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職學生頂崗實習中人身意外傷害的法律救濟

陳習知

（南京交通職業(yè)技術學院，江蘇 南京 211188）

2005年國務院下發(fā)《關于大力發(fā)展職業(yè)教育的決定》，確定了工學結合、校企合作的培養(yǎng)模式為中國職業(yè)教育的發(fā)展方向。2006年教育部16號文件進一步明確要求：“高等職業(yè)院校要保證在校生至少有半年時間到企業(yè)等用人單位頂崗實習?！备髀殬I(yè)院校也與時俱進地改革人才培養(yǎng)模式，大力推行工學結合，突出實踐能力培養(yǎng)。與此同時，學生頂崗實習過程中各種人身傷害事故發(fā)生率亦逐年上升。但令人遺憾的是，由于相關立法的倒退或是“避而嫌之”，使得此類傷害事故的法律救濟困難而艱辛，給各方當事人均造成不同程度的傷害和損失，嚴重影響了工學結合、頂崗實習制度的深入落實和高等職業(yè)教育的改革深化。

一、高職學生頂崗實習的概念和性質

按照上述有關文件精神，頂崗實習就是高職院校學生在校學習的最后一、二個學期進入專業(yè)相應對口的企業(yè)等用人單位參加生產實踐，由實習單位提供一定的工作環(huán)境和具體工作崗位，指派專人指導或輔助等形式對實習生進行幫助，實習生則通過實習過程把學到的書本知識運用到實踐中，并根據實習崗位的職責要求相對獨立地完成工作任務的活動過程。由此可見，頂崗實習的本質屬性就在于：它使學生相對獨立地履行其實習崗位的所有職責，打破了崗位屬于原工作人員的界限，實習學生基本屬于獨立按要求完成所在工作崗位既定的工作內容和任務。換句話說，頂崗實習學生在其所在崗位上獨立完成的工作任務、操作規(guī)程、質量標準、崗位職責、作息要求等與原工作人員基本一致。

一般來說在具體操作中，能來某單位進行頂崗實習的學生不會是不掌握所頂崗位必要技能的人，都會有基本適應所頂崗位的基礎技術和操作能力。由于在頂崗過程中，原在崗職工退出這個崗位的具體操作，由新來之頂崗實習人員完全負責，原崗位人員只進行必要的指導和監(jiān)督而不再進行實際操作。因此學校派往實習單位的學生一般并不是隨機抽取或者是隨意確定的。派駐某實習單位的學生基本是已經和實習單位簽訂三方就業(yè)協(xié)議的學生，頂崗實習工作結束后絕大部分學生會繼續(xù)留在頂崗單位進行就業(yè)而不是流失。這也是接收單位愿意讓部分學生來頂崗實習提前進入工作角色，以便將來快速適應工作環(huán)境的初衷。

面對大學生求職時“沒有工作經驗難就業(yè)，而不能就業(yè)也就沒有工作經驗”的尷尬局面，是否具有較強的實踐操作能力成為衡量大學生綜合素養(yǎng)的重要尺度，尤其是用人單位把大學生是否具有豐富的實習工作經驗，作為優(yōu)先錄選的重要條件。因此，職業(yè)院校和用人單位以及大學生本人都極其重視大學生的實習實踐環(huán)節(jié)。頂崗實習作為一種新的實習方式已經獲得高等職業(yè)院校和用人單位的普遍認可。

但是，在現有教育及法律制度下，學生實習（包括頂崗實習）仍然是學校教學工作安排的一項具體內容，是學生在校課堂學習內容的延伸，實習生身份嚴格意義上依然是學生。在校生頂崗實習雖然是相對獨立地按要求完成所在工作崗位既定的工作內容和任務，但也不是以實習勞動作為自己謀生的基本手段，在工資及生活待遇上不可能與實習單位正式員工一樣。頂崗實習生在實習期間雖然得服從實習單位的實習管理，但是對實習單位并不具有完全的依附性，供其完成學業(yè)的學校仍然對其具有一定的指導、監(jiān)督和管理職責與義務。這也是頂崗實習期間需要學校、學生與實習單位三方簽訂實習合同，約定三方主體在學生到實習單位實習期間的權利和義務的根本原因。實習單位并沒有單獨與實習生簽定勞動合同，因此，頂崗實習生與實習單位之間也就沒有形成形式上的勞動合同關系。（當然，如果在頂崗實習生已經基本完成學業(yè)、取得就業(yè)資格的前提下，用人單位與其簽有書面勞動合同，則問題另當別論。）

