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青春記上海奉賢“12·24”綁架殺人案

文/程新友

向下的青春記上海奉賢“12·24”綁架殺人案

文/程新友

晚上，年幼的兒子卻不見了……胡寧夫婦焦慮不安。

晚八點，胡寧突然收到一個陌生手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稱其兒子被綁架，向其索要50萬元贖金。

從接到勒索短信，準備報案，到找到兒子的尸體，至綁匪被警方抓獲，胡寧夫婦的心靈經(jīng)歷了整整10多個小時的巨大煎熬，最終收獲無盡的悲傷……

無處安放的青春

2011年12月24日晚上七點，這天，正是西方的平安夜，但是，對住在上海遠郊奉賢區(qū)海港開發(fā)區(qū)紅莊村的胡寧夫婦來說，與他們無關(guān)。他們依然在加班加點，辛勞工作。

而此刻，他們的兒子，12歲的小胡杰正在家門口獨自一個人玩。作為一個外來務(wù)工者的后代，他似乎已經(jīng)習慣父母加班，一個人自覺待在家里，等著父母回來。

而在一個角落里，一個人正在緊緊的注視他，似一只久未就食的餓狼，在覬覦著自己的獵物。

這匹“餓狼”，是一個名叫李福聲、年約20歲的小青年。

今晚，他將要完成一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但同時又具有極大“風險”的“重大任務(wù)”。為了這個任務(wù)能夠順利完成，他已經(jīng)預(yù)謀多日了。

這究竟是個什么任務(wù)呢？說來話長。

李福聲，1991年出生在安徽壽縣迎河鎮(zhèn)，和中國大多數(shù)內(nèi)地農(nóng)村并無太大差別，16歲-40歲之間的壯勞力差不多都在外面打工。村民們普遍相信“讀書無用論”。這樣的示范效應(yīng)，影響到了許多農(nóng)村少年的觀念。輟學，常常是不少孩子自愿的選擇。不少曾經(jīng)的留守兒童又走上了前一輩的打工與漂泊之路，像大多數(shù)同齡人一樣，李福聲初二沒讀完就輟學了。

2005年，他隨父母來滬打工，在奉賢區(qū)平安社區(qū)一服裝廠上班。一開始，對于能夠離開農(nóng)村，到大城市打工，他充滿了好奇和興奮。他終于找到了一個脫離土地、擺脫當農(nóng)民命運的機會，找到一個能近距離接觸夢想的地方。那個時候的上海，對于他而言，意味著自由、成功、金錢、幸福和大把的機會。

他對未來充滿了想象。他曾經(jīng)像打工父輩們那樣有過簡單的夢想，他的夢想是掙錢，賺大把的錢，然后盡情的揮霍。

但這只是玻璃般容易破碎的夢想。工作后，現(xiàn)實卻是每天工作12個小時以上，辛辛苦苦，到頭來，每月工資卻只有1000多塊，根本不夠用。工作很累，但是工資很少，經(jīng)常還要加班，他心情苦悶異常。工作是枯燥的，工資是很低的，稍微買點東西，打扮下自己，再出去逛逛，每個工資就所剩無幾了。人生的意義在哪里？每天的工作就是跟機器一樣的機械，不需要任何變化，也沒有任何激情。在流水線上待了一段時間，他終于煩了，不想干了。

于是，他匆匆的跳到了另一家公司。剛開始的新鮮感過后，枯燥和無聊的感覺再一次充斥在心中。換行業(yè)，換工作性質(zhì)，做能做一切跟原來不一樣的工種。累了，真的累了。

他想想，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活了20年，從來沒過過好日子?；叵胱约涸趶男∫虿皇歉改傅挠H生兒子，父母對自己感情冷漠，缺少親情的溫暖，初中二年級就輟學在家。后與父母一起出來打工，出來后，父母也很少管他，他也樂得自在。在這個冷漠的家庭，他感到很壓抑，總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里。

有空的時候，他會經(jīng)常去找表弟胡文杰玩。胡文杰比他小一歲，也在服裝廠打工，很聽他的話，和他也合得來，他的心里話只能和表弟說說。雖然累，但是不妨礙他們過上“品質(zhì)生活”，“品質(zhì)生活”的表現(xiàn)之一是“包車”，他們的“包車”是一輛電瓶車，有空的時候，他會騎著那輛電瓶車，帶上表弟，到處瞎逛；另外一個表現(xiàn)就是業(yè)余生活，他們一起上浴室搓澡，這是他們最喜歡的休息方式，勞累而又枯燥的工作結(jié)束后，他們會經(jīng)常相約一起去搓澡，洗凈疲憊與煩惱，然后上網(wǎng)、打游戲……每個月都是“月光”，將來怎么辦？他們既憧憬又迷茫。

