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新宏,解光宇
(1.南京大學 哲學系,江蘇 南京 210093;2.合肥學院 思政部,安徽 合肥 230601;3.安徽大學儒學研究中心,安徽合肥 230039)
論朱升“王霸并舉”的治國之道
陶新宏1,2,解光宇3
(1.南京大學 哲學系,江蘇 南京 210093;2.合肥學院 思政部,安徽 合肥 230601;3.安徽大學儒學研究中心,安徽合肥 230039)
朱升不僅是元末明初“網(wǎng)羅百家,馳騁千古”的碩儒,也是一位“國家重望”、“輔運名世”的開國功臣,文治武功并著。他在政治上伸張“王霸并舉”的治國之道,既承揚了孔孟以來以“王道”之德政治理國家,又積極主張以“霸道”之力政來結(jié)束戰(zhàn)亂,統(tǒng)一天下。事實上,朱升的治國之道不僅對朱元璋創(chuàng)建明帝國及其初期政局穩(wěn)定起到了啟運之功,而且在儒家政治發(fā)展史上也展現(xiàn)出一種新的氣象。
朱升;政治思想;王道;霸道;王霸并舉
朱升(1299—1370年),字允升,號楓林,學者稱楓林先生,元末明初徽州休寧(今黃山市休寧縣)人,后徙居歙縣。朱升自幼刻苦好學,先后師從陳櫟、黃澤等當時名儒。1348年朱升登江浙行省進士第二名,授池州路儒學教授,任期滿后,為躲避兵亂,移居歙縣石門山,閉戶著述不輟,且對《四書》、《五經(jīng)》皆有旁注。朱升不僅是當時“網(wǎng)羅百家,馳騁千古”[1]1的新安理學名儒,也是“國家重望”、“輔運名世”的開國功臣。1357年,五十九歲的朱升向朱元璋首陳“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①關(guān)于《朱楓林集》中記載朱升所獻“九言三策”等事跡的真實性,學界已有學者提出質(zhì)疑。(詳見夏玉潤:《重讀朱升及〈朱楓林集〉——兼析疑點重重的“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明史研究論叢(第八輯)》,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明史研究室編,2010年7月版,第61-91頁。)該文中的質(zhì)疑是有一定合理性的,但由于現(xiàn)有文獻材料不盡充分,并不能就此否定業(yè)已形成的傳統(tǒng)文獻及觀點,基于此,本文還是以現(xiàn)存的傳統(tǒng)文獻史料為立足點來探討朱升“王霸并舉”的治國之道。三策,并忠心輔佐其安邦定國十四載,文治武功并著,深受朱元璋器重,被稱為“眷我同宗之老,實為耆哲之英”[1]2。作為朱元璋麾下一員輔佐重臣,朱升提出了特色顯著且影響深遠的“王霸并舉”治國思想,在明朝建國及初期政權(quán)的鞏固等方面作出了重要貢獻。
元朝末年,皇室朝臣奢侈腐化成風,中飽私囊,社會上流傳有“奉使來時驚天動地,奉使去時烏天黑地,官吏都歡天喜地,百姓卻啼天哭地”和“官吏黑漆皮燈籠,奉使來時添一重”[2]等民謠。加之各地自然災害不斷,更把廣大貧民逼上絕境,以致群雄乘時起義。
當時的徽州地區(qū)雖然“介乎萬山”,但是農(nóng)民戰(zhàn)爭的烽火還是燃至此地?!皻q辛卯年(1351年)淮西兵起。明年自蘄渡江者,蹂饒陷徽,江東大擾。至于丁酉(1357年)六月之間,勝負相尋,徽民受兵者凡十有二矣,而猶不知所終也……六勝六負,哀哉民生!”[1]108在徽州之民倍受戰(zhàn)爭煎熬的時候,時任江南行省平章的朱元璋命令大將鄧愈“由宣取徽”,執(zhí)行不擾民的軍事政策,使“軍民有職,上下相維”,深得徽州之民心。此時,朱升為避戰(zhàn)亂“東奔西避……百死一生”[1]125。這種“兩河兵合盡紅巾,豈有桃源可避秦”的顛沛經(jīng)歷,客觀上使朱升倍感統(tǒng)一的必要性,正如他所說:“升生不辰,目擊群雄,迭相勝負,有成丘止流之慘,深為此懼?!保?]36
另一方面,徽州地區(qū)宗法勢力極強,普遍存在“華夷之辨”和排斥蒙古族“入主中原”的民族心理。加之自朱子以后,“學宗程朱”已蔚然成風,因之徽人受朱子之學影響極深。朱升是朱熹同宗的五傳弟子,在徽州同族中極有聲望,朱元璋也曾稱其為“宗長”。朱升雖授為池州學正,但還是拖延至兩年后才就任,不久便歸隱石門,著述不輟。朱升曾明確說:“鐘五行之秀者為人,吾同胞也。奚有華夷之分,內(nèi)中國而外四夷也?惟中國盡其性而修其行也,夷狄戕其性而虧其行也,與禽獸奚擇焉?此所以嚴華夷之辨。天必眷由或而子之,遠夷狄而外之也?!蓖瑫r他強調(diào)“元主中國,天厭之久矣”,因而積極主張“驅(qū)胡虜而復圣域,變左衽而為衣冠”[1]18。由此可見,徽州之民主觀上是極其排斥蒙元統(tǒng)治的。
