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電影天然地與城市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然而,新時期以來,中國的城市電影發(fā)展并沒有得到長足的發(fā)展。張一白在第六代導演中異軍突起,成為創(chuàng)作城市電影的中堅力量。他始終將視角聚焦于中國當下飛速發(fā)展的都市,集中記錄了北京、上海、重慶三個極具地域色彩的城市變遷,是難得的城市生活的觀察者和記錄者。他的作品細致深刻地展現(xiàn)了當代中國城市面貌和都市人群的復雜心態(tài),因此是更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電影文本。
關鍵詞:張一白 新城市電影 城市 人
城市,是整個社會中最充滿生機、最富于進取的一部分。電影天然地與城市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不僅因為電影肇始于此,而且在于豐富的城市生活為電影提供了得天獨厚的表現(xiàn)內容?,F(xiàn)代化的建筑、發(fā)達的交通、通訊、濃厚的商業(yè)氛圍、無所不及的傳媒覆蓋等外在形象,以及城市人群迥異于鄉(xiāng)土社會的價值觀念、思維方式、深層欲望等內在表達系統(tǒng)都可以用電影這個載體加以表現(xiàn)。將這個意義延伸出去,用光影描繪變化中的現(xiàn)實生活從而記錄一個時代的風貌、形象也就成為電影責無旁貸的功能或者任務之一。
中國的當代電影不乏取材于城市生活之作,但大多僅以城市為背景,浮光掠影地展現(xiàn)城市風光,中國城市的影像塑造沒有得到深度的發(fā)展。在眾多的電影導演中,張一白異軍突起,始終將視角聚焦于中國當下飛速發(fā)展的都市,是難得的城市生活的觀察者和記錄者。作為一個并不多產(chǎn)的創(chuàng)作者,迄今為止他只拍攝了不足六部電影作品,(《開往春天的地鐵》《好奇害死貓》《夜·上海》《秘岸》《將愛情進行到底》以及《關于愛》中的上海段落)集中記錄了北京、上海、重慶三個極具地域色彩的城市變遷。透過他的光影世界,行進在超速現(xiàn)代化發(fā)展道路上的中國城市面貌和都市人群的復雜心態(tài)得以深刻而又細致地展現(xiàn),“張一白的電影不僅僅進入了城市,更努力進入城市族群的精神世界,呈現(xiàn)出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電影文本”①。
一、城
伊芙特·皮洛在《世俗神話——電影的野性思維》中指出:“近幾十年發(fā)展起來的沸沸揚揚的大都市生活新方式和新特點只有電影能夠記錄下來和做出靈敏的反應?!毙轮袊F(xiàn)代意義上的城市起步于20世紀90年代,隨著1992年鄧小平同志南巡講話的發(fā)表,中國的城市開始日新月異的跨越式發(fā)展,城市電影創(chuàng)作進入了嶄新的時代。黃建新、寧瀛等第五代導演將以往投注在鄉(xiāng)村傳奇中的目光收回,積極、審慎卻又充滿批判地表達著對于城市生活的注目。而生于斯長于斯的第六代電影導演對于城市,更多的是選擇了以邊緣人物的個體抗爭為突破口,書寫著個體對于都市的抗拒和無奈,呈現(xiàn)出某種意義上的“反城市化”傾向。與其他導演相比,張一白對于皮洛的觀點有著更為自覺和深刻的認識。他曾明確表達自己的電影處女作《開往春天的地鐵》是一部“新城市電影”,并用詩化的語言將新城市電影定義為“平靜反映和發(fā)現(xiàn)現(xiàn)代都市生活中的美感;讓人發(fā)現(xiàn)生活里實在的東西,給人一種幻想和憧憬;適應主流社會的傳統(tǒng)道德和倫理的標準”。盡管張一白發(fā)表于2002年的這番宣言在當時并不響亮,甚至和者寥寥,但是現(xiàn)在看來卻對中國城市電影的創(chuàng)作發(fā)展吹響了嘹亮的“集結號”。