然而，在頂崗實習過程中，盡管學校和企業(yè)為了做到安全實習，采取了一些積極措施，但由于崗位性質、工作經驗、注意程度等因素，高職學生在頂崗實習過程中的人身意外傷害事故還是屢有發(fā)生。如果不在認識上尤其是制度上打破頂崗實習的學生不是勞動者的桎梏，那么工傷認定就不可能造福廣大職業(yè)院校的莘莘學子，有關部門制定的頂崗實習促進職業(yè)教育教學改革的政策就不可能廣泛深入地開展下去。

二、現行法律框架下學生頂崗實習中人身意外傷害的救濟渠道及其不足

我們知道，法律責任性質的界定是以相關法律關系的存在為邏輯條件的，而法律關系的建立又是以相應立法的存在為前提。沒有立法，也就無所謂法律責任。根據原勞動部1996年制定的《企業(yè)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第61條第1款之規(guī)定，實習生在實習期間所受傷害的處理，可以參照工傷保險的有關待遇標準，由當地工傷保險經辦機構發(fā)給一次性待遇。也就是說，根據這一規(guī)定，大學生實習期間發(fā)生的傷害事故多數情況下可納入工傷保險進行處理。但可惜的是，2003年4月27日頒布的《工傷保險條例》取消了《企業(yè)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第61條第1款關于實習生受到傷害參照工傷保險待遇進行處理的規(guī)定，且對此沒有作出任何相應的替代處理規(guī)則。2010年12月修改后的《工傷保險條例》仍未就這一問題作出明確規(guī)定。這種情況直接導致目前我國的《勞動法》、《勞動合同法》、《工傷保險條例》等勞動法律都排除在校大學生作為適用對象，因此直接造成頂崗實習大學生在實習單位發(fā)生意外事故或合法權益受到損害時得不到有關勞動法律、法規(guī)方面的保障。

按照現行法律制度設計，高職學生頂崗實習過程中人身意外傷害事故的責任追究和賠付，只能依據有關刑事法律、行政法律和民事法律來展開，而不能適用勞動法律。然而，刑事責任及行政責任的重心在于懲處而非實體救濟，民事責任則主要按照侵權行為適用《民法通則》、《侵權責任法》、《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等法律和規(guī)章，其具體責任的承擔一般適用過錯責任原則，強調當事人的行為與損害后果之間的因果關系，沒有勞動法所公然表明的維護勞動者合法權益的立場和宗旨。這就是說，現行法律框架下最能保障頂崗實習學生實體利益的民事法律在救濟實習過程中發(fā)生意外傷害的學生時，首要考慮的是傷害事故發(fā)生時學校、學生、實習單位或者其他相關當事人的過錯與否及其程度，這顯然不利于保護承受直接傷害后果的實習學生的利益。

首先，在頂崗實習學生的傷害事故中適用過錯責任的歸責原則不符合公平、正義的價值理念。學生頂崗實習傷害事故的發(fā)生往往是由實習學生、實習單位和高職院校的混合過錯甚至是學生的單獨過錯造成，根據過錯責任原則，實習學生只能得到部分賠償，甚至得不到賠償，這顯然有違法律的公平。頂崗實習學生雖已步入工作崗位，但其仍然具有學生身份，仍然屬于需要社會各方予以特別保護的對象。

其次，一般侵權損害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和舉證責任的規(guī)定，不利于保護受害學生的人身損壞賠償。在頂崗實習工作中發(fā)生了實習學生人身損害后果，受害學生要想獲得相應賠償，就必須自身要有確切證據證明相關當事方存在相應過錯和侵權行為，以及侵權行為與損害結果間的因果關系，這對于實習受害學生而言，簡直就是雪上加霜，極其不利于保護受害學生的相應權益。

再次，高職院校、實習單位等責任主體客觀上責任能力有限，即便是其主觀過錯得到證實也往往無法為實習學生提供及時、有效的實體利益救濟。

現在，很多人提出在當前法律背景下可以通過商業(yè)保險方式分擔頂崗實習中學生傷害事故的賠償責任，個別地方也頒行了相應的地方性法規(guī)。如2010年1月通過的《廣東省高等學校學生實習與畢業(yè)生就業(yè)見習條例》第19條規(guī)定：“學校組織學生在實習基地實習，學校、實習基地和實習學生應當簽訂三方實習協(xié)議，明確各方的權利、義務和責任……實習協(xié)議可以根據實習的性質和需要，約定意外傷害保險的投保人、投保額度、損害賠償、實習報酬、保密等其他事項?！睉撜f，針對頂崗實習的性質和需要投保意外傷害保險在目前情形下不失為上策，但這僅僅是權宜之計，其不足亦十分明顯：一是商業(yè)保險的賠付限額往往不足以補償受害學生的全部損失；二是商業(yè)理賠過程復雜，要求嚴格；三是國家沒有統(tǒng)一規(guī)定，難以全面推廣。即便是上述廣東省的規(guī)定也只是強調實習協(xié)議“可以”根據實習的性質和需要，約定意外傷害保險，從而使這一規(guī)則也只是具有選擇性而不是強制性。