宋明理學家都有一種“得君行道”的政治訴求。正如余英時先生所指出的:“我并不否認理學家曾認真探求原始經(jīng)典的‘本義’,以期‘上接孔、孟’,我也不否認他們曾同樣認真地試建形上系統(tǒng)。但分析到最后,無論‘上接孔、孟’,或形上系統(tǒng)都不是理學家追求的終點,二者同是為秩序重建這一終極目的服務的?!保?]事實上,理學家皆強調(diào)修、齊、治、平,并一以貫之。他們始終認為,治國平天下,昭用于時,方顯儒者入世之價值。
“王霸之辯”由來已久。孟子倡導“王道”,主張實施“仁政”,反對“霸道”所主張的“力政”。他說:“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保?]74這就是說,孟子反對“以力服人”的“霸道”,即反對驅(qū)民耕戰(zhàn),憑借實力和暴力來統(tǒng)一天下,而是主張以“王道”來統(tǒng)一天下,并認為只有“以德服人”,才能使人心悅誠服。又說:“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4]162
孟子所生活的政治生態(tài)是“天下方務于合縱連橫,以攻伐為賢”[5],而他卻“述唐虞、三代之德”,逆潮流而動,反霸道,倡王道。孟子痛斥那些為君不仁,為爭奪土地而濫殺的行“霸道”之人,說:“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于孔子者也。況于為之強戰(zhàn)?爭地以戰(zhàn),殺人盈野;爭城以戰(zhàn),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戰(zhàn)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4]175在孟子看來,那些“富國”而非富民之行為,是違背孔子思想的,那些“殺人盈野”、“殺人盈城”之人罪大惡極。
此外,孟子主張行“王道”、施“仁政”就應該利民富民,這里他強調(diào)的是“公利”,即孔子所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6],而非“上下交征利”[4]1的私利。他認為若能利民富民,將會“仁人無敵于天下”、[4]325“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4]5。顯然,孟子把戰(zhàn)爭和君主政治過于理想化了,其單方面地伸張“以德服人”的道德理想主義在當時未免脫離實際。
值得注意的是,孟子的王道德政思想極具民本意識,認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4]328。朱升亦堅持孔孟以來的仁政與德治的理想,尤其是繼承朱熹主張的“為政以寬為本”[7],以及強調(diào)國家的責任應該是“愛養(yǎng)民力”[8]的王道政治觀念。
針對當時元末社會凋敝,百姓受官商的盤剝,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實情,朱升哀民生之苦,斥責當權(quán)者和不法商人的卑鄙行為,并聲明其危害性。他說:“人之所藉以立于世者四:曰智、曰力、曰權(quán)、曰利,而稟賦之不能均也,偏得其一二而善用之,則澤及于人,而為天之所福,其不善用者,專之以為己私,以賊夫人,而卒不免于自禍?!敝焐J為,真正的儒者就應該運用其所學興利除害,為民造福,充分運用好“智、力、權(quán)、利”四者。“是故立天地之心,明圣賢之學,輔世長民,興利除害,以紀綱斯人者莫如智……衣食溫飽以遂人之生者莫如利。若是者,惟善用者能之……奈之何其不善用也。”[1]57朱升勸誡當權(quán)者應該善用四者“澤及于人”、而不應“專之以為己私,以賊夫人。”[1]57況且,“時多政,則賦自倍至十,上所需,民無敢不供,而非富也。”[1]57
朱升強調(diào)官吏應重視民情,不要與民爭利。朱升直言道:“民生休戚在長吏,長吏之賢在通其民情。蓋自古經(jīng)略之初,軍國百需之出于民,勢不得已,編民供億公上,是固其職,長吏于此時也,其撫字之仁與催科之嚴,二者不得并行焉,亦勢也。然于其間,得無亦有下所不堪,上所不及知,長吏必當以聞者乎?”[1]54他主張:“寬而理,得民心;嚴而有容,進賢而教”[1]55。
1368年9月,朱元璋準備親自帶兵北伐中原,朱升則極力勸阻,其中重要原因則是不忍“涂炭之民,擔酒牽羊,迎我載路矣。”即使在朱升辭官之時,他也不忘提醒朱元璋:“伏愿陛下明照萬里……百姓如保赤子。”[1]149事實上,在朱升主張的王道民本觀念的影響下,朱元璋也提出:“民者,國之本也”[9]7,主張:“凡為治以安民為本,民安則國安”[9]5,認為治國之道必先安民,如果安撫好民眾,國家也就能安定下來。
