（　《昭君怨》），便已足夠。

一片赤心總徒留漫嗟，才華蓋世終落得滿目凄涼。稼軒，他騎在戰(zhàn)馬上，一路絕塵而來，他是一方將領(lǐng)，卻只能竹里尋泉云中種樹，一身宏愿輾轉(zhuǎn)江南煙雨，鐵戟沉沙劍亦暗黃。現(xiàn)實，如同一杯盛在琥珀盅里的鴆毒，在微微寒涼中感受片甲的辛酸。稼軒他，許是累了，竟希冀這一杯穿腸毒物能助他一夜好眠。休說今是昨非，且舉方樽，一醉方休。奈何，元龍老矣，高臥冰壺涼簟，醉看百年悲笑。

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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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張景超.文學(xué)：當(dāng)下性之思（1978-1998中國學(xué)術(shù)前沿性論題文存　龍江學(xué)人卷）　[M].哈爾濱：黑龍江文學(xué)出版社，2000.

[3]張景超.文學(xué)：當(dāng)下性之思（1978-1998中國學(xué)術(shù)前沿性論題文存　龍江學(xué)人卷）　[M].哈爾濱：黑龍江文學(xué)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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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德才.辛棄疾詞（增訂注釋本）[M].北京：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1999.

（作者簡介：陳小金（1989.9-），女，壯族，廣西桂平人，湖北理工學(xué)院，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