張一白善于利用城市建筑和交通工具來塑造城市的性格,建構自己的“新城市電影”。他選擇了北京、上海、重慶這三個極具地域特點的城市作為切入點,分析、彰顯不同城市的品格,使其堂而皇之地成為了電影的個性角色,并因此呈現(xiàn)出一些獨特的美。從《開往春天的地鐵》到《將愛情進行到底》,張一白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具有鮮明地緣感和現(xiàn)代表征的都市影像,為行進在高速城市化進程中的當代中國留下了難得的光影記憶。
建筑作為一個城市的外在形象和視覺名片,成為張一白解讀這座城市的一個重要基點。山城重慶是張一白的故鄉(xiāng),也是他最愿意探究和表達的城市。《好奇害死貓》《秘岸》及張一白監(jiān)制的作品《雙食記》中,故事都發(fā)生在重慶,足見他對于這座城市的熱愛。張一白曾說“重慶這座山城立體感很強,在一個立面上新舊混雜很明顯,舊秩序和舊關系正在消失,新關系和新生活方式正在嘩啦啦地建立起來,這樣環(huán)境中的人的關系很微妙”。他濃墨重彩地勾勒了這座城市獨特的地理風貌、建筑景觀,對這座浸透著欲望的現(xiàn)代都市進行著最為忠實的表達。
《好奇害死貓》通過幾組具有象征意味的空間對比,表現(xiàn)了正處于各種沖突中的重慶。高檔公寓“??湾蕖睋碛袩o敵的江景、完善的會所、精致的生活氛圍,這片世俗生活中的樂土,也因此成為一個代表新生活方式的城市符號。業(yè)主鄭重是大公司董事長的乘龍快婿,在富足的生活表象背后,他實際上對于事業(yè)、家庭乃至于自己孩子的教育都無法掌控,僅是岳父手中的提線木偶。個人的價值、男性的尊嚴得不到體現(xiàn),他只能借與發(fā)廊女梁曉霞的偷歡尋求暫時的安慰,被金錢異化的他對梁曉霞只有赤裸裸的情欲和囂張的支配欲。與此相比,梁曉霞租住的山頂陋居是這個城市的另一副面孔,沿著濕漉漉的石板路蜿蜒向上,路旁林立的簡陋磚瓦房是這座城市下層人物的聚居地。影片中多次展現(xiàn)鄭重和梁曉霞在簡陋的平臺上像一對夫妻一樣平淡、溫馨地相處。顯然對于出身底層的鄭重來說,在這種熟悉的生活場景中,他更能自如地掌控和表達。但是平臺周圍那林立的高樓大廈始終在提示著他再也回不到過去的尷尬處境。此外,影片當中高聳的金字塔形玻璃花房和黑暗壓抑的車庫也形成了另一組空間對比,透明、雅致的玻璃花房遍植名品玫瑰,象征著千羽的高不可攀,而陰暗冰冷的車庫則是掙扎在底層社會的保安劉奮斗的化身。陽光下,保安劉奮斗仰望玻璃花房的鏡頭在影片中多次出現(xiàn),象征著底層人物對于城市新貴執(zhí)著而又卑微的愛情。
如果說《好奇害死貓》是沖突中的重慶,《秘岸》則是展現(xiàn)了重慶作為老工業(yè)城市的另一面。彌漫的霧氣、擁擠的筒子樓宿舍、女主人公凡麗陳設老舊的辦公室,時間仿佛在這里停滯,一成不變的生活就在簡單的幾個鏡頭中徐徐展開。與此相比,多次出現(xiàn)在片中的橫亙在畫面兩端尚未建成的鋼鐵大橋,就成了一種象征著不可知的未來的隱喻符碼,突兀而又無解。
《夜·上?!穼⒁挂贵细?、紙醉金迷的“夜上?!毙蜗筮M行陌生化處理,影片用溫情的筆觸描摹了熱熱鬧鬧的老年腰鼓隊、夜色掩映之下的外灘、簡約精致的石庫門、細雨過后的弄堂,展現(xiàn)給觀眾的是褪去華裳之后,這座城市的平和、靜謐、溫情。正如張一白自己所說,上海是他最喜歡的城市,“它讓我心中柔軟的部分有所寄托。”而北京作為張一白生活的城市,在他的影片中展現(xiàn)的是溫情和包容的一面?!堕_往春天的地鐵》里廚師王要、營養(yǎng)早餐推銷員、普通白領,各種懷揣著夢想的異鄉(xiāng)人每天在地鐵站里短暫的交匯,之后消失在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天長日久,熟悉的陌生人之間默默見證著彼此的生活,漸漸衍生出或濃或淡的溫暖。