此外,朱升認為:“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見之行事,則合天理而無私心者,仁也?!保?]96又說:“天理流行……人所察受,莫非至善,是之謂性?!保?]46可以看出,朱升堅守程朱的“天理”觀,主張“天理至善”,要“行仁心”、“合天理”,認為“仁”是人之為人的本性,仁者行事就要合天理而無私心。朱升將此思想運用于軍事上,于是就有了力行“仁軍”之說,這符合人所共有之人性,因此用其治天下即可以得到人民的普遍擁護。他針對朱元璋所處時局,提出“力行仁軍”,主張“殺降不祥,惟不嗜殺人者,天下無敵。”[1]42朱升“力行仁軍”的倡導,對提高朱元璋軍隊的聲譽,壯大軍事力量,不無助益。孟子曾說:“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4]63顯然,在此方面朱升與孟子的主張是一致的,“得天下”是要以民為主體的。事實上朱升強調(diào)“仁道”、“忠義”,主張“不濫殺”、“嗜殺”的“仁軍”方略,反而收到了“謀猷多中”的赫赫戰(zhàn)果。
朱升認為,儒者既要“上窮道體,幽探化原”,極盡圣賢傳心之精義入神之功,也要“踐履”百家眾技乃至“一事一物”[1]137的曲揆、溯源,惟有如此才能有助于治道與治世。而針對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要救民于水火之中就應該在群雄中輔佐一位賢君成就“霸業(yè)”,盡快結(jié)束戰(zhàn)亂的格局。與孟子不同,朱升認為成就霸業(yè)不僅僅要靠“以德服人”的王道政治,還主張“戡定禍亂者莫如力,生殺予奪,以勸善懲惡者莫如權(quán)”[1]57。在戰(zhàn)亂年代就應運用“力政”與“權(quán)力”成就霸業(yè),統(tǒng)一國家。為此,至正十七年(1357年),“太祖下徽州,以鄧愈薦,召問時務。對曰:‘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太祖善之。”[10]朱升建議朱元璋首先應積極營建、鞏固以南京為中心的江南地區(qū)。因為“江浙財賦,居天下十七”[11],占據(jù)這個經(jīng)濟基礎與地理條件極佳的地方,進可攻,退可守。其次是發(fā)展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獎勵耕戰(zhàn),儲備充足的軍糧。至正十八年(1358年)朱元璋即令民間丁壯“有事則戰(zhàn),無事則耕”[9]5。再次,不要過早地暴露實力和稱王的雄心,以免成為眾矢之的。此“九言三策”,深得朱元璋贊賞,遂即密議帷幄,召赴金陵,進而授予中書咨議,“年年應召赴秦淮”[1]156。這一入軍門就是十四年的南征北戰(zhàn),朱升曾說:“伏承我圣皇應運,召侍軍門,十有四年。”[1]36期間,他旁注《孫子》,曰:“人嘗樂世治,曰:‘兵,兇器也。不可以易言也’;余亦憫世亂,曰:‘兵,兇器也。不可以易言也’。然國家之大事在戎,言之得無易乎!……旁注十三篇,著演八陣圖于卷末……升極知偕逾難逭易言之罪,然于行三軍者,庶免膠柱鼓瑟之一助云?!敝焐J為要使天下蒼生免除戰(zhàn)亂之苦,僅僅依靠王道政治在當時是行不通的,只有主要借助于武力才能達到一統(tǒng)國家之目的。為此,他不顧年老體衰仍然孜孜不倦地旁注兵法以幫助朱元璋成就“霸業(yè)”。事實上,朱升不僅運用謀略指導戰(zhàn)爭,而且多次親臨戰(zhàn)場。至正十七年(1357年),朱元璋攻打徽州,當時鎮(zhèn)守徽州路的元帥福童等堅守城池,拒不投降。朱升獨立城下,冒死進行勸降,終使福童等開城出降。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在鄱陽湖決戰(zhàn)的關(guān)鍵時刻,朱升冒著生命危險將朱元璋“推進船艙,而賊發(fā)流矢,已中胡床板矣!”[1]144倘若不是朱升及時行動,朱元璋可能早已命喪箭下了。后來朱元璋在《免朝謁手詔》中感激地說:“衛(wèi)余難于禁江口,爾寧不顧己軀;足兵餉于鄱陽湖,眾躍聲震天地?!敝煸案叨劝龘P了朱升的功績,曰:“朱升新安儒,懷抱著述……未幾兵會新安,爾察歷數(shù),觀天文,擇主就聘,首陳三策,聯(lián)實嘉行。新安款降,不俟兵刃,四方之士杖策來從,皆卿嚙德俱尊唱之也。每奉徽聘,即棄家從……謀猷多中,豈非知無不言,言無不驗者!豈非受委心腹,輔運名世者乎!”[1]3由此可見,作為儒者的朱升能夠認清時事,適時勇進,既倡導德政,也應時主張實施力政,運用武力統(tǒng)一天下,為朱元璋建立“霸業(yè)”立下了汗馬功勞。