他們在一塊不是玩，就是一起憧憬怎么賺大錢。

但是，日復(fù)一日的枯燥工作和單薄的薪水，以及流水的開銷，讓李福聲很絕望。怎樣盡快弄到大錢，以解“燃眉之急”就成了李福聲的“當務(wù)之急”。

蓄謀已久的綁架

經(jīng)過反復(fù)思考后，一個大膽的冒險計劃，突然在李福聲的腦海中“脫穎而出”：綁架小孩，敲詐錢財。

主意打定后，他立即著手篩選綁架對象。他很快想到了家住隔壁的姓胡的小孩，他父親以前是開貨車的，現(xiàn)在好像在燒電焊，母親在服裝廠工作，應(yīng)該有錢。再說，“大家都是鄰居，而且是小孩，騙起來容易，叫他走他會跟我走的?！?/p>

于是，他當即決定將胡杰作為綁架對象，并迅速著手做準備工作。

他買了一張手機卡，準備敲詐的時候用。這是他看黑社會電影的時候?qū)W的，在電影中，綁架犯總是用新買的匿名手機號或者公用電話，打電話給被綁架者家人，這樣，警察就很難查出是誰了。這是他理想中的綁架手法。

他想到了表弟胡文杰，于是一次故意說起，問他想不想弄筆錢花，去弄一位姓胡的小孩，騙出來后藏起來，然后打電話給他家人拿錢贖人。

“你瘋了，這個是犯法的，搞不好，要坐牢的！”胡文杰表示反對。

胡文杰從小就膽小，這是做表哥的李永福知道的。沒辦法，他決定自己干。

晚上七點，他遠遠地看到胡杰正在家門口在玩。于是，便躲在黑暗處，雙眼四處觀察周圍，耐心等待著下手的機會。

7點30分左右，瞅準四周無人，李永福立即走到胡杰前面，輕聲問道：“小杰，我們一起去玩吧，那邊小樹林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小胡杰正愁一個人孤單害怕，一看是鄰居李永福找自己玩，便毫無戒備地跟著他走了，他們每人騎著一輛電瓶車，來到了小樹林。玩了一會后，李永福見機想套出小孩家人的電話。

“這么晚了，你爸媽要是回家發(fā)現(xiàn)你不在，肯定會很擔心的。你爸手機號碼是多少?。课医o他發(fā)條短信告訴他，你和我在一起，也省的他們擔心！” 望著一臉和善的李永福，小胡杰迅速的說出了號碼。在茫茫的夜色中，他沒有看出，李永福的和顏悅色已然消失，兇狠的目光穿透夜色。

綁架案現(xiàn)場方位照

“冷面殺手”撕票

我們無法想象，當時他們說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李永福又為何會突下殺手。他們一直在說話，一直在玩，半個小時后，李突然若有所思，看看手機，時間八點，這個時候，表弟胡文杰也快要下班了，自己騎走了他的電瓶車，要馬上騎到服裝廠接他。

他心里設(shè)想著，先接表弟后，再去敲詐小孩父母，應(yīng)該先找個地方將小孩藏起來，再找他父親要錢，但是心里又怕沒人看著，他要是跑了，一切就完了。再說，小孩還認識自己呢！

時間來不及了，想到這，李永福激動起來，露出猙獰的面目，不顧一切后果，將小孩按倒在地上，用雙手掐小孩的脖子。

“不要，救命啊!”小胡杰猝不及防，本能的掙扎并大叫起來。

李永福心里愈加害怕，他怕周圍有人經(jīng)過，聽到救命聲，于是用盡全力，狠命的掐住小胡杰的脖子。12歲的小胡杰根本不是兇狠的李永福的對手，很快，沒有了掙扎。李永福停下來，探了探小胡杰的鼻子，發(fā)現(xiàn)還有氣。于是，解下小孩右腳黑色運動鞋的鞋帶繞了脖子兩圈，打了個結(jié)把小孩勒死了，后其用草將尸體蓋起來，騎著電瓶車去了平礦浴室。