三、解放思想，順應潮流，明確界定頂崗實習學生的勞動者地位

目前世界上許多職業(yè)教育較為發(fā)達的國家，如德國、法國、盧森堡、挪威、俄羅斯、匈牙利、羅馬尼亞等，都通過立法將學生傷害事故納入工傷保險的范圍來加以保護。從我國目前工傷保險立法發(fā)展的趨勢看，卻存在一定程度的倒退跡象。除上述相關規(guī)則的調整外，2009年7月《國務院關于修改〈工傷保險條例〉的決定（征求意見稿）》第5條還準備將上下班途中的傷害事故排除出工傷保險的保護范圍，好在最后的定稿只是將該條進行了修改而不是刪除。

隨著高等職業(yè)教育教學改革的不斷深化，高職學生下企業(yè)實習越來越普遍，形式也越來越多樣，但頂崗實習和一般實習有著重大差別。頂崗實習學生從事的崗位工作特點突出在一個“頂”字上。頂崗就是頂替了原有工作人員而進入獨立的工作狀態(tài)，在崗位設置不變的情況下，經過必要指導而讓學生脫離在校狀態(tài)全身心投入崗位工作，這在形式上就和原工作人員無異了。從這個意義上講，頂崗實習和普通實習的區(qū)別在于：普通實習只是在校大學生在實習期間把學到的理論知識拿到實踐中去應用和檢驗，并鍛煉工作能力的活動，在實習的過程中不是崗位的主要占有者，崗位上主要的工作仍然由以前的工作人員完成，對于接受實習的單位來說實習學生此時的身份是編外的，因而實習期間的大學生實質上仍是全日制在校學生，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勞動者。

然而，頂崗實習生雖然仍然具有學生身份，其與實習單位之間的協(xié)議往往也有所在學校參與，是一份三方主體協(xié)議，但從頂崗實習的本質特點來看，將頂崗實習學生與其實習單位的關系界定為事實勞動關系，從理論上講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一般而言，勞動關系是指勞動者與用人單位之間為實現勞動過程而發(fā)生的勞動力與生產資料相結合的社會關系。勞動法上的“勞動”指基于法定或約定的義務而從事的有償勞動。在我國“勞動者”泛指年滿16周歲、具有勞動能力的公民。參加頂崗實習的學生都年滿16周歲，具有勞動能力，顯然屬于勞動者的范疇。更為重要的是，勞動法律關系主體特定、兼具平等性和隸屬性、財產性和人身性，而頂崗學生與其實習單位之間的關系也基本符合這些屬性：頂崗學生與其實習的經濟組織雙方主體特定；在頂崗實習關系的確立過程中，實習學生與實習單位之間均有選擇的自由，一旦達成協(xié)議，兩者之間又具有指揮與服從的隸屬性；在頂崗工作過程中，頂崗學生向實習企業(yè)讓渡自己勞動力的使用權，實現勞動力與生產資料的結合，并從創(chuàng)造的財富中獲得一部分報酬，具有財產性特征。這就是說，頂崗實習學生在身份關系上一方面仍然需要接受所讀學校的指導、監(jiān)督和管理；另一方面，還需與實習企業(yè)的其他員工一樣，嚴格遵守企業(yè)的規(guī)章，服從企業(yè)的安排和管理，從而使其在身份上具有了雙重屬性。所以，即便我們認可頂崗實習學生與實習單位之間并沒有形成形式上的勞動合同關系，但在理論上將其視為事實勞動關系而加以立法保護亦未嘗不妥。

總之，頂崗實習是職業(yè)教育快速發(fā)展下的一個新生事物。頂崗實習增強了職業(yè)院校的教育教學水平和辦學質量，為用人單位快速培養(yǎng)了既懂得理論知識又具有豐富操作技能的產業(yè)人才，鍛煉了學生的職業(yè)技能，擴大了學生的職業(yè)見識。解放思想，順應潮流，認定頂崗實習過程是學生在特定階段作為勞動者的一種特殊工作形式而加以專門立法保護，有利于更好地保障包括頂崗實習學生在內的當事各方的合法權益，促進我國職業(yè)教育可持續(xù)發(fā)展和產業(yè)人才資源選擇與儲備，切合勞動法的立法宗旨和法治的人性化發(fā)展方向。

［1］孫樹菡.工傷保險［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