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文人畫家倪瓚,生于大德五年,世居江蘇無錫梅里村,當?shù)囟鄦棠局?,因以云林自號。倪瓚自幼家境殷實,生性清高孤傲,潛心于詩書畫禮之中。至元覆明立,太祖召倪瓚進京供職,他亦堅辭不赴,“黃冠野服,混跡編氓”, 遂一生未仕。
倪瓚長子早喪,次子不孝,加上其妻蔣氏的病逝,冥冥中為他清貧的晚年滌去了一層又一層顏色。在人生最后的二十年里,倪瓚寄身扁舟,漫游太湖,行蹤漂泊不定,足跡遍及江浙一帶。只傍清水不染塵,悠游于天地,忘我于自然。到明洪武七年離船返鄉(xiāng)的倪瓚一病不起,溘然長逝,享年74歲。
元代末期世局動蕩,當時科舉取士不興,文人被認為無益于國。懷才抱德之士隱跡山林,棄功利心而寄情于詩文書畫,此風因長元代文人文化之精神,助元代山水畫藝術之高峰。倪瓚是元代隱士的代表,畫史將他與黃公望、吳鎮(zhèn)、王蒙并稱元四家。
倪瓚參禪學道,擅畫山水、竹石、枯木,再輔之以遠山近亭,以疏淡簡潔的筆法表現(xiàn)自然,并寄寓著豐富的情感意蘊。他的繪畫,將詩的神韻、書法的意趣和自己的高逸之情結合得完美無缺,形成他古秀超逸的畫品。
人都有求真的本能,西方在繪畫中強調這條求真的道路,特別是在文藝復興時期,達·芬奇在他的手稿中提到,畫家的心應當像一面鏡子,如實地反映各種物體的色彩和形象,做到這一點,畫家仿佛就是第二自然。
而在中國,藝術的境界未必只是求真,在當年元代文人畫家心里,繪畫藝術并不是為了真實地描摹自然,終極的真理存在于人們心里,要理解這樣的真理,靠的是個人對人生五味的體驗,這種審美體驗浸淫了生命的氣韻,才化為畫家筆下的靈光一現(xiàn)。
據(jù)說自唐代王摩詰起,文人畫已開始超越自然的束縛,追求一種最高的審美。擺脫形體的束縛,才能使生命的氣息自然流淌。在筆墨精妙處表達畫家心中感悟到的精神世界,這或許就是超越外在物質世界,與天地萬物合為一體,一種精神上更加超脫、形式上更為自由的繪畫傳統(tǒng)趨于完善,這種繪畫具備特有的精神追求。而其中,品格最高的就體現(xiàn)為倪瓚的幾枝疏朗的草木。
樹干從山石中鉆出,仿佛沒有根,全然區(qū)分不出枝葉形體,人們看他畫的竹子像是茅草,他全不以為意。倪瓚論畫時常說,他愛畫竹子,抒發(fā)的是胸中逸氣,怎能去計較似與非似。倪瓚所畫的并非是現(xiàn)實中的竹,而是他心中的竹,逸筆草草恰恰寫出了竹子清秀疏朗、纖細有節(jié)、剛韌不折的趣味,這些趣味寄托在倪瓚的樹上,把中國最高藝術的追求呈現(xiàn)為內心感悟的筆墨。
《秋亭嘉樹圖》是倪瓚晚年的佳作,描繪的是江蘇無錫太湖邊的秋景,遠景中湖波淼淼,山形幽淡,天色空闊無云,近景處一脈土坡、茅屋草亭、樹木三株秀麗其間,畫卷自題:七月六日雨,宿云岫甕幽居,文伯賢良以此紙索畫,因寫秋亭嘉樹圖并詩以贈:風雨蕭條晚作涼,兩株嘉樹近當窗,臨流染翰摹幽意,忽有沖煙白鶴雙。題記中,倪瓚言其有感于當下情境,在揮毫的瞬間,融入多年對人生對自然的體悟,他的《秋亭嘉樹圖》,隨興而起,盡興而終,強調自在飄逸的創(chuàng)作沖動,咫尺之圖,寫百千里湖山。
相傳乾隆皇帝對《秋亭嘉樹圖》鐘愛有加,稱其為絕世逸品,并在畫上蓋有御書房鑒藏寶、三希堂精鑒璽、乾隆鑒賞等多個印章。此畫也因后朝皇帝喜愛,被收藏于紫禁城內。
觀此卷,書工勁而清雋,侵其畫位,或添自由逸氣。詩、書、畫、印水乳相融,情景實為一體。
再看這山,靜默,沉寂,看似平淡的線條中意味深長,如若禪定之境。浩淼的湖泊,倪瓚并沒有去描繪,而是用宣紙中大段的留白來表達心中的太湖之水,當其無有筆墨之用。
在那個時代的畫家眼中,山水都是有表情的,它們或笑或怒,或素面相對,或沉寂自然。山水不言,人去評說它,筆墨無情,但應用揮灑之后,情趣和意境便在這一方素宣上浮現(xiàn)。
中國的山水畫也會通過墨色濃淡的變化來表達景物的遠近,雖不講究透視,但遠近的觀念依然存在。而倪瓚卻徹底拋開遠近濃淡之分,墨色基本一致。悠、遠、淡、真,超然于物象之外,簡潔精煉,久久凝視,讓人覺得寂靜無聲,高遠遼闊。
倪瓚好潔成癖,家中服飾都要用蘭烏香熏過才上身,連他屋前的樹木,也要人經常刷洗,最后導致樹木因水澇而死?!澳剞阡傅危⑽覠o邊春?!蹦四攮憣ψ晕依L畫的文字表達。畫境與心境的和諧統(tǒng)一,造就了倪瓚畫里明雋淡雅的美感。
藝術家個人修養(yǎng)與境界的高低,決定了藝術作品的高下,也表達出悟道的境界。倪瓚用自己的一生去實踐,追求一種對天地萬物的感受。一如宗白華說:“中國山水畫趨向簡淡,然而簡淡中包具無窮境界?!边@層層境界即禪宗空靈的審美境界,此境,畫者寫于象外,觀者于象外得之。
生于冬日的倪瓚,逝于冬日。在后世文人的心中,倪瓚的境界始終無人超越,境界的有無,格調的高下,常常不是看他的畫與真實有多接近,而是講究那顆作畫的心有多高遠。那個時代的人是這樣評價倪瓚的,他脫凈了人世間的習氣,超然于塵世。而今天在我們看來,如此逸筆草草,看似輕描淡寫,依然清冽若山泉,令人臨畫坐忘。
當我們談論藝術時,往往用一種藝術的價值標準,來衡量另一種藝術,其實,藝術本身包含了不同的形態(tài),代表著不同的道路,無法替代彼此,只有將它們聚在一處,各自的意義才能得到最大的彰顯。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以科學理性的方式來表達人性,而中國文人在筆墨中,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師造化自然,寫心中境界。正是有了倪瓚,才讓我們看到元代文人畫藝術不同的追求,成就了人類文化的多樣與繽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