殺死小孩后，李永福用當日下午新買的手機卡換到其手機內(nèi)，先給胡寧發(fā)了條短信，讓對方準備50萬元，并不許報警。后又給胡寧打電話，說的內(nèi)容跟短信內(nèi)容差不多。

一切搞定之后，李永福換回自己的手機卡，給表弟胡文杰打電話，讓他到平礦浴室。在路上，他將手機卡丟在了安泰路支河橋下的河里。

胡文杰來了之后，李永福告訴他，自己把小孩綁架并殺了。

“你真是個畜生，你不要命了，殺人要償命的！”

“現(xiàn)在人都殺了，能怎么辦呢？你要么去公安局舉報我，要么幫我處理尸體，你是我表弟，你不幫我誰幫我，我被抓了，你也不會好過。我已經(jīng)拿買來的手機卡打電話問他父母要50萬了，到時我們拿到錢后，就消失，保證沒人知道?！?李福聲語氣很重的說。

胡文杰從小就很聽李永福的話，很怕他，再說跟著他，說不定真能拿到贖金呢。

胡文杰想了想，提出挖個坑埋掉。

但身邊沒有工具，兩人商量扔到河里，在路上還順便從路邊弄了一黑一白兩根布條。后來，到殺人的小樹林，兩人將尸體搬到電瓶車上，放在兩人中間，一路往濱海古園方向開，胡文杰指路，李開車，開至五四社區(qū)五四公路沿塘河橋橋下，將尸體從車上搬下來，拖到一座小橋下面，尸體身上衣服比較厚。

怕繩子不夠長，胡文杰將尸體上衣（紅色棉襖，里面有毛衣）全部脫下來，將石頭綁在小孩尸體胸前，小孩的手綁在身體兩側(cè)，綁好后將小孩推到了河里，小孩一只腳穿著鞋，一只鞋在丟尸體的時候也一起丟掉了。

回家的路上，李將衣服丟在一個高架橋下面的水泥管子里。之后，就直接回家睡覺了。

落入法網(wǎng)

再說，12月24日七點多，胡寧的妻子於芝，回到家，發(fā)現(xiàn)兒子不在，十分焦急，到處尋找兒子。她撥通了丈夫的手機：“兒子不見了，到處找也找不到，你趕快回來??！”“應(yīng)該沒事吧，估計是出去玩了！你再找找！”胡寧這時不是很擔心。

8點13分許，胡寧手機收到一條信息：“胡先生你好！你兒子在我們這，請你準備好50萬元來接他吧！不然你見不到他了。我們是出來買命的。你最好不要報警。我們會殺了他。不要錢?！焙鷮幰豢?，心里慌了，連忙回家，發(fā)現(xiàn)孩子還沒回家。

20點23分左右，令他膽戰(zhàn)心驚的電話鈴聲急促響了起來。他拎起電話一聽，一個年輕的聲音：“你收到剛才的短信了吧，準備好給50萬！明天我會聯(lián)系你的！”

胡寧馬上來到海港派出所報案了。

奉賢公安分局在21時許，接到胡寧夫婦的報案后，立即按照綁架案件的處置流程，組成有刑偵支隊、特警支隊、派出所等領(lǐng)導參加的專案組，迅速開展案件的偵查工作。

為能及時捕捉綁匪的行蹤，并且穩(wěn)定綁匪的情緒，警方要求在不激怒綁匪的情況下，盡量與其周旋，拖延時間來麻痹他。

然而，一切卻毫無動靜，綁架犯手機關(guān)機，一直毫無消息。

第二天上午7點20分許，一位居民從家里騎電瓶車至五四農(nóng)場抓魚，至五四公路隨塘河路路口北側(cè)的沿塘河橋下，準備撐小木船捕魚，看到船身北側(cè)有一個白乎乎的東西浮在水面上，后發(fā)現(xiàn)是一具尸體（男性，看上去12歲左右，身高1.5米多一點），背部朝上，上身赤裸，下身長褲，一只腳赤腳，一只腳穿運動鞋，其馬上報案。