不僅如此,在朱元璋登基前一年朱升就著手編訂《刑統(tǒng)賦解》,他從李悝所編《法經(jīng)》六篇,逐一闡釋“刑統(tǒng)”的發(fā)展歷程,直至北宋的《刑統(tǒng)賦》。他不僅歷數(shù)了“刑統(tǒng)”的歷史,而且分門別類地進行歸納整理,去其“疏謬”,目的就是為明初鞏固政治統(tǒng)治秩序做好準備。他說:“……以上唐律十二篇,周世宗時詔詳定之,號《大周刑統(tǒng)》二十二卷。宋太祖朝竇儀等修定《刑統(tǒng)》為三十卷。至北宋時律學博士傅林取其綱要,撰《刑統(tǒng)賦》,后世注解此賦雖多,或贅或略,未免疏謬,今訂定之。”[1]39此外,他還專門與諸儒制定祭祀、齋戒禮、宗廟時享禮,編纂防止“內(nèi)嬖惑人”、干預朝政的《女誡》,撰寫了頒賜重要功臣如李善長、徐達、常遇春等人的誥書,“時稱典核”。洪武四年(1371年),駙馬都尉王克恭在祭朱升時曰:“禮樂刑政,日夕討論……規(guī)矩久蹈,圣眷惟親?!保?]159從這里可以看出,朱升在政治上確實為朱元璋安邦定國作出過重大貢獻,并為朱元璋所器重。
朱升“王霸并舉”的治國之道,是對孟子、朱熹王道政治的繼承與發(fā)展。誠如劉述先先生所言,中國傳統(tǒng)儒者往往“以內(nèi)圣之學為本,但卻有強烈的政治意識,隨時準備投入為朝廷、百姓服務?!保?2]事實上,儒者的高度政治關(guān)懷所呈現(xiàn)的方式是不同的,如孔孟等宣揚的王道仁政,主張“以德服人”,反對“以力服人”的霸道之舉。與此漸趨相異的則是荀子、王充等主張禮法、德力具足的觀念,還有韓非等人提出并積極推崇的“霸道”力政。與諸多“世儒”、“拘儒”不顧時局一味追求和固守王道政治的道德理想主義不同,亦與那些慣用法術(shù)推重“霸道”力政的純粹功利主義者相異,朱升能做到“博學待時”[1]37,應時而動,在政治上積極融貫“王道德政”與“霸道力政”之方,采取了“王霸并舉”的治國之道。這為儒家政治思想的發(fā)展增添了一些新的內(nèi)容。這個變化不同于孟子,然而卻與孟子的民本思想又有著極其密切的淵源關(guān)系。它接近于漢代王充所提出的“德力具足”思想。王充指出:“治國之道,所養(yǎng)有二:一曰養(yǎng)德,二曰養(yǎng)力……此所謂文武張設,德力具足者也。事或可以德懷,或可以力摧……慕德者不戰(zhàn)而服,犯德者畏兵而卻。……夫德不可獨任以治國,力不可直任以御敵也。”[13]347可以看出,王充顯然強調(diào)只有達到既行“王道”,又不失“霸道”的“德力具足”的狀態(tài),才能使國家立于不敗之地。否則,就會像“韓子之術(shù)不養(yǎng)德,偃王之操不任力,二者偏駁,各有不足”,從而導致“偃王有無力之禍,知韓子必有無德之患?!保?3]347
作為“才佐帝業(yè),學本國師,文注子經(jīng),武貫韜略”[1]2的翼運之臣,朱升既強調(diào)實施“王道”,又積極參與朱元璋成就“霸業(yè)”的一系列“霸道”行為,證實了他在政治上既堅持王道德政卻又不放棄霸道力政的靈活與機動的治國之道。這也體現(xiàn)在他的處世之道中,他說:“順天者存,孟氏言也。人之為人役,久矣。天下有道,視賢德;否,則視勢力。處有道之世,固當擇賢德而仰之。不幸而居勢力之世,亦顧吾小弱而安之,所謂順天而能存者也?!保?]106從這里可以看出,朱升對于社會政治現(xiàn)象有著深刻的認識,并時刻遵循孟子“順天者存”的主張,惟有如此,才能“明哲保身”。這顯然就是作為“一時文臣莫及”[1]163的“宗長閣下”,在輔助朱元璋成就“霸業(yè)”后,能夠做到功成身退,告老歸山的重要原因。同時,朱升進一步闡釋了原因:“有道之世,理恒勝;無道之世,勢恒勝。理勝者常,勢勝者非常?!保?]106實行王道與霸道的方略也是要根據(jù)世道之變化,當然實施王道應該是主流。因此“君子處乎非常,當無失乎其常?!币簿褪钦f,君子即使生逢亂世也要不失常理,堅信有道之世就要來臨。但是“處非常而順之易,反非常而正之難。無道之世,人不知德。我以吾仁,彼以其富;我以吾義,彼以其爵……至于撥亂世,反之正,則不徒順焉……惟君子為能順天,惟圣賢為能回天。順天者,所以存其身;回天者,所以存斯道?!保?]106這里,朱升具體分析了無道之世的人不知仁義廉恥,如果仍然實施“王道”,推行“以德服人”顯然無法達到“撥亂反正”的效果。因此,通過實行“霸道”力政,革除人們的私欲和權(quán)貴中的“勢力”,恢復其仁義之“常理”非常必要。
概言之,朱升“王霸并舉”的治國之道,不僅承續(xù)了孔孟以來以至程朱的王道政治思想,而且又吸收了其他先賢的霸道力政思想,但其主導政治觀念仍然堅持王道仁政思想。這不能不說是新安理學乃至儒家政治思想發(fā)展過程中出現(xiàn)的新氣象。
[1]朱升.朱楓林集[M].劉尚恒,校注.合肥:黃山書社,1992.
[2]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19[M].北京﹕中華書局,1980:229.
