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翰
(云南大學 藝術與設計學院,昆明 650500)
我喜品中國茶,也愛西式奶茶濃郁的香醇。國畫與印象派就像龍井與奶茶的關系,各有其韻又截然不同,就讓我們在這里用思想代替味蕾來細細品味一下這兩種奇妙的精神茶香吧。
說起印象派必然會想到莫奈的《日出·印象》最是經典。因印象派由此畫而得名,它就是印象派作品的老祖,其繁衍出的子子孫孫們定然沒有它純正。既然要從本質上理解印象派的特色,那我們還是從根源入手。其實我覺得并不是所有人都會欣賞《日出·印象》這幅畫的。印象派的一貫特色便是遠觀必然有靈動鮮活之意,但近看就是另一種感覺了,畫面筆觸的直觀印象比遠觀更加挑戰(zhàn)讀畫者的眼球,畫家狀似隨意的筆觸連續(xù)地在畫面上跳躍;左右左右的擺筆讓人想起華爾茲的舞步,整幅畫就是一曲輕快的舞曲。莫奈哼著歌快步地旋轉著掠過去,背影朦朧,只留下這幅經典的作品。
我們先從光影的角度來看印象派和中國畫。光是印象派的根本,畫家們通過走出畫室對各種自然光下景物的描繪來傳達對自然的欣賞與愛意。而且在西方繪畫的歷史上,光影也一直是他們畫中不可或缺的表達因素,畫面通過光的聚集來突出要傳達的物象,一定要讓觀者看的仿若身臨其境才放心。而中國式的表達則盡量展現(xiàn)一種心領神會的意趣,在這場繪畫的模仿游戲中讓人看到物象內在的“真實”,對眼前所見東西的理解角度不同,最后的表達必然不同。色彩在繪畫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中國畫與西方繪畫同樣都離不開色彩。中國傳統(tǒng)繪畫就是采用簡單的色彩畫出豐富的畫面。南宋的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出了“以色貌色”概括了中國畫色彩方面的基本原則。南朝的謝赫也早就提出了“六法論”,其中的“隨類賦彩”就是介紹色彩方面的知識,“隨”表現(xiàn)了應該根據(jù)對象的固有色而給以具體的表現(xiàn)。當然隨著時代的變遷,隨類賦彩又賦予了新的觀念,畫家可以根據(jù)自己想要表達的思想感情賦予物象色彩,在適當?shù)膱龊弦部梢赃M行變色。
比之中國畫,《日出·印象》的光感自是表達的無限充足了,在此舉五代李成的《讀碑窠石圖》與其比較。李成是五代著名的畫家,在表現(xiàn)山水景物上有一套獨特的方式。在這幅經典的作品中他給觀者呈現(xiàn)了盤復的枯樹與下垂如蟹爪的樹干,樹后立一塊殘碑,以淡墨染了正側面,李成對這塊碑的描繪顯然是用了心思的。中國傳統(tǒng)的石碑其上多刻有花紋,李成在這里就極認真地將浮雕的凹凸感畫了出來,認真到甚至有些西式光影繪畫的意味了。當然,中國畫的光影表現(xiàn)是與西方迥然相異的。李成畫的這塊碑也差不多是古代中國文人們能表現(xiàn)得最強烈、最“立體”的光影效果了,算是山水畫中的靈光一閃吧。我們再將視線移到殘碑前面的山石樹木上來:它們長在畫面的左下角的斜坡上,像鬼怪般彎曲的枝干伸向畫面的四個角,使畫面有種牢不可破的穩(wěn)定感。他是直接用皴擦來表現(xiàn)寒林平遠的,樹木的節(jié)點也不是用墨圈而是用大的墨點直接點下,畫面還使用了他創(chuàng)的卷云皴。皴法是中國山水畫的精髓,畫家們用各色筆觸去表達內心,這種種筆觸就是皴。這點與西方不同,油畫里是沒有這么多講究與稱謂的,所以印象派的筆觸十分隨心所欲,即興而為。在這幅畫中李成用皴法皴出了枝干的蒼勁感,但有趣的是樹木的枝干并沒有全部被筆墨填滿,他留出了一些白。這些白并不是按光影的效果留的,而是由作者的主觀感受決定的。同樣的情況也出現(xiàn)在樹根旁的山石上:它們的外輪廓被沉著清晰的線條勾勒的很完整,而且上部比下部要重,表示這是個突起且有分量的形體。
在這幅經典的《讀碑窠石圖》中也是有光存在的,不只體現(xiàn)在那有立體光影感的殘碑上,更體現(xiàn)在山石樹木中。但這種光不是外來光,而是物體本身發(fā)出的光,是作畫者靈魂的表達。就像西方畫家樂衷于表現(xiàn)外在的光影一樣,中國的文人畫家們的畫是來抒發(fā)自我情感的,所以他們更關心自己內心變化的過程,而這個過程表現(xiàn)在畫面上就有了自己的“光”。
西方人懷著一種發(fā)現(xiàn)美景,并讓所有人一起欣賞他的雙眼看到的美麗的想法,將物象盡量生動如實地表現(xiàn)在畫面上,雖然《日出·印象》較傳統(tǒng)油畫更放松、隨意,但想傳達的本質是不變的,甚至它是想要更真實、更傳神、更生動地將畫家雙眼看到的美傳遞給觀畫者。他們仔細將太陽光分解成七色,愉悅地將這些斑斕的小色塊堆砌在畫布上,讓它們跳躍、無處不在。畫家攤開他的調色板,向我們展示著色彩的交響詩。莫奈的“詩”是激昂壯麗的,每個瞬間都有感動人的美。
論起色彩,《日出·印象》也有其鮮明特色。其實這幅經典之作的畫面內容很是簡單,景物也不多,我們先來看畫面中最搶眼的這個紅色塊,莫奈只用了四五筆就完成這個代表太陽的圓,筆觸的走向清晰可見。這個小紅點在水中倒影的表現(xiàn)也是一樣直接,我都可以想象出莫奈作畫時的激動之情:抓起一只常用的油畫筆,在調色盤里白色與橘色上各點一下,不要調熟直接就放到畫布上。橘紅色塊的邊緣小心地捧著一道白,就這么生動地表現(xiàn)了水面上的那抹璀璨。清晨未散的薄霧令水邊的景物都披上了藍色的薄紗,索性就用藍色吧!幾根線、幾塊涂抹的塊面,這不就是日出時那朦朦朧朧的記憶嗎?在色彩方面中西方是天差地別的。跟喝茶一樣,中國人鐘愛清淡悠遠,中國畫是用墨畫就的,黑白是主打色調。代表“無”的白宣紙與分五色的墨就像陰陽太極一樣和諧,給了文人畫家們無窮無盡的想象力。墨色在宣紙上暈染開的美是中國畫獨有的,這也跟中國的文人們的追求有密切的關系。他們并不關心自己畫的具體是什么形狀的樹、多么陡峭的山、是不是逼真形似,而是在意這些山水樹石能不能傳達他的志趣與心境。一幅畫有沒有靈性才是他們看重的。所以色彩在這種要求的背景下就變得次要了。這也是由中西方文化心理的差異造成的。
說了這么多無非是出于對繪畫的熱愛,每個畫種都是人類藝術史上的瑰寶。藝術的大路神秘而寬廣,我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套用屈原的名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那么,奶茶與龍井你更愛哪一種?
[1]李春.西方美術史教程[M].西安: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2002.
[2]王穎.印象派與中國繪畫[J].美術觀察,2004,(12).