公安機關(guān)馬上通知胡寧夫婦辨認?？吹絻鹤拥氖w，胡寧夫婦悲慟欲絕。

在隨后的工作中，專案民警開展了慎密的摸排調(diào)查，抽絲剝繭，撥開重重迷霧，經(jīng)過艱苦偵查，最終鎖定犯罪嫌疑人。

12月25日上午10點左右，經(jīng)過周密布置，專案民警在胡文杰家中將兩人抓獲。而此時，兄弟倆正睡得圓熟，他們昨晚拋尸后，于晚上10點多時，回到胡文杰家中，不慌不忙，若無其事，胡文杰父母都沒有看出一絲破綻。當他們聽到破門而入的聲音后，還來不及反應(yīng)，兩副锃亮的手銬猛地銬住了他們的雙手，他們有一絲驚訝。

李永福原以為萬無一失，沉尸河底，毀尸滅跡，再敲詐錢財，然后銷聲匿跡。這是他的如意算盤?？上?，世事難料，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罪惡的種子一經(jīng)種下，就必將收獲苦果。也許他想到過后果，但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迷途少年”敲響警鐘

在看守所，李永福面對訊問的民警，低著頭沉默，民警問話，也只是點頭、搖頭，話不多。

年僅20歲，就是因為“缺錢花”而綁架撕票一名鄰居小孩，然后沉尸河底。

“人綁來了，卻不知道如何處理。怕事情敗露，所以決定不如把他干掉來得干凈。這么想，就這么做了，沒有多考慮什么……”這名“90后”的講述輕描淡寫，似乎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一起血案不但吞噬了一個鮮活的生命，還同時毀了幾個家庭。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這一慘劇呢?

犯罪嫌疑人李永福，綁架殺人犯案的主犯，出生于1991年6月10日，是個名副其實的“90后”，父母都在上海奉賢打工，也是個典型的二代農(nóng)民工。李是安徽農(nóng)村一個普通家庭，初中二年級便輟學回家務(wù)農(nóng)，后來，隨父母來上海打工。幫兇胡文杰出生于1992年10月16日，初中畢業(yè)后，也隨父母出來打工。

李聲稱，自己從沒感受過家庭的溫暖，小時候，因自己是抱養(yǎng)來的孩子，父母對自己感情很淡漠。父母總忙于自己的事，沒時間管他。在李看來，只有錢最實在，可以讓他盡情地吃喝玩樂，親情對他來說很淡漠。而這也正是他狠心向鄰居下殺手的重要原因。

“就是覺得錢不夠花，所以才商量著綁個人要錢。結(jié)果人綁來了，卻不知道如何處理。怕事情敗露，所以，決定不如把他干掉來得干凈。這么想，就這么做了，沒有多考慮什么……”

通過對這起案件的分析，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案犯嫌疑人都是“90后”新生代農(nóng)民工，可以說，他們是生在從小沒有得到父母關(guān)愛的一群人。他們的父母忽視對子女關(guān)愛的小細節(jié)，積少成多，造成了他們內(nèi)向的心理，進而變得越來越自閉，話少、沉默、不愛笑、不愛說話，缺乏愛，對生命很隨意。

這一代“90后”農(nóng)民工有著一套全新的價值體系，他們對于走向成功和實現(xiàn)自我價值有著強烈的追求，同時對于滿足需求的手段又缺乏明確的分辨能力。這就必然形成在行為目標與手段運用上的尖銳矛盾。他們的獨立性更強，這使得他們在經(jīng)濟上向父母索取的同時，又可能獨立地去實現(xiàn)自己的追求。

長期處于城市生活的邊緣生存狀態(tài)，他們將視覺和現(xiàn)實人為地畫上等號，缺乏明確的心理歸屬感和生活自信心。由于他們的生活水平普遍比較低，無法加入社會的主流，容易被社會忽視，造成一種被拋棄和遺忘的錯覺，極容易出現(xiàn)人格上的自卑、畸形，乃至較強的反社會情緒，加重了心理無法承受的能量，一旦這種能量爆發(fā)，將給社會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在受到社會上一些不公平的待遇，再加上由于受教育程度低，本身的法制觀念淡薄，他們?nèi)菀鬃呱戏缸镆约捌渌麡O端道路。

從綁架殺人兇手李福聲輕描淡寫的講述，聯(lián)系到藥家鑫案，再聯(lián)系到之前的飆車案——這一系列案件不得不讓全社會對這一代青年中漠視生命的行為方式引起反思。可以說，加強對社會尤其是年輕一代珍重生命的人性教育勢在必行，刻不容緩。

（文中人物除犯罪嫌疑人外，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