[3]余英時.宋明理學的政治與文化[M].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8:157.
[4]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60.
[5]司馬遷.史記:卷74[M].北京﹕中華書局,1999:1614.
[6]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223.
[7]朱熹.朱子全書:第22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2100.
[8]朱熹.朱子文集:卷11[M].陳俊文,校編.臺北﹕德富古籍叢刊,2000:381.
[9]胡廣.明太祖實錄[M].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
[10]張廷玉.明史:卷136[M].北京﹕中華書局,1975:3929.
[11]宋濂.元史:卷183[M].北京:中華書局,1976:4226.
[12]劉述先.朱子哲學思想的發(fā)展與完成[M].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368.
[13]王充.論衡[M].袁華忠,譯注.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1.
On ZHU Sheng’s Statecraft,“To Merge Benevolence with Hegemony”
TAO Xin-hong1,2;XIE Guang-yu3
(1.Depart.of Philosophy,Nanjing University,Nanjing 210093,China;2.Depart.of 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Hefei College,Hefei 230601,China;3.Research center of Confucianism,Anhui University,Hefei 230039,China)
ZHU Sheng,a learned master of Confucianism,important minister and one of the founding heroes of Ming Dynasty,was well recognized with his cultural and military achievements at the transition from Yuan to Ming.On inheriting the benevolent policy proposed by Confucius and Mencius to govern the state and emphasizing hegemony to conclude war disaster and unify the whole country,he advocated,politically,that benevolence be merged with hegemony.The practice of such statecraft not only brought a good beginning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ZHU Yuan-zhang’s Ming Empire and positive impact on the political stability at its early stages,but cast a fresh luster to the history of Confucian politics.
ZHU Sheng;political ideology;benevolence;hegemony;to merge benevolence with hegemony
K248
A
1004-1710(2012)01-0056-05
2011-03-08
安徽省高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安徽大學中國哲學與安徽思想家研究中心)招標項目(2011sk788)
陶新宏(1973-),男,安徽長豐人,南京大學哲學系2009級博士研究生,合肥學院思政部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哲學與傳統(tǒng)文化、高校思想政治教育。
[責任編輯張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