交通工具也是張一白著意用影像加以表現(xiàn)的城市特征之一。《開往春天的地鐵》里,張一白用地鐵站這個特殊的空間作為北京的象征,這里來來往往的人流大多是異鄉(xiāng)人,在他們匆忙的身影背后,小人物的奮斗和漂泊被濃縮后再數(shù)倍放大?!兑埂ど虾!返闹魅斯窒κ且晃徊恍捱叿呐鲎廛囁緳C,愛上了英俊的汽車修理工。出租車既是她謀求生存、追逐愛情的工具,也是她觀察世界的一扇窗戶。影片的片頭有一個出租車頂燈的長鏡頭,在將近一分鐘的時長內,明亮的頂燈帶著觀眾飛馳在上海的夜色中,審視著這座城市,也審視著眾人的情感世界?!蛾P于愛》(上海)中少女小蘊暗戀日本男孩修平,效仿他也把自己的自行車刷成了紅色,這兩輛靚麗的紅色自行車就成了這段美好情感的唯一見證者。而《好奇害死貓》和《秘岸》中帶有濃郁重慶色彩的纜車、工業(yè)區(qū)的火車,甚至是長江上替人撈尸的輪船都在畫面中得到了濃墨重彩的展現(xiàn),成為重慶的視覺象征。
在張一白的影片中,對于交通工具的呈現(xiàn)不僅僅是影片營造視覺形象、調節(jié)敘事節(jié)奏的技術要求,也成為導演觀察世界的一雙眼睛,凝結了他內心豐富細膩的情感體驗,折射了導演張一白自己的生活軌跡?!爸劣诘罔F在我的眼里是一個現(xiàn)代化的象征,是一個人群的集散地。我曾經(jīng)有半年的時間里,隔天就要坐頭班地鐵去工作,然后是乘末班地鐵回家。在這樣的一段時間里,我發(fā)現(xiàn)坐這個班次的就是那么幾個人,雖然彼此不會打招呼,但今天誰沒有來,大家心里還是知道的。我覺得地鐵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場所,片子里的主人公就是把地鐵當做他對現(xiàn)實生活逃避的場所?!雹?/p>
二、人
城市的主體是人,人創(chuàng)造了城市,締造了城市得以正常運轉的生存法則。因此忠實記錄現(xiàn)代城市語境下都市人群的世俗生活、情感糾葛、人生際遇等種種生命體驗就成為城市影像最為主要的內容之一。張一白突破了第六代導演慣常使用的都市邊緣人視角,用自己的電影世界為我們勾勒了一個當代社會的市民群體,為這個急速變動的社會留下了難得的影像記憶。
張一白片中的人物突破了社會階層、職業(yè)、地域、國籍的藩籬,覆蓋面極為廣泛。既有在大城市艱難打拼的普通白領(《開往春天的地鐵》里的建斌和曉慧、《夜·上?!分械闹蟹椒g小沈、日方廣告代理山崗,都市新貴、有產(chǎn)階級(鄭重、千羽,楊錚和文慧、化妝大師水島),也有掙扎在城市下層的普通市民(保安劉奮斗、洗印店的女孩陌陌、吳濤凡麗夫婦),工薪階層(廚師王要、工人東東、推銷員、警察)、無業(yè)游民家寶、發(fā)廊女梁曉霞……這份名單幾乎囊括了當代城市人群的各種成分,充實了城市的人物圖譜,也豐富了城市影像的社會歷史內容。
張一白秉承著新城市電影創(chuàng)作觀念,要求“平靜反映和發(fā)現(xiàn)現(xiàn)代都市生活中的美感,適應主流社會的傳統(tǒng)道德和倫理的標準”。他既不同于第五代導演在龐大敘事后對于城市充滿批判意味的審視,也不同于其他第六代對于城市罪惡深惡痛絕的個性化表達。盡管對于高速發(fā)展的城市帶給人的諸多不適不無感傷,但他對于城市的整體態(tài)度是認同的,體現(xiàn)在影片創(chuàng)作中就是他更注重書寫大時代下的普通人生活,細心地探究著都市人的情感世界和生命體驗,用自己的光影為當代社會書寫了一部心靈史。
現(xiàn)代社會,每個人都像高速運轉的陀螺一樣被乍然剝離了母體,彷徨、孤獨、失語如影隨形,人與人之間渴望溫情,卻又本能地保持著陌生和疏離。正像德國社會思想家西美爾認為的那樣,現(xiàn)代都市人因為情感的匱乏、急劇的競爭、階層和地位的差異等諸多問題,個體越來越缺乏歸屬感,繼而變得退卻和冷漠,連摯愛的人之間都無法溝通和交流,甚至不愿意溝通?!堕_往春天的地鐵》里建斌和曉慧是相愛多年的情侶,共同走過人生的花季,如今卻形同陌路,貌合神離。建斌遲遲不愿將自己失業(yè)的事告訴曉慧,在婚姻出現(xiàn)問題之后,寧肯被動、痛苦地看著婚姻死去,也無意挽回,自己卻蜷縮在與陌生人麗川的交往中獨自療傷。曉慧明知自己不愛老虎,也知道建斌介意自己和老虎的關系,卻也遲遲不愿向他澄清。更為反諷的是,建斌把分手的主動權交給了曉慧,曉慧卻把向建斌解釋從而挽回自己的婚姻這一重大命題丟給一只爬行的蟑螂,在生活的重壓下,愛情和婚姻變得如此不堪一擊。片中的神來之筆是,建斌和曉慧在二人對話時常常游離于劇情之外,突然轉向觀眾剖白,營造出一種布萊希特似的間離效果,也讓人深切感受到無法交流的痛楚。與建斌夫妻處境類似的還有《夜·上?!分械乃畭u和美帆,他們同樣在漫長的相處中漸行漸遠,但是二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逃避,既無力改變現(xiàn)實,又不愿率先打破表面的平衡。愛無力,婚姻失語,影片彰顯出都市人情感的脆弱和無力。有趣的是,張一白在片中安排了一對年輕的化妝師情侶,匆忙地奔向那不可知的未來,從他們身上依稀閃過水島和美帆的影子,也許明天,這一切又將在他們身上重新上演。
與鄉(xiāng)村相比,都市生活無疑更加艱難,需要人們對于情感做出更多的割舍。山崗“情已逝”千尋是個極具代表性的人物,他表面玩世不恭、油嘴滑舌、喜歡和美女搭訕。這樣一個“不靠譜”的小人物身上也背負著難以言說的情感傷痛,離異的妻子拒絕讓他和愛子相見,他只能在異國他鄉(xiāng),借助路邊燈箱廣告里溫馨的家庭氛圍,撫慰自己的傷痛。無法去愛,愛無能是都市情感的另一頑疾。
關于愛情的思考,是張一白觀察都市人群的著力點。他坦承自己的電影是“用其他類型包裝的愛情故事”,這些愛情被演繹得真摯而又熾烈?!蛾P于愛》中少女小蘊忘情地親吻修平的衣服;《將愛情進行到底》中,楊錚十幾年來堅持為戀人文慧錄制世界各地的海浪聲;《夜·上?!分辛窒榱丝吹綎|東,開心地制造各種車禍;《秘岸》蘇丹為了和心愛的人一起重生,不惜以生命做賭注。然而,這些美好情感往往是無果的,徹底顛覆了觀眾的日常審美經(jīng)驗。修平去尋找小蘊,不料只找到了拆遷的廢墟;楊錚自以為是的拯救變成了一場徒勞;林夕只敢躲在日語背后追問東東“我愛你,你愛我嗎?”透過愛情的神秘面紗,橫亙在人與人之間的依然是無法溝通的深切痛楚。正如導演自己所說:“所有人都想溝通,所有人都溝通不了?!边@種直面都市人群的靈魂深處,深入剖析都市病癥的勇氣,使張一白的作品成為更具現(xiàn)代意義的電影文本。
三、結 語
張一白用浪漫的光影為北京、上海、重慶,這三個代表性城市記錄著當下,也為整個當代中國書寫著一部影像歷史。在電影產(chǎn)業(yè)蓬勃發(fā)展的今天,單純依靠武俠的刀光劍影、傳奇的鄉(xiāng)土寓言都無法與好萊塢抗衡,只有拍攝更多根植于當下生活的城市影片,才能推動我國的電影工業(yè)長效發(fā)展,最終在世界文化競爭中站穩(wěn)腳跟,更好地弘揚我國的民族文化。在這個意義上,張一白新城市電影的創(chuàng)作思路將對中國電影未來的創(chuàng)作道路產(chǎn)生持續(xù)而深遠的影響。
① 趙寧宇:《在稠人廣座中離群索居——張一白導演研究》,《當代電影》2008年9月,第93頁。
② 陳虎:《我不深刻,但我要你感動——導演張一白專訪》《當代電影》2008年9月,第22頁。
參考文獻:
[1] [匈牙利]伊芙特·皮洛.世俗神話——電影的野性思維[M].崔君衍譯.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1.
[2] 陳虎.我不深刻,但我要你感動——導演張一白專訪[J].電影評介,2002,(04).
作 者:丁 琳,電影學碩士,北京戲曲藝術職業(yè)學院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電影文化及電影產(chǎn)業(yè)。
編 輯:趙紅玉 E?鄄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